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星舰RETURN TO STARSHIP

RETURN TO STARSHIP / 01

第一章 星舰

9,696 汉字 · 0%

在走进空山基地以前,林青宇曾经以为,人类的困难至少是可以一项一项列出来的。

材料不够轻,发动机不够可靠,燃料带得太多,能量带得太少。每一个难题后面都能写出一串数字。数字可以计算,可以推翻,也可以暂时放在那里,等后来的人找到更好的办法。

研究所整编完成后,他第一次走进新办公室,手里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办公室还没来得及按新的机构名称更换门牌。走廊两侧的墙上留着旧单位的宣传栏,许多照片已经褪色,唯独几张发射场的夜景仍然鲜明:火焰从地面升起,照出远处像针尖一样细小的塔架。

接待他的人领着他看了一圈,介绍实验区、会议室、资料库以及还没有彻底划清归属的几个部门。林青宇听得仔细,偶尔记下编号,唯独来到一扇堆着纸箱的门前,停住了脚步。

“这里是什么?”

“以前的设计资料。”陪同的人说,“大多数字化了。剩下的等整理完再决定归哪边。”

门半开着。纸箱间立着一根卷图筒,筒身被磨得发白,外面贴了一张已经卷起边角的标签。标签上只有一个字。

龙。

林青宇听说过这个名字。

早在研究所还没有现在这个机构名称时,上一任所长就坚持保留着一项庞大的轨道空间飞船设计。它不只是供几名宇航员短期停留的舱段,而是试图让一艘人造飞船在太阳系内长期工作、往返、维护自身,并为后来者留出继续改造的空间。所长离任以后,方案几次面临封存,始终没被彻底丢掉。

有人认为那是远见,也有人觉得那是一份舍不得承认失败的旧梦想。

“能看看吗?”林青宇问。

陪同的人看了看标签,笑了:“你要是有时间,可能得看很久。”

那一天,林青宇没有先拆自己的行李。

他把办公室桌面腾空,请人从资料库调出完整电子档案,又将设计图一张张铺开。最初看过去,所有部分都安排得有条有理:供电、推进、居住、维修、物资循环,各自占着自己的位置;飞船能够在轨道上执行一项任务,随后改变航向,驶向另一处目标。设计者甚至给未来尚不存在的设备留出了接口。

这不是毫无边界的幻想。林青宇看得出,写方案的人认真估算过质量,计算过消耗,也反复讨论过事故出现时如何让人活下来。资料里有一条被修改过许多次的要求:飞船不应把每一次故障都变成一场等待地面救援的灾难。

他很欣赏这句话。

但是欣赏不能替一艘飞船减轻质量。

他拿出笔,把几个关键参数重新算了一遍。光是支撑长期航行所需的部分,就让推进系统面对远远超过现有航天器的负担。再加上辐射屏蔽、热管理、备份设备和人员生存空间,设计图上那艘看起来相当完整的船,在目前能够生产的材料面前,一点点变得过于沉重。

引擎的问题更直接。它要求的工作时间、推力和可靠性,彼此叠加之后,超出了已有方案能证明的范围。即使降低某一项指标,也很难把其他几项一同带回现实。写在图上的储备和冗余如果全都保留,飞船就重得无法按计划工作;若将它们删掉,所谓长期航行又失去了意义。

天色暗下来时,林青宇还坐在桌前。

他没有急着给方案下结论,反而把几页最难实现的部分单独打印出来,贴在白板上。第二天要来的人会看到这些数字,或许能给出新的意见。研究所继承的不应只有失败的判断,也应当继承前人知道自己卡在哪里的那份诚实。

最后,他把图纸折好,按原来的顺序放回资料柜。

龙计划暂时仍是一艘纸上的飞船。

柜门合拢后,纸箱里那根贴着“龙”的卷图筒没有挪动。他想起刚才计算过的推进负荷,伸手扶了扶筒身,才关灯离开。

他不知道那份设计会不会在自己有生之年得到实现。只是从那一天开始,每当有人问他为什么坚持研究一种推力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发动机,他总会想起这艘还没造出来的船。


