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星舰RETURN TO STARSHIP

RETURN TO STARSHIP / 07

第七章 最初的照片

8,073 汉字 · 0%

胡海没有立即打开那张照片。

他先把接收记录铺在桌面上,确认几个人都看得见屏幕上的文件名,再将电脑与桌角的一台独立存储设备连接起来。资料来自最早发现白球的那名驴友。对方没有亲自来到空山基地,手机也仍由本人保管;经协调,他允许工作人员在规定的环境下复制原始照片与有关影像,并记录了复制时设备所显示的时间、相册顺序和文件信息。

这不等于他们拿到了拍摄的全部历史。

胡海尤其清楚其中的差别。

“先说清楚,”他向同伴解释,“这份东西是从拍摄者手机里复制出来的文件。我们能够核实这次复制从哪里开始,经过谁的手;更早之前有没有转存、整理、删除,不能光靠它自己告诉我们。”

李阳坐在对面,手里还握着早上未喝完的水。

“你就不能先让我们看看画面?”

“能。”胡海说,“看完不要忘了刚才这句话。”

屏幕亮了。

照片里的山沟并不陌生。他们已经在各种报告上见过无数次同样的地形:靠近镜头的枝叶,向下收拢的山坡,石头间灰绿色的杂草,还有沟底那一处不属于周围颜色的巨大白色弧面。

可这一张的构图和此前流传最广的版本有些不同。

球体没有正好落在画面中心。拍摄者似乎更想把山沟整个拍下来,白色物体偏在右下方,近景里一截湿润的树枝挡住了它的下缘。另一端,坡面留出了更大一块地方,草间有一条弯弯曲曲的浅色痕迹。

吴凌琳看了半晌。

“以前那张把左边裁掉了。”

胡海点头,将两幅图并排打开。

“传播版本经过裁切和缩放,也可能有应用自动调整。这里有一组更接近拍摄时保存状态的文件,我们仍得核实手机本身有没有计算摄影的处理。”

林青宇靠近屏幕。

他第一眼看的不是白球,而是那道浅色痕迹。

“这是路?”

“有可能是人走出来的,也可能是流水冲出的浅沟。”胡海回答,“你上次在现场走过它附近,没有从这个角度看。”

照片放大后,那条痕迹延伸到画面边缘,正好被一丛灌木切断。仅凭像素无法继续追踪。

“把发现者的行进路线打开。”林青宇说。

吴凌琳已经在查另一份材料。

那是他们为重新问询准备的提纲,与最初的笔录相比,问题短了很多。过去,询问者习惯从“你们发现不明飞行物时”开始问起;这一次,吴凌琳坚持从更普通的事情问起:几个人为什么走那条路,走到什么地方停过,谁先向山沟里看,拍照之前与之后说了什么。

她把提纲放到一旁,调出已有的笔录。

“你看。”她将问询记录放在旁边,“他说当时他们在找一处能够停下来喝水的地方。有个人先看见了白色的东西,叫其他人过来。那个人是谁,几次笔录写得并不相同。”

李阳抬头。

“不同?”

“第一次用的是‘我旁边的人’,后来一次则直接写了一个名字。”吴凌琳说,“不必急着说有人记错。可能询问者后来补问过,也可能是几个人相互回忆后统一的说法。我们得分开保存。”

“那谁先拍的?”

“这台手机的主人说,自己是听见别人喊才拿起手机。”

林青宇把椅子往后拉了一点。

他们眼前有一张非常清楚的照片,却仍然不知道,在它被拍下之前,那几个人讨论了多久。

“还有其他照片吗?”林青宇问。

胡海打开同一段相册序列。

白球前面是一张山路照片,拍到几个人走在树下。中间隔着一小段时间。随后有两张白球的远景,一张放大以后得到的近景,以及几张与方向辨认有关的风景照。再后面,是一段较短的视频。

“相册里的排列顺序,不等于一定按真实时间产生。”胡海说,“但至少我们有具体文件可以逐项核对了。”

他把照片逐张打开。

第二张白球照片拍摄角度更低,前方树枝挡住了大半弧面;第三张则明显放大了画面,球体填满右侧的视野,周围地形被挤到边缘。这就是后来最常被转发的那种构图。

李阳看着它。

“怪不得大家都觉得它特别像一个完整的球。画面只剩它自己了。”

林青宇说:“即使没有裁切,看见的也主要是它的外表面。我们凭什么知道被挡住的那一侧是什么形状?”

