地球第一次向米克号发出一份能够被另一端核对的记录时,空山基地里没有人知道米克号的名字。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在向另一个文明传递东西。
胡海按照新的工作方案,生成了一段在此之前任何人都无法预知的随机挑战。它不包含人类语言,也没有特殊含义,只是用于检验返回能否符合此前辨认规则的一份短数据。为防止输入被设备自身的处理程序重复显示,实验同时使用独立记录、无刺激对照和完全隔离的分析人员。
李阳亲自检查最后一遍安全条件。
低照度设备处在允许的范围里,所有人员都留在安全位置,山沟里没有未获批准的活动。此前出现过的局部亮度扩展若再次发生,系统必须立即停止。
“你准备好了?”林青宇问。
李阳摇头。
“没有。但可以开始。”
实验启动。
屏幕上,那段新露出的带状区域出现了几次几乎不可见的微弱变化。它们沿着白色弧面缓慢起伏,随后恢复平静。刺激结束后,返回数据里出现了一个与此前相近的固定前缀,后面则有一段能够通过预先登记的方法与刚刚生成的挑战对应的变化。
胡海没有立即宣布结果。
两组独立分析人员提交记录以后,才由他打开输入封存。比对显示,其中相当一部分返回可以用先前建立的变换规则解释,而且这一段挑战在地球上从未被其他系统提前持有。
“所以……”李阳开口。
“所以我们在这个物体上看到一种可以处理新输入的过程。”胡海说,“具体经过它内部的哪一部分,我们还不知道。”
“它收到我们了。”
吴凌琳从保密专线那端轻声纠正:
“至少是它的某种机制处理了我们施加的变化。收到,不等于知道是谁发出的;能处理,也不等于已经理解。”
林青宇并不失望。
多年以前,他研究光压推进时,第一次看见一块薄帆在实验室里真正向前走了几米。他知道那距离星际航行仍然无比遥远,却从那几米里看见了一条可以继续走下去的路。
现在,他也有相似的感觉。
最开始他们只有一张照片,后来是一段可以重复观察的曲面差异。如今,他们终于找到一项能够与外部输入发生可核查关系的过程。
至于它究竟连接到哪里,还需要新的证据。
米克号在另一端接到的,并不是一份来自地球的正式消息。
仍留在黑洞异常区域附近的远程探测器,按计划整理一批带有强烈背景噪声的低幅场记录。其中某个原本已很少出现活动的标记通道,在一段未知延迟之后突然更新,输出了一组此前从未包含在库克正式任务文件中的短时变化。
农美让人先检查来源。
那些变化不是正常的五号探索者无线电信号,也不符合普通探测器自检的内容。在校正可用的时间偏差以后,它们竟然能够与那套极端环境备份机制的一部分结构对应。
“有没有可能是探测器把自己过去的记录重新发了一遍?”有人问。
“有可能。”农美说,“所以我们需要一份此刻才生成的新挑战。”
她向利菲克提交申请。
那并非一项载人任务。米克号不必重新靠近黑洞,仍在外侧工作的探测器只需在严格的能量与安全条件下,尝试沿库克原来留下的那种备份机制发送一段新的短时序列,并保存所有返回。
利菲克看完,问了一个问题。
“你能保证它不会对未知另一端造成影响?”
“不能保证完全没有。”农美答道,“我们只能将输出限制在设备原本设计的极低幅度范围,设置严格的停止条件。至于另一端是什么,我们仍然不知道。”
“如果那里有人?”
