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上没有哪一台望远镜能够直接看见米克号。
即使把它放到能够发出最明亮光线的状态,这艘远在几十光年外的巨大星舰,也不可能像一颗近在眼前的卫星那样出现在普通天文设备的画面里。空山基地里的林青宇从来没有听说过它的名字,更不知道在某一段未知的时空里,一位叫利菲克的舰长正在寻找失踪的弟弟。
但林青宇开始怀疑,山沟中的白色球体保存着一份不属于地球的天文记录。
这个想法最初来自吴凌琳的一项建议。
她并不急于翻译那组五单元前缀。她要求胡海先尝试将它后面的返回划分为固定长度的块,再检查不同输入条件下,哪些块会变化,哪些部分始终相同。若固定结构只是设备的身份标签,它可能不随着挑战改变;若某些结构承担错误检测功能,就应该与前面的数据有关。
几轮低强度实验以后,他们获得了一份远比最初复杂的返回。
那不是可以直接播放的声音,也不是一幅现成的图片。胡海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一种能够稳定对齐各段边界的办法。随后,他注意到一组几乎总在末尾出现的短结构,似乎与前面数据的分组方式存在确定关系。
“像校验?”李阳问。
“有可能。”胡海说,“但这不是我们熟悉的任何一种现成协议。不要因为有相似功能,就认为对方在用我们的计算机格式。”
他们用不同长度的挑战,观察返回如何变化。
部分输出确实能够按一个简单的数学变换对应到输入;另外一小部分则相对固定。胡海将这种区分作为一个临时模型,拿去验证没有参与建立模型的几组旧数据,发现它能够解释其中相当多的结构,却仍有几个异常段无法处理。
“不是完美。”他说。
“但能往下走。”林青宇回答。
他们决定只对固定部分做一次谨慎的结构尝试。
没有给它取名字。
没有先假定那里存着人类能够读懂的图像。
只是把相邻的分组关系排列出来,看是否存在重复的二维结构。
屏幕上最先出现的是一串不规则的点。
技术人员把不同排列方式并列展示,许多图像看起来都毫无意义。胡海特别提醒,不要只展示其中最像人造图案的那一幅;任何复杂数据被不断重新排列以后,总有机会在某种尺度上呈现出熟悉的形状。
林青宇站在后面看了一阵,突然指向一组排列。
“这几条线为什么总在那里?”
那幅图上的结构并不漂亮。几组短线从一个共同区域向外伸展,长度不同,角度也不规则。它们不像人类给孩子画的星座,更像某种仪器测出的相对位置。
胡海没有说“因为那是星图”。
他先让另一批人员换一种独立方法,从完整数据中找出是否存在相同的相对角度关系。结果显示,那几条线并非完全依赖这一次的绘图方式。在一些稳定输出块中,确实能够找到类似的几何关系。
“如果它是坐标,”林青宇说,“我们至少可以试着看它是否满足一个空间系统的基本一致性。”
他在白板上写下几个条件。
一个真正的空间位置描述,应当允许不同观察者通过同一组关系得到相近结果;不能只在某一个特殊的图像排列下成立。若其中某些方向对应遥远天体,角度还应该在合理的时间尺度里相互符合。
李阳听得很兴奋。
“那我们去对照星表。”
“先别全星表乱搜。”林青宇说,“我们这样做一定能找到看起来很像的几个。要预先选验证方法,不然又成了用海量可能性碰一个自己喜欢的答案。”
吴凌琳听着他们讨论,没有插嘴。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
假如这确实是某种飞行装置的内部信息,它正在向人类输出的未必是一句问候,而是一份遇险时自动发出的定位资料。某种设计者从来没想过人类会收到它,甚至没想过接收者会采用什么语言。它只是按照自己的工作规则,将需要其他设备读取的字段一项项送出来。
这种机器式的沉默,反而比一段用人类语言写成的“我们来自宇宙”更加真实。
“先别叫它消息。”她说。
李阳看向她。
“那叫什么?”