胡海回答:“现在的照片不能保证。现场多角度测量也有遮挡,几处拼接模型都是依据假设补出来的。”

吴凌琳将几份文件对照着看了一遍。

“大家口口声声说‘球’,”她说,“但拍照的人最开始说的其实是‘一个很大的白东西’。我觉得有必要保留这个区别。”

他们没有因此取消“白球”这个便于交流的称呼。

只是林青宇在笔记本上,给那个词后面加上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联系拍摄者的视频通话安排在上午稍晚的时候。

画面没有显示他所在的具体地点。考虑到正在进行的封控,联络人员只核对了身份,将通话限定在当事人自愿回忆的范围。林青宇本来希望能够直接听见所有发现者的讲述,但短时间内只联系上了其中两人,另外几人的安排还没有确定。

第一位拍摄者显得有些不自在。

他坐在镜头前,看见屏幕另一端有那么多人,先问自己是不是惹了麻烦。

吴凌琳马上解释:“不是。我们是在核对照片和当时的经历,不是要追究谁发了朋友圈。”

“当时也没想那么多。”那人说,“就是觉得奇怪,随手拍了几张。”

“我们想请你从去山里之前说起。”吴凌琳说,“为什么那天走那条路线?”

拍摄者停了一下。

他原本准备了如何发现白球的说法,被这句普通的问题打乱了。他想了想,开始谈队伍在山中的路线,谈有人带错了一个岔口,谈天气比预报冷,几个人在坡上停下喝水。

这些事起初似乎与白球毫无关系。

李阳想插话,被吴凌琳轻轻按住纸页示意稍等。

“后来谁先看见下面?”她问。

“有人喊了一声。说下头有个白色的东西。”

“你当时看见了吗?”

“我听见才过去看的。”

“他怎么喊的?尽量用你记得的原话。”

“这个……”拍摄者想了很久,“可能说的是‘那是什么’,也可能说‘下面有个东西’。我不敢保证。现在被问太多次了,有时候觉得自己记得清楚,仔细一想又怕是后来听别人说的。”

吴凌琳点头。

“这样说就很好。记不清可以说记不清。”

那人明显轻松了些。

他接着描述自己走到坡边,看见沟里有一团白色的东西,觉得它既不像常见的石头,也不像帐篷。因为距离远,没人下去查看。队伍有人担心耽误行程,也有人说最好别碰来路不明的东西。他们拍照后继续往前走,直到后来消息传开才知道事情变得很大。

“当时你觉得它是什么?”林青宇问。

“我不知道。现在网上说什么的都有。”

“只说当时。”

“像一个特别大的塑料东西?也有点像储水罐。可是我没见过这么大的。”

“你当时有没有看到它动?”

“没有。”

“有没有听见特殊声音?”

“山里有风。其他没印象。”

“当时你们讨论过,它是怎么到那儿的吗?”

拍摄者犹豫了。

“后来有人说从天上掉下来的。我当时没看见掉下来的过程。”

林青宇将最后一句记下来。

这不是证明白球没有坠落。它只是提醒所有后来阅读报告的人:在最早目击者的视野里,白色物体已经在那里,至于之前的过程,他并不知道。

交谈继续了很久。

拍摄者一度问他们,东西现在到底是什么。他们没有给出答案。他看上去有些失望,又像终于放下某种担忧。

“我是不是应该当时下去看一眼?”

刘波回答:“你们没有接近,至少避免了在不知道风险时做出无法挽回的动作。”

那人想了想,笑了:“我们就是怕麻烦。”

“害怕也是正常的。”刘波说,“不用把它改写成事先知道有危险。”

通话结束后,吴凌琳将自己的笔记整理好,没有立即写出人物评价。

“这个人不像在编故事。”李阳说。

“我也没觉得他在编。”吴凌琳回答,“但可信的人也可能记错。比起判断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们现在有了一些能与照片和路线相互核对的描述。”

林青宇看着屏幕已经暗下来的窗口。

一个原本只想和朋友一起走山路的人,在几天之内成了许多陌生人要求解释世界的人。林青宇忽然觉得,他们这些拥有机构和专业身份的人,也许应该对这种处境多一点耐心。


第二位目击者的记忆与第一位并不完全相同。

他坚持说,当时有人提出“是不是山上滚下去的”,理由是坡面看起来有一条浅色的路。第一位拍摄者却不记得谁在现场说过这句话。

胡海把最早那张照片调出来,指出画面左边的浅色痕迹。

“你说的是这个?”