“那更不能把它当成一台任由我们刺激的机器。”
利菲克看着她。
过去,他一直觉得科学家总是在讲自己无法做到的事情。现在他反而感激农美没有因库克的名字而降低标准。
“批准一次最小挑战。”他说,“超出设计范围不得自动重试。”
马雷在旁边记下了这条条件。
那份挑战生成以后,米克号上的任何人都不知道,远在四十六点七光年外一处地球山谷里,几名研究者正等待一组没有名字的新返回。
最先看见那份新变化的是空山基地的一名夜班分析员。
此前几天,白球的输出大多只能与地球研究组自己施加的低强度刺激相关。可这一次,所有主动光源都已经停止,山谷里没有任何新的批准实验,那段带状区域却忽然出现了一组此前未曾记录过的序列。
它很短。
开头仍是熟悉的五个单元,后面却多出一组新的序列。与以往不同,这段序列无法用当天基地的照明、天气或者输入挑战解释。
值班员先检查设备。
供电没有切换,时间同步正常,独立相机也在对应时段记录到相近变化。那组序列不是某一台电脑自动生成的图像效果,也不是旧记录被重复播放。
他立即通知李阳。
李阳到来时,外面的山谷还在夜里。他看着那份未经处理的曲线,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个疯狂的想法:会不会有一处人类还不知道的端点,也在按照自己的方法试着询问这台设备?
他没有把想法写进报告。
而是要求所有已知输入日志封存,再由另一组人员确认这组新变化是否存在独立来源。
胡海被叫醒以后,第一句话并不是“找到了”。
他问:“我们能不能用刚才已经建立的规则,对这组陌生的输入作出一个可以预测的响应?”
吴凌琳在电话另一端听见,立即明白他的意思。
若它真是另一端施加的一项挑战,白球可能将那项挑战作为输入,像此前处理地球研究组的随机序列一样产生返回。人类若能辨认出这一关系,至少可以开始验证是否存在某种非本地的因果输入。
不过,任何人为改变都可能破坏原始记录。
他们先等待自动过程结束,再按规定从安全位置开展新的观察,没有直接尝试改变球体状态。
那段陌生结构重复了两次。
第二次返回包含一个微小的变化,仿佛某种设备正在确认先前的状态。
“它并不一定在和我们说话。”吴凌琳提醒。
李阳没有争论。
他已经不再需要一句宏大的解释来证明自己此刻的兴奋是合理的。
米克号上的农美同样在等待。
获准的最小挑战已经由远程探测器发出。由于黑洞附近的异常空间条件,探测器没有办法提供可靠的全局时钟对应;它只能记录本端何时执行了动作,以及之后何时检测到一组可能相关的弱返回。
最初,什么也没有发生。
随后,一份不完整的状态回执出现在处理队列里。
农美让技术组检查它是否符合旧备份机制的规则。大多数数据都受到噪声和几何误差影响,只有其中一段能够与刚刚生成的挑战形成比较明确的数学关系。
她将输入与返回交给两组独立分析人员。
其中一组认为可能是一种复杂的设备内部延迟,另一组则发现,如果按库克附件中提到的那种分组机制解释,返回的某个短段可能正在确认新挑战已经到达另一处处理端。
“另一处是什么地方?”年轻研究人员问。
农美没有回答。
她让他们准备第二次独立挑战,但并没有立即发送。先前的试验设计只允许一次最小触发。若要继续,必须由承担风险的人重新批准。
利菲克收到结果以后,独自坐了很久。
他知道弟弟曾经为极端环境准备过某种几何标记器,也知道无人探测器在黑洞附近取得一份新的弱返回。如今,这两件事之间开始出现一种可检查的关系。
但它仍然不足以说明库克身在何处。
“你觉得这是另一个端点在工作?”他问农美。
“它是一个值得继续检验的解释。”
“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能够向那里送东西?”