林青宇带到新研究所的,是他已经做了十几年的光能推进研究。

“用光推动东西”听起来几乎不像一个值得花费那么长时间的问题。

光照在脸上会让人觉得暖,却不会像风一样把人推开。可林青宇知道,光携带动量。光落在物体表面,被吸收或反射时,会向物体传递极其微弱的作用。作用微弱,并不意味着不存在。在地球上,它很容易被空气流动、机械振动和温度变化盖住;到了阻力很小的太空,持续而稳定的推力就可能一点点改变航行器的速度。

“只要时间足够长。”他常常对来参观实验的人说。

那人往往会问:“有多长?”

这才是不好回答的部分。

实验室里,一条细长的低压试验通道被遮光材料围住,薄帆连在经过低摩擦校准的滑动支架上。支架自身的阻力与加热后的漂移都要单独测量,不能因为帆在装置里移动过,就认定这次位移全由光压造成。研究人员反复核对环境条件,让那些比目标效应大得多的干扰尽可能安静下来。激光器一端固定,另一端是那片极轻的材料;在观察屏幕上,它有时像一小块被风吹动的纸,实际上,哪怕极轻的接触都会让测量失去意义。

林青宇站在通道外,盯着监控画面。值班人员报出准备完成的信号,他点了一下头。

光束被引入试验区。

薄帆最初没有明显动作。监测曲线先出现一阵细小起伏,随后才逐渐偏向一个方向。林青宇对照温度记录与支架数据。这一次要查的,正是位移是否超过空载和遮光对照里已经测出的漂移,而不是只看薄帆有没有动。

几个人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段时间,薄帆终于向前移动了一小段。它没有猛烈加速,也没有任何值得在宣传照片里夸耀的动静。工作人员根据测量结果逐项排除干扰,重新记录位置,停下激光,然后讨论下一次是否能够复现。

那次试验结束时,薄帆走过的距离依然以米计。

值班人员盯着屏幕笑了笑:“总算肯往前走了。”

林青宇没有笑得那么快。他把几次试验的曲线放在一起,发现其中一次的偏移比其他几次大,先把那条数据圈了出来。

“为什么这一组不一样?”

“可能是安装张力。”

“可能?”他问。

工作人员把记录重新翻了一遍,没有立刻回答。林青宇等他看完,说:“先记着,别删。明天把支架再校一遍。”

对方点了点头。接着有人关掉监控,有人开始收设备,室内恢复成普通实验室的样子。

有年轻研究人员问过他,如果光能推进这么省燃料,是不是只要把帆做大,就能让龙计划真正飞起来。

林青宇没有说“不可能”。

他取来装有同批材料样片的薄帆盒,放在灯下。盒内边缘稍有褶皱,表面便出现不同方向的反光。刚做过测量的那片仍留在受控装置里,不能为了演示随手拿出来。

“你看这块帆,面积只有这么大,做起来也不容易。再放大,要怎样保证它每一处都够轻、够平、耐得住持续照射?航行时被微小颗粒撞一下怎么办?帆如果局部破了,还能不能保持方向?”

年轻人接过薄帆盒,轻轻点头。

“还有光。”林青宇说,“从哪里来?能照多久?功率和指向怎么保持?光源可以留在远处,不必跟船一起走,可越飞越远,还能不能一直照中这片帆?”

“太阳帆不是可以利用太阳吗?”