“好像是。”第二位目击者说,“可现在看,又不太确定。当时站的位置不一样。”

“你们有没有沿着它往上找?”

“没有。我们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你觉得这条痕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对方摇头。

“不知道。我们去之前就在那里。”

第二位目击者与第一位都确认,没有人在他们面前看见那个东西移动。两人关于队伍最初停步的位置有些差异,关于一段坡面是否容易通行也各有说法,但都不是无法解释的巨大矛盾。

林青宇要求吴凌琳保留这两份独立记录,不让任何人把它们揉成一条听起来更顺畅的叙述。

交接人员对此表示为难。

“如果后面正式报告要写,难道把不同说法全写进去?”

“可以写清楚分歧。”林青宇说,“我们不是在给一部电影补上漏拍的镜头。”

第二位目击者离线以后,胡海重新检查照片中的浅色痕迹。

它确实可能是一条曾有物体滑过的路径,也可能只是雨水在坡面留下的浅沟。前几天到现场的时候,他们没有条件沿这条线走完整段;后来的降雨又改变了表层泥土,想凭现状复原几天前的地面,难度更大。

“这东西容易让人想象。”李阳说,“看着就像有个东西从上面一路下来。”

“所以才要小心。”林青宇说。

“你总不能永远不想象。”

林青宇抬头。

“当然要想象。没有假设就不知道下一步测什么。但想象出来的东西要能被检查,而且发现不对时得舍得放手。”

“那现在有两个假设了。”李阳说,“从坡上滚下来,或者被人放在沟里。”

“不只两个。”胡海说,“还有我们没想到的。先别替其他可能关门。”

有人笑了一声。

林青宇没有继续争论。他在纸上画出观察位置、浅色痕迹和白球所在地点,留下几个没有连接的空隙。过去做天体研究时,他也常常在图上留出这样的空隙:一组光谱能够告诉他某颗遥远星球的一部分性质,却不能为它的整个历史作证。

让空白保持空白,有时比填上一条漂亮的曲线更难。


到了下午,胡海拿来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结果。

他把同一段视频分别交给两套不同的图像处理流程,在保留原始副本的前提下,只做了明确记录的调整。两套结果里,白色弧面的某一处明暗边缘位置看起来不一样。如果只拿其中一张高对比度图像出来,几乎会让人以为那里有一条细长的接缝;换成保留更多暗部细节的版本,那条“接缝”又会与附近树枝造成的阴影混在一起。

“你以前不是已经发现过这种情况?”林青宇问。

“以前发现的是后来工作人员设备上的类似问题。”胡海说,“现在是最初拍摄者手机里的文件。它们使用不同的处理流程,不能因为现象相似就认定原因也相同。”

他没有作出球体表面平滑的结论。

只是把那两份处理结果放在一起,要求所有人今后引用这段影像时,附上处理说明。

吴凌琳低头看着原始问询。

“后面流传的视频就有这道线。以后再问,有人可能把看视频的记忆也补进当晚。”

“也可能他当时确实看到过,”胡海说,“但我们没办法用这一份处理过的影像来证明。”

李阳看着那处边缘,若有所思。

“如果表面太光滑,反射会不会把远处的东西映进去?”

“有这种可能。”林青宇说,“可一张普通照片区分不了真实结构、反射、阴影和算法增强。我们现场测量也是为了这个。”

他想起此前两轮非接触测量中出现的弱次级返回。那些数据让研究组有理由继续换条件复测,却远远不足以证明白球里面存在第二个界面。

两种不确定恰好摆在桌上。

肉眼图像中的疑似接缝,可能由处理造成;仪器返回中的弱小次级特征,可能来自多路径与角度变化。若是有人急着把它们放在一起,很容易讲出一个极有吸引力的故事:球体表面隐藏着结构,仪器已经探到了它里面。

可那正是他们现在最不能做的事。

“别把两个疑点互相当作证据。”林青宇说。

胡海点头,在总表里新增一列:独立性是否成立。

这一栏暂时全是“待确认”。


研究工作并不总让人觉得自己正站在历史发生的中心。

到了第二天,很多事情又回到普通事务里。参与影像复制的人员需要核对交接签名;两个问询记录里有一处地名叫法不一致,必须确认是否指向同一条路;现场测绘组申请更换一处被雨水浸松的标记位置。每一项都小得像应该留给办公室里某位细心工作人员的事情。