“现在只测到了极小的信息变化。”农美说,“不要把能够传递一段短时序列,直接当成可以让任何物体穿过去。”
利菲克点头。
“那就继续验证,但不要增加载荷。”
他在批准文件里加上一项要求。
任何新的挑战都必须能够在设备状态异常时立即停止;不能为了逼出更清楚的结果,让留在黑洞附近的探测器超过原本设计的工作条件。
他没有再让库克的名字出现在实验标题上,只把五号身份核验所需的编号填全。签完以后,他才问马雷,下一次有结果会由谁通知自己。
米克号第二次获准发出的挑战,在空山留下了另一组陌生序列。
胡海把它与地球先前的随机输入分开存放。两组数据没有共用的生成来源,能对应到的也不是某一个相似数字,而是一整段先后关系:新序列出现,白球按此前辨认的规则处理,随后返回里又出现新的字段。
地球端不知道那些字段在米克号上怎样产生。米克号也不知道,一台相机正在秦岭把它们记录下来。可当空山发送带有自身随机标记的确认以后,母舰收到的返回里,开始出现另一份无法从出航资料中查到的短记录。
双方都保存了生成标记与接收标记,没有把未知的那一项补成自己使用的日期。
库克的几何模型只容许原有端点之间一条向前延续的事件链,不提供可选的年代或新地址。后来的输入不能改写已经发生的接收事件。两端钟速可以不同,传递间隔也可能变化,但不能把应答送到产生它的挑战之前。农美将这条限制与已取得的记录分开标明:目前观测与模型相容,有限几次应答却不能证明所有未知条件都满足它。若以后出现倒置,便应停用这套模型,不能靠重排日志把矛盾消掉。
林青宇将本地确认的来源编号写在纸上,放到胡海的终端旁边。纸上只有这边能够负责的步骤,后面留着一段空白。下一次返回到来,空白里也许会多出东西,却不能由他们现在替另一端填好。
在米克号上,真正改变利菲克判断的,是一项身份核验。
库克出发以前,五艘探索者各自拥有不同的任务识别信息。普通通讯通道可以因为设备故障而丢失,某些独立的身份校验数据却被保存在不依赖实时舰务系统的备份中。那是为了防止探测器之间互相误认,或者将异常环境里的重复噪声当成来自一艘真实飞船的命令。
农美要求技术组用这些旧资料检查新出现的短时返回。
最初,他们只确认返回与五号极端环境备份机制的格式相近。
静态标识对上以后,技术组仍没有签身份通过。他们从独立保存的出航资料里取出五号专用的挑战验证参数,先锁定预期规则,再生成一次新的随机项,经标记通道送出。很久以后,返回里的短校验通过了核对;另一套离线验证设备从同一份原始返回重算,也得到相同结果。旧录音或缓存里的一段设备编号,不能自行回答这次才生成的问题。
一位工作人员抬头看向农美。
“这次不是靠五个短单元猜的。”
技术组随后核对定位附件的版本。它与出航前独立保存的导航基准相符,仍是任务准备阶段的母舰快照,位置字段没有随着新的应答刷新。人员将它从当前状态页移到任务参考页;后续接应另用标记器测得的本地轨迹,不能沿着这份旧坐标去找船。
农美看着结果,缓缓点头。
“至少可以说,参与这个过程的某个端点持有探索者五号的专用设备身份资料。”
利菲克听完报告,却没有像其他人期待的那样站起来欢呼。
他先问:“这能确认五号还完整吗?”
“不能。”农美说,“它可能是完整飞船,也可能是仍能工作的某个模块。身份资料能够证明来源关联,不能证明操控手的生死。”
“但它不是别人随便编出来的五号。”
“现在这个解释有了更强的证据。”
利菲克把报告放下。
他想起弟弟出发前向他承诺会回来,也想起自己后来曾在全舰广播里说,库克仍然只是失联,不能被提前宣布死亡。
如今那句谨慎的话突然获得了另一种重量。
也许某个与五号有关的设备,真的还在宇宙的某处继续工作。
如果是这样,库克是否也还有机会?