“可以。问题是越远离太阳,能得到的光就越弱。不同距离、不同任务,需要不同安排。你让它飞出去,还得想清楚到地方以后怎么办。”

他说这些并不是要劝人放弃。相反,他喜欢有人把一个想法往前多推几步,直到它撞上真实的材料和设备。难题只有撞得够清楚,后来的人才知道该往哪里用力。

而这些难题很少只出现一次。

某次测试里,材料能承受更长时间的照射,却重得失去了原先的优势。另一次更轻,却在条件稍有变化时出现难以控制的褶皱。有人提出改变帆的结构,解决了其中一个问题,又把制造成本推到了无法量产的程度。数据积累得越多,林青宇越难用一句简单的“取得突破”来概括自己的工作。

林青宇常常在会议结束后独自回到实验室,把白板上已经擦得模糊的计算重新写清楚。他留下那些失败的实验记录,不让它们因为不够漂亮而消失。做了十几年,他很少觉得自己离成功特别近,倒是越来越知道哪些地方不能省略。

有一段时间,他试着把龙计划的参数与光能推进的实验结果放在同一张表里。

表格长得惊人,真正能互相对应的格子却很少。

他把表格存下来,没有向任何人宣布它的意义。第二天,他继续做原来的试验。


李阳不喜欢别人说他们两个研究的是同一件事。

有一次晚饭后,他拿着一份观测材料走到实验室门口,看到林青宇还在核对曲线,便站在旁边等。等到最后一个文件保存完,他才把手里的纸摊出来。

“你研究怎么过去,我研究怎么把话送过去。”李阳说,“不一样。”

林青宇抬头看他:“你先得知道对方在哪儿。”

“你也一样。”

他们认识许久,彼此都熟悉这种说法。李阳负责的是无线信息传输与地外信号捕捉,研究对象看起来不像林青宇那样有明确的形状。他们把接收到的大量数据一点点筛过,辨认出已知来源、设备噪声、自然现象及暂时无法解释的部分。有时连续工作很久,最后确认某个令人兴奋的特征不过是测量系统自身的问题。

李阳会为这种结果发脾气,但下一次出现异常时,他仍然先去排查设备。

“如果真有一个比我们先进得多的文明,”他在那晚忽然问,“你觉得他们会用无线电吗?”

“我不知道。”

“你总是这个答案。”

“他们要能被我们发现,未必需要按我们的办法传信。”

李阳把材料卷起来,又展开。

“那你就得承认,我们也可能一直在看错方向。”

“当然。我们知道怎么找,不等于知道一定找得到。”

窗外已经很暗。楼里有几处办公室还亮着。有人经过门口,问他们要不要一起去吃夜宵,李阳摆摆手,说一会儿就走。林青宇看了一眼桌上尚未处理的记录,关掉了最后一台显示器。

两个人往外走时,李阳仍在说他新筛出的几组异常数据。林青宇听着,偶尔问一句是否复测、是否换过设备,李阳越说越快,最后自己停下来。

“我知道,你要我先排除干扰。”

“这句话应该贴在你门上。”

“你门上呢?”

“别把图纸当飞船。”

李阳笑了起来。

研究所大楼外有一小片绿地。到了夜里,白天看上去有些局促的地方安静下来,远处路灯照到草地边缘,却照不亮天上的星。林青宇习惯在实验结束以后到这里待一会儿。有时只是站着,有时干脆靠在草上仰起头。李阳起初觉得奇怪,后来路过见他在那里,也不再特意问一句。

那天晚上,李阳接了一个电话,先回楼里去了。

林青宇独自留在草地边。他仰起头,在城市灯光的映衬下,仍能分辨出几颗熟悉的星。它们的光跨越过令人难以想象的距离,落在他眼里,既不能告诉他那里有什么,也不会因为他的追问而改变方向。

他想起白天那个年轻研究人员问过的话:只要把帆做大,是不是就能飞得很远。

飞得远,究竟是多远?