但田虎义比昨天更忙。

封控区外围仍然有人试图接近。照片在网上不断流传,有人声称自己也见过白球,还有人把其他地方拍到的类似圆形物体与秦岭山沟的照片拼在一起。地方部门希望得到足够清楚的口径,又不能对外说明实际调查进行到哪一步。

田虎义把一份拟议的对外说明带到林青宇面前。技术段已经改了几回,仍有一个版本将白球写成“普通工业设备”,另一个则在标题里用了“地外”。

“两个都没有依据。”林青宇说。

“所以拿来让你核。”

田虎义坐在旁边,等他将可公开的观测范围与身份判断分开。林青宇删掉两个来源词,保留身份未明的大型物体、现场保护和调查正在进行;关于不得擅自接近的安全说明,请田虎义与负责部门核定,没有替军方划出一条自己无权确定的封控线。

桌上另一份待批文件,是外围值班轮换表。田虎义一边等,一边对照道路和山林管理的联络安排,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林青宇将核过的段落推回去。

“这还不是可以直接发布的完整通告。”

“知道。会送回去审。”

田虎义把两个旧版本与修改稿夹在一起,没让那句“普通工业设备”继续单独留在待发材料里。他临走前提醒研究组,下一阶段方案需要列出实际占用的人手和时段,不能只写继续观察。

林青宇将轮换表也要了一份。第二天可以少派哪几个人、哪些设备仍得有人维护,得和测量一起安排,不能等田虎义再来收一份只有科学要求的清单。


那天傍晚,林青宇没有去休息。

他和李阳来到已经整理好的数据室,将白球有关的资料按采集方式分成几组。光学影像放在一处,非接触测量数据放在另一处;最早目击者的陈述、后来工作人员的现场记录以及测绘资料各自保留来源,不能因为都提到同一个白色物体,就被拼进一份看起来毫无矛盾的“最终记录”。

李阳在白板上写下五个字:下一次怎么测。

“总得让田将军带点东西回去。”他说。

林青宇点头。

李阳先将多角度影像和弱次级返回复测排进方案,分别列出镜头、光照、测量角度与参考物的要求。刘波把环境采样的保存和污染条件附在后面,将夹在同页的一项表面刮取申请移出本轮工作;当前没有获准接触球体。

吴凌琳另列早期转发链与群聊原话,由胡海把新文件的接收、复制和处理步骤接入现有目录。几项任务有了各自的负责人,不能再用一张最漂亮的白球照片交差。

李阳写完后,看着白板。

“好像做了半天,我们计划的还是拍照、测距离、问问题。”

“这本来就是研究。”林青宇说。

“可我总觉得,我们面对的不应该只是这么一点东西。”

林青宇靠在桌边。

“你想直接看到里面有什么?”

“谁不想?”

“我也想。”林青宇说,“但要是我们每次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随便动手,最后可能什么也留不下来。”

李阳沉默了一会儿,把笔放到桌上。

“我听你的。”

“别听我的。明天看看大家有没有更好的方案。”

两个人对视,忍不住笑了。


真正让他们停下来的,是一张并不起眼的路线图。

胡海从最初目击者照片的附带信息中整理出一个粗略的拍摄位置,再将这个位置投到现场测绘图上。它与吴凌琳根据问询描述圈出的区域大致相合,却并不完全重叠。

几十米的差距,在一张包含整个山沟的示意图上几乎不值一提。

在实地却意味着不同的视线。站在坡上一处凸起的石头旁,可以越过近处的灌木看见球体大部分上缘;再沿路往前走几十步,一片树丛便会挡住球体的侧面。

“照片的位置信息精度不够。”胡海说,“也许是手机当时的定位偏差,也许是后来补写的位置。不能当精确坐标。”

吴凌琳将第一次问询里的路线描述放在旁边。

“他说‘我们走过大石头以后停下来’。可第二个人说,是在那块石头之前。”

“那他们会不会是在不同地方先后看到了白球?”李阳问。

“可能。”吴凌琳说,“也可能是各自记错了路径。要到现场按原照片重建视角。”

林青宇盯着两处位置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发现,他们原先总把“发现地点”写成一个明确的点。实际上,发现很可能是一个持续了几分钟的过程。有人先看见一点白色,走了几步才看到完整弧面,后来又选择另一个地方拍下流传最广的照片。若是这样,谁先看到、在哪里看到,与最清楚的照片在哪儿拍下,本来就不应该是同一个问题。

