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清晨比林青宇想象中冷。
从空山基地出来时,太阳已经照到了对面的山脊,入口附近仍在阴影里。石缝间积着昨夜的潮气,呼吸时能闻到湿土和枯叶混在一起的气味。田虎义站在一辆越野车旁,正同负责警戒的军官核对线路。看见他们五个人,他先看了看鞋。
“这回穿对了。”
胡海弯腰拍掉裤脚上沾的一根草:“昨天如果知道还得钻林子,谁穿皮鞋来?”
“现在知道了。”田虎义接过递来的路线图,“走吧。车只送到外围。”
李阳往山路尽头看去。那里有两辆车,车窗上落着一层薄灰。车身没有任何能说明任务的标志,司机见人来齐,便打开了后门。林青宇与吴凌琳坐在第一辆车后排,胡海和刘波跟着另一辆。李阳临上车又跑回田虎义面前,问能不能带一台经过检查的普通接收机。
“已经装进后车了。”田虎义说。
“我的意思是,带到我身边。”
“等到了场地,按工作安排拿。”
李阳不再争执。他上车后把脑袋靠在窗上,盯着车外渐渐后退的树木。对于一位长期在接收设备前工作的人,没法自己摸到设备,远比行车颠簸难受。
山路先沿着坡面向上,再突然折向另一条狭窄的沟。车队不时放慢速度,经过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岗点。有一次他们在林荫下停了几分钟,车外传来简短的交谈,随后路障被挪开。车内没有人询问那些岗点属于哪一部分警戒,大家都知道答案未必能从田虎义那里得到。
吴凌琳翻开笔记本,念出昨晚听到的一句原话:“我们到的时候,它就在那里了。”
林青宇看向她。
“还在想那个?”
“我在想这句话是谁说的。”吴凌琳说,“录像里听不清人名,也不知道是在第一次看见球之后多久说的。假如说话的人是现场勘查人员,就不能用它来证明驴友最初看见了什么。”
她把这一行下面空出一段。
“等一会儿到了现场,我想让人分别指出这几张照片的拍摄方向,先不要互相提醒。”
林青宇点头。
车轮压上一段碎石路,车厢忽然抖动。笔尖在纸上划出一条不必要的线。吴凌琳低头看了看,把那条线留在那里,没有撕纸。
“你从昨天开始就不太像着急的人。”她说。
林青宇望向林木间露出的一片灰色岩壁。
“着急有用的话,我会比李阳还急。”
吴凌琳笑了一下,重新低头看纸。
车停在一处临时清出来的平地。
真正的山沟不在这里。有人已经用绳索和简易标记划出几条通路,车旁站着一名戴头盔的工作人员。他们还没下车,对方便先示意等候。两名士兵检查了附近林缘,又通过无线电确认,才允许车门打开。
“今天只进指定观察区。”田虎义说,“别的事情等到现场再说。你们想看哪个角度,先告诉领队,别自己找近路。”
刘波问:“现场人员接触记录补齐没有?”
“带来了一部分。”
“那不是一回事。”
田虎义停了一瞬:“我知道。你先看。”
刘波没有继续追问。他把包带收紧,将一双防护手套留在包里,等后面的工作人员来发与现场安排相符的装备。昨夜他特意说过,不能因为心理上觉得危险就给每个人胡乱套上几层东西;防护的选择要有风险依据,否则厚重的装备反而可能增加山路上的跌倒和操作失误。
林青宇注意到,这次随行的军官没有像昨天那样紧紧围住他们。警戒人员保持着各自的位置,真正带路的是一位熟悉地形的现场测绘人员。他指着一张折起来的图,告诉他们从哪儿能看见球体,又有哪些地方在接管后已经有人反复踏过,原始地貌可能受到影响。
“最早在坡上的拍摄点,我们只能定一个大概范围。”测绘人员说,“当时那队人不是沿着正式道路走的。照片里的几棵树我们找到了,但没法保证脚下就是同一个位置。”
吴凌琳抬起头。
“能把你们怎么找的也记录下来吗?”
“可以。”
“谁先说出是这几棵树的?”
测绘人员愣了一下,随后在图上指出一处:“我们组里一个人比对出来的。大家后来都觉得像。”
“那今天我想先自己看看。”吴凌琳说,“你先别指出具体是哪几棵。”
测绘人员笑了:“你这是怕我把答案告诉你?”