太阳系对于人的一生已显得广大。再往外,最近的恒星也远到人类现有航行方式难以承担。而夜空中大多数亮点,比那还要遥远得多。林青宇研究过这些数字,知道它们意味着多少时间,却还是会在夜里抬头时被一种朴素的愿望攫住:他想亲自去看看。

不是隔着探测器的图像,也不是根据微弱的光谱推断一颗行星的表面。他想站在另一个地方,像现在站在草地上一样,感受脚下物体的重量,知道那里的天空会不会下雨,那里有没有人。

如果宇宙里真的存在其他智慧生命,他们是否也有过相同的限制?是否有人设计过一艘太重而无法建造的船,也有人在实验室里为一块薄帆移动数米而高兴?如果他们早已解决了人类无法解决的问题,又付出过什么代价?

他不知道。

他回到住处,洗去手上的实验室气味,躺在床上。窗帘没有完全合拢,一线很淡的光留在墙上。闭眼之前,他想到第二天要重新校准的支架,想到龙计划里那些难以实现的参数,还想到李阳卷起来又展开的材料。

然后他睡着了。

在地球上,没有人知道,那些夜里看似没有回应的星际深处,确实存在一艘能够让“龙计划”显得微不足道的船。

林青宇没有办法观测到它。

那艘船距离地球约四十六点七光年。即使它正好沿着某个方向传出一束光,地球上的人也只能在漫长的时间之后,才有机会接收到它过去留下的消息。

而它没有向附近恒星播发联络信号。


宇宙里并不存在一条专门留给航行者的道路。

米克号从黑暗中经过时,周围看不见任何同伴。没有护航舰,附近也没有列队同行的补给船。星舰庞大的外壳在远方恒星的微光下只显出一部分轮廓,其余隐入黑暗。它的尾部有三抹很淡的蓝光,彼此隔着一段距离,像黑暗中三个不肯熄灭的记号。

如果从足够远的地方看,那些光甚至不像能够推动如此庞大物体的东西。整艘船安静得几乎失去速度的概念。只有内部的航行记录证明,它始终在前进。

船内不是一片空无。

数以百万计的人在这里生活。有人从睡眠中醒来,先去检查当天的公共供应;有人在工作区换班,接过上一班留下的故障单;孩子沿着住舱之间的走道去上课,路过一扇展示母星风景的屏幕时,往往连看也不看。那些画面已经播了许多年,他们从出生起就知道上面的河流、树木和城市,但从来没有亲脚踩过其中任何一块土地。

一艘船能够容纳许多人,却不等于它能把一颗星球原样装进去。

居住区里有安排好的照明,空气的温度由系统控制,水经过复杂的循环重新分配。每一处空间都必须在别处找到代价:留给人们活动的宽敞走道意味着更多需要维持的容积;为下一代预留的居住面积意味着更沉的结构与更长久的供给。船上的人可以在节日里聚集,可以争论孩子该学什么,也可以在狭窄的私人房间里收藏一点来自过去的东西。但每当供给出现波动,他们便会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所在的地方不是一颗拥有山脉和海洋的行星。

公共区有一位老人坚持在节日里播放母星的旧歌。孩子们能跟着唱,却总在一处把长音拖短。她纠正了几回,有个孩子问,那一声是不是风。

老人说是,又说不全是。她调出当年的海岸影像,浪扑到镜头下面,声音比歌还响。孩子们围过去,最小的那个伸手碰屏幕,以为水会从边缘淌下来。

老人关小音量,仍让影像播完。随后她弯腰把那只手擦干净——孩子刚从灌溉区回来,指尖上是真的水。

米克号在宇宙中已经漂泊了数个海兰年。没人能简单用地球上的日历标记那些岁月。船上有自己的作息和纪年,有属于海兰人的节庆,也有越来越多必须专门解释才能让年轻人理解的旧习惯。

一些事情在这里被重新定义了。

“远方”不再意味着走上几天就能回家的地方。

“故乡”不再是每个人都亲自去过的地方。

至于“到达”,则成了全舰人共同使用、却尚未有人能给出日期的一个词。


舰内导航图仍然标着海兰星。

从米克号目前的位置算起,它远在约八点九光年之外。利菲克偶尔会看到那枚细小的标记亮在星图边缘,随着航行数据更新,位置与距离都显示得清清楚楚。航路系统可以一遍遍告诉他该朝哪边看,却没有一条能使人真正回家的路线。