“这下有了新的工作。”他说。

田虎义过来听完,询问是不是必须让最初发现者回到现场。

吴凌琳摇头。

“先不用让普通人再次进入封控区。我们可以用照片里的固定物体重建多个可能位置,然后请他们分别辨认示意图。如果仍有分歧,再讨论别的方法。”

刘波也赞同。

雨后山路仍然存在安全风险。让普通目击者走回去,既不能保证记忆更准确,也可能增加不必要的危险。

田虎义说:“这次倒是不用我拦着你们了。”

“我们也不是专门跟你唱反调。”林青宇回答。

“我知道。”田虎义说,“就是有时候听你们把话说得这么慢,实在着急。”

他说着把安全安排交给他们,又嘱咐了一遍观察范围。

林青宇看见他手里同样夹着许多资料。封控、安全、上报、运输,每一件事都在要求这位军官作决定。田虎义不能像他们一样只盯着白球,更不能把“不知道”当成全部工作的终点。

他们彼此需要,却未必总能彼此满意。


第二次现场视角复核定在天气稳定的一个上午。

这一次,研究组没有急着往白球方向靠近。他们先抵达外围的两处观察基准点,检查前一天放置的标记有没有因为雨水移动。有人重新量取相邻固定地物的位置,再由胡海将相机的方向与最初拍摄者的照片比对。

林青宇站在一块岩石旁,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远景照片。

风吹动近处枝叶,他把纸压在文件夹上。

“你看,”他说,“这张照片的树枝比今天靠左。”

胡海抬头。

“风向不同,不能直接按枝条位置定位。”

“那后面那块岩石?”

“可以试。但透视还要和镜头参数一起算。”

几个人来回调整相机位置。走到第三次,李阳忽然停下来。

“等一下。”

他指着画面左边。

“这里的那条浅色线,在这个角度好像断了。”

林青宇看过去。

阳光落在坡面上,原照片中那条显得连续的浅色痕迹,在现实中被几块并不显眼的深色石头隔开。它们之间也有被雨水冲过的浅沟。照片压缩后,颜色相近的部分连在一起,才更像一条从坡顶通往白球的完整轨迹。

这是一个有价值的观察。

但林青宇没有立即宣布那条“滑行路线”不存在。他让工作人员记录位置、光照、镜头参数和现场天气,又选择不同角度重复观察。几次结果都提示最初影像不足以证明浅色痕迹是一条连续路径,至于它究竟由什么形成,仍然需要进一步的地形与土壤分析。

“这至少能让那份八百米报告改得更谨慎。”李阳说。

“它和八百米不是一回事。”林青宇提醒,“原报告的高度依据要另查。这里先解决的是图像里那条线究竟能不能支持‘从上面一路滚来’。”

李阳点头。

半天以后,他们确定了两个能够与最早照片部分吻合的拍摄区域,而不是一个精确到脚尖的位置。共同视野所支持的,是目击者确实能够从山坡远处看到白色物体;它没有让任何人突然看见球体背后的完整结构,也没有告诉他们物体最初怎样来到沟底。

回程前,吴凌琳又看了一眼那条山路。

“如果我是他们,”她说,“也不会下去。”

林青宇看着山沟里的白球。

它仍然安静地躺在那里。周围的草木被风吹动,远处偶尔传来工作人员说话的声音。没有任何事情因为他们重新找到了观察角度而发生变化。

可这一次,他觉得自己终于看到了照片之外的那几个人。

他们不是历史转折的预言者,只是一群上山的人。在某个普通的时刻,他们停下脚步,朝不熟悉的山沟里看了一眼。后来,人们把越来越多的意思放到那一眼上,甚至快要忘记当时站在那里的人究竟知道多少。


当晚,五位专家的第一份联合研究说明已经打印出来。

它只有几页。最早照片及目击口述的来源、下落高度推断的限制、非接触观测的现有结果,都按能被检查的程度分开列出。没有“地外文明”的字样,也没有任何人预期中的重大宣布。

田虎义从头读完,问:“如果明天有人要准备搬走它,我拿什么去告诉他们现在不能动?”