他不敢问得太快。
空山基地的科学家并不掌握米克号的身份验证资料。
他们看见的是另一种变化:白球原先只有五个短单元的固定前缀,如今开始出现一份长度更长、结构更完整的状态数据。它带有多层校验,有些内容在本地输入变化后仍保持不变,另外一些则随着来自未知另一端的挑战出现新的段落。
吴凌琳将数据比作一封有封面、正文和收件回执的文件。
“我们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语言。”她说,“但我们已经能区分几种不同功能的部分。”
胡海提出,可以尝试把自己刚刚发出的随机确认与这份未知返回中可读的校验关系进行比较,看看那些变化是否不仅发生在球体本地。
结果并不完整。
很大一部分数据仍然丢失,延迟也不稳定。但在几组反复观察以后,研究人员找到了一段无法简单归入本地光学迟滞的返回:它包含一个新的、与地球上刚刚才生成的挑战有关的短字段,却附带着不属于地球研究组计算程序的一组额外校验。
“要是它从别处回来,”李阳说,“我们岂不是正在接收某个不认识我们的设备的确认?”
林青宇没有立即回答。
此前关于另一端的猜想,如今有了一项可以继续追查的来源关系:如果山谷里的白球不是一件孤立装置,而是某种跨越巨大空间距离的系统的一端,那么地球上的人即使尚未掌握它所用的物理机制,也可能通过十分有限的信息结构与另一端建立联系。
可他也知道,这个想法太大,无法由一个漂亮的图像支撑。
“先做时序与来源交叉核对。”他说,“尤其要确认它不是把我们自己的数据绕了一圈又送回来。”
胡海点头。
这正是最难的部分。
在没有掌握另一端全部设备的情况下,他们只能证明某项输出无法由已知本地路径解释,却不能凭此直接宣称信号跨越了数十光年。真正的双端证明,还需要在未来取得足以让两边都能确认的独立挑战与记录。
不过,科研的方向已经不可逆地改变了。
他们不再只研究一个球体表面的亮度。
他们开始研究,一份信息是否能从地球所在的位置,进入一个并不属于普通光传播距离的过程。
新的环境风险出现在一个无人靠近的夜晚。
山沟里的环境监测记录到,白球下缘附近的地面发生极小幅度的温度与压力变化。变化并不剧烈,甚至不足以立即引发撤离警报,但它与此前几次复杂返回出现的时段有一定相关性。
刘波看过以后,要求暂停全部主动刺激。
“你们是不是又觉得我在阻碍研究?”他问。
李阳摇头。
“没有。”
“那就好。我们不知道这组场变化来自设备本身、附近地质,还是刚刚发生的信息处理过程。继续尝试更长的数据传输,可能让原本只涉及光学的研究变成一种涉及现场环境的实验。”
田虎义立即批准暂停。
他要求外围人员远离可能受影响的区域,将必要的安全监测改为被动记录,任何人不得因为发现了新的现象便擅自靠近。
林青宇站在山沟画面前,忽然看见那个被人们反复称作“静止白球”的东西,似乎已经不再只是对外界漠不关心的一块物体。
它可能需要能量。
它可能在保护内部某种状态。
它也可能正承担一项人类还不知道的工作,而那项工作会改变它周围的环境。
如果真的存在另一个端点,那么地球此刻的每一次刺激,或许都不只作用于秦岭这片山地。
还可能给某个远方的设备增加负担。
“我们得告诉另一端,”李阳低声说,“这里有人。”
林青宇看着他。
“也得告诉它,我们不会因为好奇就一直敲门。”
一组返回差点被误列为新的状态更新。
空山的夜班终端在新的接收时间下面,画出了一条比先前完整的曲线。值班员把它移到最新一栏,李阳刚走近,胡海便让他停下。
“看它应答的哪一组输入。”
曲线后面附着的随机标记,属于前一轮。
值班员调出原始采集。确实是刚接收到的片段,却是在补发先前缺损的内容。几条此前看不见的短线被接齐了,画面显得更丰富,设备本身的状态却没有因此变新。
李阳原本伸向电话的手停在半空。他想通知刘波,那一项持续下降的字段终于又有了更新。现在,他把电话放回去,坐下来等胡海将来源标记与接收时间分别列开。
“这一份还能用。”胡海说,“用来补旧记录。”
值班员将它移回对应的批次。新状态那一栏重新空了下来。
林青宇听完,把下一轮最小确认交给安全岗位复核,没有要求加长输入。山谷里已经出现过温度与压力的变化,再为了补齐一张图反复询问,会让他们连自己付出的消耗也弄不清。