“我是怕我只会重复你的答案。”
田虎义在旁边听着,没有再插话。
他们顺着一条潮湿的小路往上走。地面有些地方已经铺了临时踏板,更多时候仍是普通的山泥。走到一个转角,林青宇看见下方的山沟突然展开。
白球就在那里。
不是照片中的一团颜色,也不是屏幕上一片被放大的弧面。它占据着山沟的一部分,直径超过十米的事实在这一刻变成了身体能够理解的尺度。林青宇站在坡上,视线从球体的顶部移到下缘,又看向附近的树干和石块,忽然意识到那东西并不像他此前想象的那样能被一眼看完。
周围所有正常的景物都在提醒他:这是一座山,山沟应该有自己的坡度、泥土和杂乱的植被。那团白色却以一种完整的几何形状出现在其中,仿佛有人将一张精确绘出的圆弧突然放到了未经整理的自然环境里。
李阳停住脚步,几秒钟都没有说话。
胡海先是看了看球体,接着望向林青宇:“现在还觉得照片会骗人吗?”
“照片没有义务告诉我们它之外的事情。”林青宇说。
他说完才发现自己刚才握紧了手中的记录本。他缓缓松开指节,让纸重新平整。
他们没有立即下到沟底。
吴凌琳要求先回到最初的观察路径。测绘人员领他们沿坡面移动,指给他们看几段可能与驴友路线相符的山路。灌木下面有踩出的窄道,有些已经被后续人员走宽,有些被倒下的枯枝遮住。她带着林青宇停在一处略高的地方,打开事先打印出的照片。
照片里,一根斜伸的树枝从画面左上穿过,远处山石上有一道亮色的裂纹。
她把纸举到与视线接近的位置。
“从这里看,树枝位置不对。”
测绘人员往右指了指:“可能还得过去几步。”
“先别说。”吴凌琳回道。
她向右走了两步,重新对齐照片,仍然不满意。又低头仔细看纸上的山脊,发现那条看似显眼的裂纹原来并非山石表面,而可能是后面的另一片坡面在阳光下露出的一小段边缘。几个人围着找了一会儿,最终停在两棵树之间一处并不起眼的空隙里。
白球从这里望去,只露出上半部分。
这与最早在办公室看到的照片相似得多。
“如果就是这儿,”林青宇说,“发现的人当时连它下面有没有接触地面都看不见。”
吴凌琳没有答话。她把两张照片分别贴到临时画板上,让不同的人站到位置上去比对。李阳先看见的是球体的弧面,胡海却指出山脊位置仍存在些许不一致。
“镜头焦距呢?”胡海问。
“原始设备还没拿到。”测绘人员说。
“那就只能先记为可能的位置。”胡海说,“别把几棵树对上就当成严格定位。”
林青宇退到几步之外,转身看向那些人。没有一个人知道照片最初拍摄时的完整参数,也不能确定手持设备有没有进行过自动畸变修正。这些事情平时微不足道,如今却决定着他们能不能从一张图像判断发现者究竟看见了什么。
吴凌琳坐在一块较平的石头上,把昨夜那段录像里几句口语原话重新抄了一遍,旁边标注了拍摄人身份未核实。她要求后续问询不要让最早的发现者彼此一起回忆。
“他们不是嫌疑人。”她向一旁的工作人员解释,“没人必须证明自己记得完美。我们只想知道,哪些是他们当时看到的,哪些是后来讨论时才知道的。”
工作人员说可以转达给地方联络组。
吴凌琳说了声谢谢。
她看向山沟时,发现球体从这个角度确实像一枚落在草木间的巨大卵。她心里刚闪过“卵”这个字,便立刻在笔记上记下:外形类比容易暗示生物来源,报告中避免使用。
下坡之前,刘波重新检查了现场分区。
警戒线并不是沿着一个完美的圆画出来的。山坡上有石头、树根和易滑的泥土,部分通道根据当地地形绕得很远。一名现场人员解释,他们在接管后根据行走情况调整过外围观察点,却没有改变靠近球体的一段核心限制区。
刘波看了看交来的记录。
有些人的名字后面标了“进入现场”,有些写着“接近目标”,几条甚至只写了“配合检查”。
“这些词没法算接触等级。”他指出,“一个人在几十米外架相机,和进到下缘附近采样,不能都写‘进入现场’。”
现场人员翻出最早一次分区草图。几处后来划入外围的架设位置,早先都标在同一片临时观察区里。刘波将今天的图放到旁边,发现仅凭“进入现场”四个字,确实无法替那些人补出走过的路线。
“用当班的图。”他说,“别按今天这条线倒填。”
对方找到几名布设人员留下的标记,又解释了支架从哪里搬入、在哪一段停留。刘波让他分别指出位置,写在各自的名字后面;指不清的留待询问本人,不顺着旁边那一条描过去。
刘波没有催。他蹲在临时台边,仔细看那些记录,又与负责防护的人确认不同区域允许的动作。几位科研人员有时会显得过分执着于措辞,可当这些措辞被用来决定人能不能接近陌生物体时,差一个词便可能差很多实际的责任。
田虎义过来看他们的进度。
“你们打算在这里停多久?”