刘波翻到最后一页。

“不是一句‘不能动’。这些是现在移动会破坏的现场条件,这些是已经知道的人员风险,剩下的还需要重新评估。如果他们一定要作决定,至少知道自己将失去什么。”

田虎义正要回答,吴凌琳的工作终端响了。

来电来自那位最早提供手机照片的发现者。他声音很低,先问资料有没有被公开,然后说,自己住处附近已经有人来打听。他不明白,明明只是在山里拍了几张照片,为什么现在连家里人都得反复解释自己不是在编造新闻。

“是不是我把原件给你们,才有人知道是我?”他问。

吴凌琳没有立刻替任何人保证。

“我们目前拿到的是经规定手续取得的受控复制。”她说,“这次研究没有要求公开你的个人信息。我会把你的顾虑正式转给负责保密和联络的人员,要求核对使用范围。至于外面是谁泄露了什么,需要另查。”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阵。

“我现在还能说我记不清是谁第一个看见的吗?”

“当然可以。”

“可是每个人都让我讲一个完整的故事。”

吴凌琳看着桌上那张写满修订痕迹的报告。

“你可以只讲你知道的部分。不记得的地方,不需要替别人补上。”

通话结束,田虎义还坐在那里。

他听见了后半段,抬手叫来工作人员,要求对早期目击者的资料流转重新确认保密措施。再难缠的外部问询,也不能由一位普通拍照者独自去承担。

“这样一来,联络工作还得加人。”旁边有人提醒。

“那就加到申请里。”田虎义说。

林青宇看着他。

电话那端已经挂断,吴凌琳却还按着听筒。她将写着个人号码的那页翻过去,才把拟稿推回桌子中央。

田虎义重新拿起研究说明,在接收栏签下名字。

“资料先按这份继续核。搬运准备可以研究,实施前必须另作风险评估。至于外面怎么说,我去协调。”

李阳忍不住问:“你就一点也不好奇它到底是什么?”

田虎义把文件夹合上。

“好奇。”他说,“可我现在还有一堆人要照顾。”

田虎义离开后,吴凌琳取回那张写着号码的纸,单独放进资料袋。山沟照片仍铺在桌上,联络岗位的增员申请压住了它的一角。


夜深时,胡海把最后一份文件目录交给林青宇。

“照片的事情先到这一步。”他说,“已经足够让我们知道哪几张可以当作什么证据,哪几张不能。”

林青宇将目录收下。

“你还有别的想法?”

胡海点头。

“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没有弄明白。”

“什么?”

“固定记录已经有了,为什么还总是拿几张照片单独比?”

林青宇看向他。

胡海调出连续观察的清单。安全监控能看出明显移动,但有些时段相机自动曝光变了,有些图像又没有配上同一时段的环境记录。此前安排了固定位置和长期采集,这些条件却还没全部连到一份能作精细比较的基准里。

他将一次光照骤变与一张被当成表面变暗的截图并排放下。两者时刻接近,原图却还有一段校时误差,不能直接相减。

“不是重新开始拍。”胡海说,“是让已经拍下来的,和以后要拍的东西,知道在什么条件下能比。”

林青宇拿来现有方案,在未满足的几项旁边逐一标注。固定角度、参考物和环境时标需要一起复核;做不到的时段先保留缺项,不从相邻一段借个数来补满。

“明天讨论。”林青宇说。

胡海笑了笑。

“这回不着急让我删掉哪张照片了?”

“照片都留着。”林青宇说,“只是别让它们替未来的测量下结论。”

胡海离开以后,林青宇把笔记本翻到第一次进入空山时写下的那一页。

我们到底知道什么?

下面四条工作已划掉一部分,旧字旁挤着日期和编号。他找了一处还能写字的地方。

他重新拿起笔,在原先的四条下面写了第五条:

建立可比较的长期基准,记录它怎样变化。

他将需要补齐的条件送进下一次工作议题。合上笔记本时,第五条还没干透,在对页留下了一点墨迹。他重新摊开,等了一会儿,关灯时没再带走那张截图。

章节目录

共23篇

  1. 00引言9,588字
  2. 01星舰9,696字
  3. 02黑洞探索10,172字
  4. 03空山10,544字
  5. 04山沟8,142字
  6. 05失踪者8,231字
  7. 06回波8,070字
  8. 07最初的照片8,073字
  9. 08留在原地8,257字
  10. 09封存者9,204字
  11. 10旧墙之后8,387字
  12. 11空隙8,333字
  13. 12还没有名字的地方8,496字
  14. 13见证人8,231字
  15. 14重量9,301字
  16. 15第三种状态8,703字
  17. 16静默的刻度8,701字
  18. 17最后的开关8,654字
  19. 18另一端8,636字
  20. 19四十六点七8,845字
  21. 20有人必须留下9,109字
  22. 21返航12,160字
  23. 22重返星舰9,268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