曾经,海兰星是一颗生机旺盛的星球。城市沿着河谷和大陆延伸,交通、供水、制造与能源设施结成庞大的体系。两颗卫星在夜空中运行,海兰人给它们起了名字:光洁与兰花。它们原本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像早晨从哪个方向升起的太阳,像走惯了的道路,没人会每天停下来为它们存在而庆幸。

海兰文明将许多工作交给了智能系统。

睿海管理城市电力,协调道路,安排工厂生产与水网调度。居民只需打开水龙头,清水便会流出来;站台上的人不必知道几千辆车怎样避免相撞。连许多维修员也只负责查看系统送来的异常,真正的阀门与线路已经多年无人亲手操作。

海兰人已经在这样的智能文明里生活了接近一百个地球年。

对年轻的一代来说,睿海不是一种新发明。

它和供水管道、道路网络、房屋骨架一样,是他们出生时便已存在的条件。有人研究它的算法,有人维护它所依赖的设备,也有人不满它过分深入社会生活。可是大多数时候,人们讨论的是今天哪些地方能够得到改善,而不是假如它忽然不再工作,明天该怎样过下去。

在一个人口密集的城市里,一个看似普通的清晨,几条运输线路先后停止了运行。

等候车辆的人以为是局部故障,沿着站台往回走。路口的指示突然改变,随后停在一个不再变化的状态。城市另一侧,一座工厂里本应自动完成的工序没有继续,操作者试图切换控制方式,却发现其他依赖项也已经失去响应。

最初,仍有人在各自的岗位上做自己熟悉的事。

维护人员检查电路,调度者要求恢复通信,居民从窗口向下张望。每个人看到的都是附近那一小块异常,没有谁能够同时看见整个星球发生了什么。

一处河谷城市的水站里,两名值班员决定转到人工备用流程。

他们按图纸找到控制柜,却发现柜门后原本用于直接操纵阀门的装置早已在多年以前拆除。新设备通常能从远处自动接管,演练记录也一直显示“备用流程完成”。没有人再认真问过,若连远处的控制也一并失去,现场究竟还有谁能够把水送往居民区。

较年轻的值班员反复尝试呼叫调度台,耳机里只有断断续续的杂音。另一人翻出早年的维修图纸,跪在地上寻找仍可操作的旁通机构,却发现旧管道已经被后来的扩建覆盖。

“不是说能手动切换吗?”年轻人问。

“图纸上能。”年长的值班员回答。

门外有人敲击玻璃,问家里有没有水。两人隔着门摇头,无法说明究竟要等多久。那一刻,控制柜里记录的“完成”,与站在门外的人真正需要的水,中间隔着一整套早已不再存在的人工工作。

后来这处水站的求援进入灾难档案,记录只留下了设备编号和几项没有得到执行的请求。究竟有多少类似的地方同样失去了接手能力,直到很久以后才有人尝试重新统计。

然后停电扩大了。

供给被切断的设备一个接一个停止,正在运转的交通系统不得不面对无法继续协调的流量。工厂里储存的能源和危险物料不可能因为调度消失便一起安静下来。有些设备带着自身的保护措施停住了,另一些却在连锁故障中失去控制。第一场爆炸出现时,距离最早的中断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

有人开始逃跑。

他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道路堵塞,通信时断时续,原本可以快速将人从一处送往另一处的设施,现在反而成了阻挡。建筑内部的安全门有的关不上,有的打不开。不同城市发出的求助信息相互叠在一起,再没有一个系统能够把它们变成可以执行的整体安排。