“先把人分清楚。”刘波说。
“球体在下面。”
“所以才要先问清楚。”刘波抬头,“它不会为了方便我们检查,就保证每一层风险都跟我们预想的一样。”
田虎义没有再催。
越往沟底走,白球越不像一张照片。
林青宇站在经批准的观察线上,距离已经足以看清球体表面随光线变化的细微亮暗,却仍看不到能简单认作门、窗或者喷口的结构。他不愿因此断言它是完全无缝的。一个十余米直径的物体,只凭眼睛和目前的角度,本来就不可能看清全部表面。
“像某种高质量的涂层。”李阳说。
“也可能根本不是涂层。”胡海回了一句。
“我说像。”
“所以记‘像’。”胡海把自己的笔记本转给他看。
李阳笑了一声,没有再争。
两名测绘人员将全站仪架在外围有稳定视线的地方,设置基准点。林青宇要求他们把球体的位置、周围沟壁和附近几个显眼的石块放在同一套坐标系统里,而不是每一次只单独量球体。记录不只为了得到一个直径,还要让以后的人能够回到同样的参考位置。
“如果过几天又拿一组数据来比,”他说,“首先得保证我们说的是同一个地方。”
测绘人员向他解释现场已有的基准点如何建立、测过哪些位置。林青宇听完,又请他标出哪些点是设备直接测得,哪些是根据照片补绘。
最早的勘查图把球体画得很整齐。山沟的线条则粗糙得多,有些地方依据摄影测量和少量现场点位推算。林青宇看着那些图,忽然明白“八百米”为什么容易被写得像一道有唯一答案的算术题:画面一旦被整理成理想的几何形状,原本不能同时确定的许多参数看起来便都已经有了位置。
“如果我们假设它有很大的质量,落下以后地面应该如何变形?”他问。
测绘人员打开另一份图,给他看球体下方和附近土石的初步勘察。
“原来用过几组经验模型。”
“模型里有质量吗?”
“有估计范围。”
“谁给的估计范围?”
对方没有立即作答。
林青宇轻轻点了点纸:“你看,问题就在这里。我们还不知道它究竟有多重,却想反过来用落地痕迹算它从哪里开始落。”
测绘人员想了想,说:“但总得先按一个假设计算,才知道能不能解释现场。”
“完全正确。”林青宇说,“我并不是反对计算。我反对把‘如果’两个字删掉以后,只留下八百米。”
他们一起重新看那组剖面。
有的区域因球体遮挡无法观察到底部,有的地方被先前勘查活动改变过,还有一段泥土的原始状态没有足够清楚的影像。所有这些都意味着,现场仍然留下许多未知。林青宇将需要补测的位置圈出来,没有尝试站到警戒线里替仪器找更好的角度。
田虎义在旁边等了很久,终于问:“那这个八百米,你认为错了?”
林青宇放下图纸。
“我现在没法说它错。”他说,“也没法说它对。我只知道,这份报告没有给出足够证据,让人排除其他解释。”
“可是上面已经根据这个结论安排过工作。”
“安排工作可以根据风险判断。”林青宇说,“科学结论得根据证据。二者要是混起来,后面会很难。”
田虎义听完没有表态,只把那张剖面图接过去,重新看了一遍。
李阳把接收机放到观察区的工作台上,接上天线,先检查供电与时间记录。
屏幕里出现一条很窄的亮线。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那条线只持续了一瞬,随后消失。他赶紧在记录上做了标记,又把附近几个获准观测点的背景频谱调过来,试图确认是不是只有面向白球的一侧出现了变化。
“看见什么了?”林青宇走近。
“先别说。”李阳把耳机摘下,“让我听完。”
接下来半分钟,没有第二条同样的线。倒是工作台旁一名警戒人员的手持无线电突然响了起来,呼叫另一个坡面上的岗位。接收机屏幕里几乎同时闪过一组杂乱的窄峰。
李阳低头看着它们。
“你们刚才那次通话的时间能记一下吗?”