等到允许的窗口,一段新的确认才被送出。它带着本地刚生成的标记;之后得到的返回包含这个标记及一组新校验,完整的原始片段分别交给两名分析人员。
这一次,旧缓存没有被算成新答案。
他们仍看不见全部路径。白球在地球本地处理光学输入,尚未理解的几何联系承担有限状态传递;在黑洞侧,无人探测器接收标记通道的变化,再用原有数据链送往米克号。普通数据链、缓存重传和未知几何过程是不同的环节。接收日志写着“刚到”,不表示另一端也是刚刚生成。
地球与米克号各自后来取得的对端记录,保留了双方独立生成的短标记和应答关系。它们使两处过程有了可追溯的共同部分,但没有自动校准两套钟表,更没有把五号的每一项内部动作都变成公开可见的过程。
若四十六点七光年的候选空间解释成立,在各自短暂的挑战往返周期内,普通电磁波沿那段空间距离传播不足以解释这些返回。至于位置模型、几何路径与时间关系,仍须分别检验,不能让一次校验替它们全部签字。
李阳把那份新记录留下。纸杯早已凉了,他喝了一口,皱着眉放下,却又忍不住看向最新一栏。那里终于有了一个能与新输入对应的条目。
他没有再叫醒另一个值班组宣布发现。交班时,他把旧的补发片段也一起交出去,指明它们各自应该放在哪里。
新的信号里有一部分比此前的星图更紧急。
在身份与坐标字段之后,米克号技术人员恢复了几组与探索者五号生命保障有关的短状态。那些字段并非普通航路数据,而是库克在极端环境任务里专门要求保留的紧急摘要:舱内压力、备用能源、驾驶员支持单元和关键设备隔离情况。
其中若干项仍然能更新。
有一组数值则显示,支持系统正在以远低于正常航行的速率消耗储备。
利菲克盯着屏幕。
“这是什么意思?”
农美没有立刻告诉他库克还活着。
她让负责生命支持设备的技术人员解释这种状态在不同故障条件下可能意味着什么。某些情况下,设备会在操控手失去意识以后进入保护性维持模式;也有可能人员已经不在舱内,设备仍根据最后状态继续工作。仅凭这些字段,无法直接确定库克的生物学状态。
“但它不是一份彻底停止的残骸记录。”技术人员说。
利菲克缓缓坐下。
“还有能源?”
“有迹象显示一部分备用能源正在工作。但从这种低幅摘要推算剩余时间存在很大误差。我们不能直接换成一个倒计时。”
他看着那几条仍在更新的数字,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生病。父亲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告诉他只要再等一会儿就会好。那时他相信等待是一种人人都能做到的事情,却不知道有些人根本没有足够时间等待。
如今,弟弟可能正处在一台仍然工作、却不断消耗最后储备的设备里。
“我们不能什么也不做。”利菲克说。
马雷站在旁边。
“可以继续确认位置与状态。但下一步救援一定要单独评估,不能因为有一份紧急数据,就把整艘船送回黑洞。”
利菲克看着他。
“我知道。”
他说得很轻。
这一次,不需要马雷再次阻止他按下一级警备。
空山基地终于收到第一份能够说明另一个端点可能承载着具体设备状态的结构。
这些数据对地球人而言仍然十分陌生。没有谁能够直接翻译米克号的语言,但通过反复的挑战、状态关系与对照,胡海开始识别出一些稳定的数值字段。它们的变化有上限、有下限,某些字段明显与设备工作周期相关,另外一些则像在记录持续消耗的某种资源。
“这可能是一个求救设备。”李阳说。
林青宇没有反驳。
他看着其中一组逐渐变化的值。
一个未知物体,在山沟里沉默地待了许多天;人类越仔细地向它施加刺激,便越发现它并不是无穷无尽的。若这一组数值真的代表某种储备,那么每一次尝试都可能让它付出一点代价。
“我们先减少主动实验。”林青宇说。
李阳抬起头。
“可它也许在等我们。”
“所以我们不能把所有机会都耗在确认自己兴奋不兴奋上。”
这句话不那么动听。
但李阳知道,林青宇并不是想停止研究。他希望从现在开始,每一次新的测试都能回答一个真正值得消耗资源的问题。
刘波已经在准备下一份安全评估。
如果白球内部存在压力维持装置,甚至存在仍然可能需要医疗支持的人员,那么任何接触与开启都不能被当作普通材料取样。即使外面的人出于救援愿望,也必须先弄清自己有没有能力让被保护的东西活下来。
田虎义听完汇报,问了一个最直接的问题。
“如果里面有人,他还有多少时间?”