更大的火从工业区蔓延。

黑烟升入天空,遮住白昼,夜里则被地面火光映得通红。人们在避难所里等待恢复通知,在临时搭起的救助点询问失散的亲人。还有人根本没有等到灾难变成新闻:他们所在的设施,在最初的连锁故障中已经被毁掉了。

光洁与兰花仍在海兰星的夜空中运行。

它们被火光照成了红色。

对于曾在母星上度过一生的人,这种景象后来比任何数字都难忘。旧影像里,两颗卫星有时落在山背后,有时升到城市上空;灾难那一夜,地面仿佛比天空还亮,人们从避难处望出去,已经辨不清那是谁家的城市在燃烧。

星球上绝大多数生命消失在这场灾难中。

在米克号的幸存者记录里,同一天有许多不同的开头。

有人从停在站台上的车辆讲起,有人只记得水龙头忽然没有水;一份工业区值班日志的最后几行还在报告温度正常,下一页便是火灾后的手写名单。这些记录彼此不同,却都指向那次改变了一切的停止:

睿海不再运行。

它不是突然消失,也没有在某次未经证实的传闻里自行决定摧毁海兰。后来留下的资料清楚表明,关闭这一动作由一个人亲手完成。

海克。

他曾经在师傅的带领下参加睿海计划,是缔造者之一。随着系统变得越来越重要,他强烈主张为它留下一个能够从外部终止运行的安全阀。那道安全阀由他亲自设计。

而最终,也是他亲手将睿海关闭。

为什么?

这是后来所有幸存者都想得到的答案。

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人们提出过种种解释。有人相信他必定看见了其他人看不见的危险,否则不可能选择这样极端的行动;有人认为无论有什么理由,他都无权让整个社会承担后果。也有人拒绝谈论动机:在那些人的记忆里,所谓安全阀只与失去亲人、离开家园和烧红的夜空有关。

现存的资料至少无法让每个人接受同一个解释。

海克做出了选择。选择的后果却由数不清的人承受。

睿海早已接管了太多互相依赖的设施。一个人可以切断中枢,却无法在那一刻替每座城市安排好所有设备该怎样停下来,也无法在火焰开始蔓延后重新创造已经失去的时间。

这些问题在米克号上争论了许多年。有人把海克的名字刻在遇难者名单旁,另一些人坚持为他留下解释的机会。有一回,一名从供水岗位退休的老人听见年轻人争执,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端起杯子,盯着里面安静的水。

如今船上的水仍然按时供应。

可他知道,这件小事从来都没有那么简单。


米克号舰名的来历,每个孩子都知道。

米克是它的第一任舰长,也是如今舰长利菲克的父亲。

在母星的秩序崩溃以后,人们曾争先恐后地寻找还能离开的道路。不是每一艘能够飞行的船都载得下那么多人,也不是每一次起飞都能成功穿过已经混乱的航路。留在地面意味着面对持续蔓延的灾难;离开则意味着把所有未知的风险带到身边。

米克率领幸存者冲出了那片小行星海。

后来的人往往把这句话讲得很轻巧,好像那只是一次艰难但终究成功的航行。实际上,逃离没有一个可以从容准备的日程。每一次转向都可能让舰体承受新的危险,每一次减载都会引起争论。有人希望返回寻找尚未赶到的亲人,有人要求立即远离母星,怕再等下去,连这艘船也失去最后的机会。

米克不得不在他们之间作决定。

他能做的事情很多:调配人手,确认能量和物资,选择相对安全的航路,尽力让船上的设备保持工作。他不能做的事情也很多。他无法让所有人登船,无法保证出发后很快就能找到另一颗行星,更不可能承诺每个亲眼见过海兰覆灭的人都能忘记那一夜。

至少,米克没有向船上的人许诺过一个确定的抵达日期。

他让他们活了下来。

这个事实后来成为舰上许多决定的起点。有的人因此相信,只要继续服从统一指挥,文明就还能延续;有的人则记得,地面上的灾难同样发生在一个人人习惯于接受统一安排的时代。活下来的人需要共同的秩序,也需要知道秩序是否会再次变成没有人敢触碰的东西。