警戒人员有些警惕。
“我们不能为了你们的实验停掉联络。”
“不用停。”李阳说,“正常工作。把发生过的时间给我就行。”
他让负责日志的人核对那次呼叫,又对照接收机的时间标记。几道最显眼的尖峰与本地通信明显相关。它们并不说明仪器有问题,只说明这条沟里除了白球,还有许多正常的电磁活动。
“刚才你是不是以为它讲话了?”林青宇问。
李阳没立刻答。
他承认,最初那条孤零零的亮线确实使他心跳加快。多年来他一直在寻找非地球来源的信号,真正站在未知物体面前时,一小段毫无含义的变化也足以让想象冲到判断前面。
“我以为终于有一条能让我一眼认出来的。”他说。
“现在呢?”
“现在先排除我们自己的。”
他继续检查。几项能够与现场通信、供电切换相对应的峰值被移出“待解释”清单,留在原始记录中供以后复查;另外几处短时变化暂时没有足够信息确定来源,也没有可靠的重复模式。
李阳没有删除它们。
他把文件命名为“现场背景频谱—条件待核”,没有写上外星二字。
这时山谷另一端传来田虎义安排人员提前收回设备的声音。山云正压低,附近的工作人员开始整理线缆。
李阳看了一眼球体。
它就在不远处,白得仿佛不愿让任何东西留下痕迹。
“如果它真有话想说,”旁边的警戒人员问,“怎么不直接发出来?”
李阳将天线缓缓收回。
“也许它没发。”他说,“也许是我们根本没学会听。”
话说完,他把记录交给胡海保存。
在那张写满条件与时间的表里,几道未确定的细峰依旧留着。但它们暂时还不值得任何人宣布,人类已经听见了来自星空深处的消息。
中午以前,天空开始变暗。
山里的天气变化很快,最初只是沟壁上的阴影变重,随后风从另一侧坡面翻过来,把树枝吹得一齐向下弯。站在山坡上的人先闻见了一股潮湿的味道。田虎义与警戒负责人商量,决定将一部分设备提前收回,只留下必要的观察工作。
胡海还在等一份原始文件。
负责地方联络的人从山上赶下来,递给他一台已经完成登记的设备。那不是最早摄影者的手机,而是一名初期参与现场记录的工作人员使用过的摄影设备。胡海对着登记表核对型号、存储介质及交接时间,没有伸手就接。
“原卡还在?”
“在,已经做过只读备份。”
“做备份的时候,设备是谁保管的?”
联络人员指着表上的签名。
胡海接过纸,仔细核对两个时间,发现其中一处比记录的交接时间早了几分钟。他没有立刻把这当成异常事件,只问当时是否有两个人分别使用不同的时钟。
“一个是设备自身的时间,”联络人员说,“一个是交接记录。”
“有没有校过?”
“没有。”
胡海看着两条时间,没再追问。他在备注栏写下:时间源不同,不得直接排序。
“你不觉得这很可疑?”站在旁边的工作人员问。
“先看钟。”
胡海请对方将已经备份的存储卡取出封好,设备不带原卡开机。联络人员报出显示的当前时刻,他同时记下随队终端显示的基地授时读数。两者果然差了几分钟。
“那把旧时间全改过来?”