林青宇看着那组无法可靠换算的数值。
“我不知道。”
田虎义沉默片刻。
“那至少告诉我,怎样才能尽快知道。”
救援讨论开始以后,空山基地第一次把“里面可能有人”写进了正式的风险评估。
这几个字改变了许多事。
原先,研究组讨论的是一件未知物体是否应该转运、是否可以在安全条件下测量表面;现在,他们还必须考虑,如果那段数据属于某种生命保障系统,那么一次看似有助于研究的行为,会不会消耗它本来已经有限的维持能力。
刘波要求首先停止所有不必要的主动刺激。
李阳同意。
只有一项最小状态确认被允许继续:在此前已经证明相对安全的输入范围内,定期请求最少量的信息,判断是否存在持续下降的资源状态。任何现场温度、地面压力或球体表面变化超出已有评估,都必须立即停止。
田虎义带来另一项要求。
“外围要进一步减少人员。现在我们不知道这东西可能发生什么,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能控制它。如果最后要在这里进行救援动作,我希望先把山沟周围的人送到安全处。”
林青宇看着地图。
“你准备把整个基地撤空?”
“不是现在。”田虎义说,“但我们需要分级方案。哪一处可以保留远程操作,哪一处必须有人负责现场撤离,哪些命令一定要经过人确认,都得先写清楚。”
林青宇点头。
他越来越能理解这位军官的方式。田虎义并不是因为不关心研究便总在提安全,他只是知道,真正到了需要做决定的时刻,根本没有时间再从头讨论谁应该往哪条路走。
“我会安排研究人员配合。”他说。
田虎义看了他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如果后续真的出现必须有人留在控制室的情况,不准你因为自己是所长,就自动把名字写在第一行。”
林青宇笑了。
“那由谁来?”
“由能执行那项操作、也了解全部风险的人。”田虎义说,“谁都不能拿职位当作替别人决定的资格。”
米克号上的救援会议还没开始,亚目就已经站在门外。
他是那次黑洞探索中返回的四名操控手之一。自从五号消失,他反复想起自己最后一眼看见的闪光,也反复想过,如果那时靠得再近一点,是不是能够把库克一起带回来。
他向马雷递上一份申请。
“让我驾驶一艘探索者回去。五号现在至少有一部分设备还在工作。如果能在附近接到它的信号,我比其他人更熟悉那条航路。”
马雷没有马上收下。他让亚目进会议室,当着农美与利菲克的面把话重新说了一遍。
“你知道五号失踪时,四艘返航的探索者都曾失去过稳定测量吗?”农美问。
“知道。我就在其中一艘上。”
“那么你现在手里,有没有一套比当时更可靠的导航办法?”
亚目看着她,没有回答。
农美没有继续逼问。她将仍在工作的一小部分远端探测器数据铺在屏幕上:有限的场变化,不确定的时间对应,以及一条仍不能确认物质能否安全通过的几何联系。
“我们能够从这些记录里读到一些短信息,不代表另一个人能驾驶飞船沿着它过去。”她说,“如果你现在出发,我甚至无法给你一段经过验证的安全停靠区域。”
“那我们就什么也不做?”