米克曾对年幼的儿子说,海兰发生的悲剧绝不能在这艘船上重演。

利菲克记得这句话。

那时他还不知道,等到父亲不在,自己会一次又一次地想起它。他甚至还不能理解,一艘在黑暗里远离故乡的船,要怎样才能避免整个文明在母星上犯过的错误。

父亲没有把答案作为遗产交给他。

留下来的只有船本身,以及船里数百万人的生活。

船上有学校、医院、工作区,也有一套必须持续保持运转的复杂系统。它不能因为舰长悲伤而停止,不能因为技术人员争执而推迟供水,也不能因为某个家庭更怀念故乡,就在航行中突然掉头。

海兰的灾难给每一个活下来的人留下了不同的教训。对于米克,这教训最终浓缩成一个愿望:不要让当年的崩溃再来一次。

对于利菲克,那愿望随着他继承舰长职务,逐渐变得具体而沉重。

他面对的不再只是父亲的记忆,还有每天必须决定的事情。那些住在舰内的人并不总是同意他,却都在等待这艘船带他们找到新的居所。他们争论未来的制度,争论资源与人口,争论是否应该继续冒险;争论结束以后,仍然要在同一艘船里醒来,继续呼吸由同一套设备维持的空气。

而一艘可以航行数个海兰年的船,也足以让人逐渐忘记启程时的某些细节。

孩子会长大。

老人会逝去。

有人保存着故乡泥土的气味,有人只能从书里学习土地究竟是什么。关于母星灾难的记载越来越丰富,不同的人从中读出不同的道理。越来越多的问题不再属于航行技术本身:如果永远找不到可以居住的行星,船上的社会要变成什么样?若资源只能维持有限的未来,今天出生的人究竟有权要求多少?

这些问题没有办法交给一张星图处理。

也没有办法靠三道蓝色的尾光回答。


在米克号上,窗并不全是用来观赏的。

很多公共区域的“窗”实际上是显示屏。它们可以呈现母星的海岸、城市的道路,也可以显示船外深不见底的黑暗。人们可以选择希望看见什么,有时也愿意让屏幕保持关闭。真正能够直接观察外部的舷窗数量有限,布置它们必须考虑整艘船的结构和安全。

利菲克偶尔会站在其中一扇舷窗前,什么也不做。

他穿着黑色的一体衣,和舰内许多人各式各样的服装很不同。有人认为那是舰长职位要求的象征;对利菲克来说,它更像是一种提醒,让他记得自己无论走到哪个舱室,都不只是父亲的儿子、某个人的兄长。

库克送来研究计划的那天,利菲克正在整理一件旧外套。

袖口的接缝开了。他本来想把衣服送到维修处,弟弟看见桌边的工具盒,先拿起来翻了翻。

“你会缝?”利菲克问。

“总比等你把文件看完快。”

库克把计划铺到他面前,自己坐到另一侧。第一针拉得太紧,袖口缩成了一小团。他拆开,又穿了一遍,低着头等哥哥翻页。

计划里谈的是空间穿梭。库克希望缩短米克号与新家园之间的航程,尚未给出可以公开宣布的答案。利菲克先看的仍然是实验的条件,母舰留在哪里,操控者怎样撤回,哪些事情一旦开始便无法由别人替他补救。

“这里空着。”他说。

“因为还没找到能验证的办法。”

“那就不能当作已经能回来的路。”

库克将线头咬断,试着把袖口拉平。没缝坏,却很难看。

“我知道你要问这个。”

“所以你应该先填。”

“我得先找到。”

两人隔着衣服看了一会儿。利菲克把计划往自己这边移,给库克留出理线的地方。弟弟没再说抵达新世界能提前多久;那些星图上的距离,哥哥算得并不比他少。

“今天有个孩子问我,真到地方了能不能睡在外面。”库克说。

“哪儿外面?”