“先不改。今天有这个差,不能保证以前每一刻都差这么多。”胡海将本页另标成现场对时记录,“旧的保留,误差分开记。现在没有理由拿它证明时间倒流。”
联络人员按他的要求关机,把设备和原卡分别装好。胡海核对封条,在表上签了这次检查的范围,没有替原先那些未校准的时间排出一个精确次序。
他同意将设备带回基地做完整的原始文件核查,不在山沟里匆忙导出内容。联络人员显得松了一口气。设备重新封入保护盒时,几颗很大的雨点落到了盒盖上。
田虎义抬头看了看天。
“准备撤离外围坡面。”
有人在远处应了一声。
一阵突然的滑响让林青宇停住脚步。
他正在跟测绘人员讨论下一轮需要补的基准点,听见上方有人喊了一声“小心”,随即看到一块从潮湿土坡上松脱的石头沿着小路边缘滚下来。它并不巨大,却带着几块泥和更小的石屑,撞到一截露出的树根后改了方向。
站在较低处的现场人员本能地向旁边让开,脚踩到一块松软的泥地,身子往外歪了一下。
刘波离他最近,抬手抓住了他背包的肩带。那人重新站稳,石头已经从几步外滚过去,停在另一片草里。
事情发生得快,整个过程甚至没有让球体那边出现任何变化。
“人有没有伤着?”刘波问。
“没事。”那人喘着气,“就是脚滑了。”
刘波示意他先站到稳固的路面,检查脚踝能否正常活动。确认暂时没有明显问题后,他仍要求将这段经过记入现场安全记录。
田虎义已经赶到。
“撤。”他说,“下雨了,这条坡面别再留人。”
有人想问是否要把最后几台仪器带走。田虎义看向山坡,回答得很干脆:“能按规程安全收的收;收不了的先标位置。设备没人的命要紧。”
雨很快大了些。
林青宇和测绘人员把手头文件收好,跟着警戒人员往上方通道走去。一路上有人回头看白球。它仍然静止地待在山沟里,雨点落在周围的草木和泥土上,从这个距离无法判断那些水落到白色表面之后究竟怎样流动。
李阳想停下来再看一眼,被身后的胡海催了一句。
“你不走,后面的人也得等。”
“我看的是它有没有动。”
“上去再看监测。先顾脚下。”胡海说。
李阳这回没有反驳。他跟着队伍继续往上,鞋底在湿泥里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
林青宇最后回头时,球体已经有一部分被雨幕遮住。他没觉得它因此更像一个有生命的东西。恰恰相反,那种对周围天气毫无反应的静止,令它更像一件被放错了地方的物品。
但这仍然只是他的感觉。
他们撤到临时工作点后,雨并没有立刻停。
房间很小,桌上铺着塑料布,几个人把湿了的外套挂在门口。测绘人员重新检查刚才收回的记录,刘波与现场负责人确认那名脚滑者的情况,吴凌琳则借着短暂的空闲,回顾上午的观察。
“最早拍照的人不可能看见完整的底部。”她说。
“但还不能确定准确站位。”胡海提醒。
“我知道。至少可以说,我们今天找到了一个能重现主要遮挡关系的候选位置。”
林青宇对这句话很满意。
“我们得把不确定也写进结果里。”
田虎义坐在屋角,拿毛巾擦掉袖口上的泥,听见这句话便笑了笑。
“你们忙了一上午,给我带回来最多的就是‘不能确定’。”
“也有能确定的。”刘波说,“雨来了,滑坡风险升高,今天撤得对。”
屋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田虎义点头。
“这个不需要你们告诉我。”
可他没有显得生气。
林青宇把几份纸放到一块,最上面那张已经被雨浸湿了边缘。他用干纸垫住,发现有一处补测标记被水洇开,请测绘人员从原始记录里核对,没有凭印象描回去。
这轮现场工作剩下哪些空白,必须趁人还记得先交代清楚。他们将因降雨取消的点位逐一标出,另列下一次可用的安全位置。
“还有一件事。”他对田虎义说。
“什么?”
“需要留一套固定的远距离观察条件。下次来不一定能赶上同样的天气,也不能每次都根据肉眼觉得球体好像有什么变化。”
“要一直派人看着?”
“你们本来就在警戒。”林青宇说,“不一定增加很多人,只是把观测位置、时间和设备条件固定下来,留足够长的记录。之后如果有人说它变了,我们至少知道拿什么去比。”
田虎义看向旁边的测绘人员。
“你们能做?”