利菲克看着亚目。那个年轻人曾在回收区向他报告亲眼看到五号消失,此时站在面前,仍穿着飞行部门的制服,仿佛一次没有结束的任务还压在他身上。
“你当时为什么回来?”利菲克问。
亚目愣了一下。
“因为母舰命令我们撤离。”
“如果当时我命令你继续找呢?”
“我会执行。”
利菲克没有立刻说话。他知道自己确实险些下过那样的命令。
“那就让我今天告诉你,”他说,“我不允许拿你再去证明一条我们还没找到的路。库克是我的弟弟,但你也是这艘船要负责带回家的人。”
亚目低下头。
会议没有因此结束。农美调出当初撤往A31时留下的无人设备清单。异常区域外围还有一艘负责维修、回收探测器的小型无人接应艇。它没有载人舱,无法自行穿越未知几何联系,却可能在五号重新出现在可追踪区域以后,比母舰更早抵达。问题是,接应艇的应急能源接口与五号能否兼容、它与预计回收区相隔多远,都还没有核验。
“这件事我能帮忙吗?”亚目突然问。
农美抬头。
“你熟悉探索者的应急口,能把五号当时的备用能源和故障隔离条件与接应艇逐项对照。还需要你核查原任务的操控手失能保护流程。”
亚目拿过那份设备清单,仔细看了一会儿。
“我留下来做这个。”
利菲克点头。
他没有向亚目保证库克一定会回来,也没有要求所有人因此放弃新的寻找。只是将原本写着“载人接近异常区域”的申请退回,换成一项能够实际执行的远程接应核验:先找状态,再估算航程和剩余生命保障,最后才决定是否允许五号自主恢复。
马雷站在旁边,要求将未获准的载人方案与具体理由一起保存。
“这样以后有人还会问,为什么当时不再派一艘。”他说。
“就让他们问。”利菲克回答,“我们得能解释,为什么不让另一名操控手也变成失踪者。”
亚目没有在这句话后面接任何誓言。
他回到技术席,打开五号最初的应急接口图,将自己实际使用过的那一处手动隔离开关圈了出来。
后续准备分别占用了两端的工作时段。
地球上的球体仍然躺在秦岭山沟里,附近有几台安全距离外的仪器被动记录,其他工作按田虎义的要求减少。米克号则继续沿既定航向前行,远程探测器在异常区域附近以受限功率保存一段又一段极短的状态。
有人盼着库克还活着。
有人希望白球里真的存在可以与人类交谈的生命。
也有人害怕,这些希望最终会要求整个社会承担比它准备好承受的风险更大的代价。
林青宇在数据室里翻看操作名单。李阳的名字出现在通信岗,也出现在备用岗后面。胡海在旁边解释,熟悉协议的人不多,空缺还没有补齐。
田虎义把第二处名字划掉。
“他在主岗的时候,谁替他?”
没人马上回答。
李阳说自己可以多守一段,田虎义让他先去吃饭。等门关上,几个人把常规值班员重新叫回来,只练最少几项:从哪一栏看当前批次,如何撤回本地许可,谁能提出中止,谁不能独自批准继续。遇见不认识的字段,不靠猜测维持运行。
练到第二遍,备用值班员把一条补发记录当作当前回执。胡海没有替他点过去,让他照原始标记重新找。几分钟以后,那人自己把旧批次移开,将空着的确认栏留在屏幕上。
林青宇在备用岗后面写下了他的名字。
米克号那边,亚目也没有离开技术席。他把原来的飞行申请收进文件夹,取出尚未核过的低压识别图,问值班工程师有没有实际接口的旧照片。工程师去找,他就先把不确定的接线留空。
两份轮班表使用不同的计时,交接却都在继续。下一班到岗以前,未完成的核对仍留在原处,不能由同一个人的名字填满所有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