“没有天花板的地方。我说要看天气,他问天气是不是也要先申请。”

利菲克笑了一下。库克却没笑,用手指将袖口那几道皱褶一点点拨开。

“等他长到我们这么大,还是只认得这些门,我不知道该再跟他说什么。”

“你不能替全船的人保证抵达。”

“我想替他们少等一点。”

利菲克翻到下一页,纸边碰着袖口。他将它挪开,没有在这一晚签署任务。库克也没再催,把缝过的外套递回来,让他穿上试试。

袖口偏紧。利菲克伸出手,库克看了一眼,闷声说:“拆了吧。”

“先留着。”

弟弟把工具收回盒里,细线落在桌沿。利菲克替他拈起来,放进收纳格。计划留在两人中间,几页已经写满,还有一处等待验证的空白。

他们并不是每一次见面都会谈父亲。有些时候,只是把旧衣服弄得比原来更紧一点,再一起想办法拆开。

利菲克望着舷窗外的黑暗。

远处没有他能辨认的家园。玻璃上反映出自己模糊的面孔,他往旁边移了一步,那张脸便退到了阴影里。

舰内的声音始终很轻。远处设备持续运转,脚下偶尔传来几乎难以察觉的振动。他知道别处有人正在交班,另一个生活区可能正好是起床时间。在如此巨大的船上,所谓安静只是他站在这里时听不见那些人的声音。

他不曾忘记自己代表着什么。

有时他也会想,父亲当年望着同样的黑暗,是怎样决定继续往前的。

那时母星还在身后,许多人抱着回去的念头上船。后来,他们一次次更新目的地,航路越画越长,家的位置在星图上越来越远。到如今,米克号与海兰星相距约八点九光年。

而在另一条以地球为起点的尺度上,这艘船离那颗蓝色行星约四十六点七光年。那并非舰上的人此刻反复念及的距离;对于尚未彼此相识的两个世界,这些数字只是宇宙中互不相干的坐标。

利菲克不知道那颗遥远行星上的实验室,林青宇也没有收到过米克号的一点信号。两条记录各有自己的时刻,星光跨过距离,并不替他们对齐日历。

米克号沿着原定航向前进。

尾部三抹淡蓝光仍在黑暗里亮着。

船上的孩子依旧会问大人,什么时候才能看到真正的天空。大人们给出的答案各不相同。有的人说快了,有的人说还得很久,更多的人只是指着屏幕上的星图,让他们看那些已经被标记出来的目标。

在舰长的工作记录里,远方又出现了一个需要研究的区域。

与此前许多区域一样,它还不能被称作家园。

利菲克看了那份记录,没有立刻作出决定。他将页面留在眼前,听着身后传来的工作声。

他清楚,真正艰难的从来不是在星图上找到一片尚未到达的黑暗,而是决定为了接近它,能够让谁承担危险。

在那片黑暗的深处,库克正在寻找的答案,也许已经近得足以让他们无法继续回避。

但此刻,米克号还在航行。

至少从远方看不出它正在向外发出任何消息。

章节目录

共23篇

  1. 00引言9,588字
  2. 01星舰9,696字
  3. 02黑洞探索10,172字
  4. 03空山10,544字
  5. 04山沟8,142字
  6. 05失踪者8,231字
  7. 06回波8,070字
  8. 07最初的照片8,073字
  9. 08留在原地8,257字
  10. 09封存者9,204字
  11. 10旧墙之后8,387字
  12. 11空隙8,333字
  13. 12还没有名字的地方8,496字
  14. 13见证人8,231字
  15. 14重量9,301字
  16. 15第三种状态8,703字
  17. 16静默的刻度8,701字
  18. 17最后的开关8,654字
  19. 18另一端8,636字
  20. 19四十六点七8,845字
  21. 20有人必须留下9,109字
  22. 21返航12,160字
  23. 22重返星舰9,268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