“现有点位可以利用一部分。”对方说,“但要保证支架和监测设备不会破坏现场,也得有人定期维护。”
“列方案。”田虎义说。
他答应得很快,这回没有再看林青宇。
下午雨停之后,他们没有重新下沟。
田虎义认为泥坡需要重新评估,贸然补测会让今天最重要的安全判断失去意义。林青宇没有争取例外。他回到基地时,衣服上带着泥,鞋底像比清晨重了一倍。
走进山腹,熟悉的干燥空气迎面而来。
胡海先将摄影设备与交接记录送到指定的数据室。吴凌琳把两段证词分开保存,要求联络组继续寻找最初拍摄者的原始设备。刘波留下一份明确区分人员活动等级的安全复核建议,并提醒值班人员,今天那起滑倒事件也要记下来,不能因为没有造成伤害就当作没发生。
李阳拿到一份尚未整理完成的频谱图,打算晚饭后再看。
林青宇把现场测量记录摊在会议桌上。
有一处剖面里的线条仍然很漂亮,数字齐全,注释清楚。可他知道,那些线条下面,还有几块他们没法进去看的土地。白球将它们挡住了,雨又让原先的地面状态发生变化。任何人如果只看这张图,很容易忘记这些变化曾经发生过。
他用红笔在图边写下一句:
现有推断无法唯一确定目标物初始运动状态。
写完以后,他没有画任何箭头去指向所谓的“真正高度”。
田虎义站在他身后,过了片刻才问:“所以这东西也许根本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林青宇回头。
“也许是,也许不是。我们今天没法证明。”
“那你们明天怎么办?”
林青宇看向桌上那只装着设备记录的保护盒,和另外几份还没来得及核对的文件。
“先把我们已经有的东西弄明白。”
他说这句话时,并没有觉得自己是在回避问题。
山沟里的白色球体依然等在那里。可他渐渐意识到,真正令他不安的不是它一直没有回答,而是人类几乎已经迫不及待地替它说了太多话。
晚上,胡海终于把第一批照片原件的目录整理出来。
并不是全部原件。最早那名驴友所拍的内容仍未收到,今天带回的设备也属于后来赶到的工作人员。它至少让几张被不断转发的图片有了可以追踪的来源。胡海将文件、记录、时间字段和复制方式一一列在表中,末尾留着几个空白,等待外部联系。
林青宇在一旁看着。
“有什么特别的吗?”
“有两个特别容易误读的地方。”胡海说。
他打开一段视频,将拍摄时间字段放大。
“第一,设备显示的时间和交接表上的时间不一致。不是时间倒流,是两套钟没有核准。”
林青宇点头。
“第二呢?”
胡海把一张照片放到屏幕上,又切到同一设备记录的短视频帧。
“有一处边缘看起来不一样。照片的自动处理把对比度拉高了,视频里则保留了阴影。有人拿照片当表面有一道线的证据,其实那条线可能只是一段投影。”
林青宇走近屏幕。
白球的下缘被草和土遮住,一部分反光在不同画面里像是略有移动。他仔细比较,觉得胡海说得有道理,却也不愿仅凭这一段视频就断言没有任何表面结构。
“你能恢复原始像素数据吗?”
“设备能提供多少就保留多少。”胡海说,“但有些处理已经在拍摄时完成了。不是我按一个按钮就能把世界恢复成拍摄前的样子。”
林青宇笑了一下。
“至少我们知道不能把它当成另一条发现。”
胡海合上窗口,却没有马上关掉电脑。清单里有一项等待调取的照片,没有写谁继续联系。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已经交给别人。
他打通内线,将联系人和下次查询时间补上。电话那端问,是不是一定要今晚拿到。
“不用催人现在进山找。先确认原文件还在,按约定渠道移交。”
林青宇坐在一旁等他。他们没有得到新的高度,也没找出白球的秘密;可是那个一直空着的来源栏,终于有人具体接着往下办了。
胡海存好目录,把新索引交到工作组查阅区。屏幕上的文件名仍只有日期和编号,几张经过处理的漂亮照片被放到副本栏里,不再替原件占位置。
第二天清晨,基地收到一条来自外围警戒区的例行汇报。
连续观察的设备已经按要求建立了基本记录,现场人员确认前一夜没有报告需要紧急处置的变化。与此同时,昨夜的降雨使一条原定接近路线暂时不可使用,新的安全安排还在制定。
林青宇读完两条信息,将它们放在桌面上。
一条说明可以继续等待和记录,一条说明不能按照昨日上午的办法再去现场。
白球仍然在那里。
他将禁行通知夹在补测安排前面,划去当天的入场时间。昨天留下的点位仍在,今天得先在屋里把记录核完。
李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刚收到的频谱记录。
“林所长,昨天那几段背景我整理过了。”
“有东西?”
“有几处值得再测。”李阳说,“我没说它们是白球发出来的。你先看。”
林青宇接过记录。
他拿起笔,把频谱记录旁边的空白纸移到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