“数据。”吴凌琳回答,“等我们知道它想让谁接收,再讨论它是不是给我们的。”
在米克号自己的航行记录里,与探索者五号有关的旧信号也再次进入了调查。那一端的工作时刻,尚无法与空山的钟表对应。
最先报告异常的是一名负责整理远程探测器残余数据的工作人员。
黑洞附近那次事故之后,米克号已经撤往A31。几枚被留下的无人探测器按照预定程序持续记录,向母舰发送能够接收到的资料。随着距离、环境和设备状态变化,大部分信号越来越难以使用,许多记录只能留在等待整理的目录里。
那天,工作人员在几组经过校准的旧数据中找到一种很短的重复结构。
它不属于正常的天体观测内容。
开始时有五个彼此分开的短单元,后面接着一段更复杂、几乎无法用常规探测任务解释的变化。由于整个记录都受到异常区域强烈噪声影响,之前的分析把那几个短单元视作数据包损坏后的重复标记,并没有进一步处理。
农美看过以后,没有立即叫利菲克过来。
她先要来了原始接收记录,又让另一个小组确认那五个单元是不是由本舰的数据传输程序自动生成。经过比较,他们发现其中一部分确实与过去的遥测格式相似,却又不完全属于母舰常用的封包机制。
“去查探索者五号的设计资料。”农美说。
工作人员愣住。
“它的正常通信早就断了。”
“我知道。”农美说,“所以更应该先查,那是不是原本属于它的某种内部标识。”
一份早期任务文件被调出来。
技术员先读到定位附件的保存规则:任务准备时的母舰导航基准随五号出航,作为失联后识别来源的固定快照,不随母舰后续机动刷新。农美让他将版本和原有舰内时标一起抄下。若以后读到这份附件,不能拿它冒充五号当时的位置,更不能给它填上今天的日期。
库克参与设计的五号探索者,不只拥有正常通信设备,还曾为一次极端环境试验准备过一种独立的状态记录通道。它的原理并没有在普通操控手培训里广泛使用。库克希望在常规电磁通信不可靠时,仍能通过极弱的场变化,使邻近的探测器辨认出某一组有限的设备状态。
“那个通道后来真正用过吗?”有人问。
负责查找的技术员翻到末尾。
“测试过。正式任务里只作为备份。”
农美看向屏幕上的五个短单元。
她不愿意让自己因为渴望库克活着就提前下结论。一个属于五号探索者的标识,也可以在设备损毁以后被某块残存的模块继续发出;它甚至可能来自其他设备对早期测试的误识别。
但她已不能把这份记录简单当成黑洞噪声。
“给舰长一份报告。”她说。
“怎么写?”
农美想了一会儿。
“可能存在与五号极端环境备份通道有关的低幅返回。来源、时间与活体状态均未确认。”
年轻工作人员显得有点失望。
“就这样?”
“就这样。”农美说,“我们不会为了让一位哥哥高兴,把一台机器的存在写成他弟弟还活着。”
利菲克读到报告时,已经是舰上的晚间工作时段。
他没有立刻去找瑞娜,也没有要求米克号掉头返回黑洞。他先让马雷核对信号能否从普通航路安全记录中独立区分,再要求取得那套备份通道的设计目的。
马雷带来一份库克留下的手写说明。
上面有不少工程标注。库克曾用古老的航行者比喻解释这种设计:如果一艘小船进入了风暴,原有无线电全部失效,它至少应该还能在附近留下一块写着自己编号的浮标。即使没人听懂里面的细节,也能知道这里曾经有一艘船。
那份说明让利菲克想起弟弟出发前最后一句话。
我会回来。
他把纸放到桌上,不敢再看第二遍。
“这是否意味着他还在那里?”利菲克问。
马雷摇头。
“最多说明存在一种值得查明的设备活动。”
“如果真是五号的状态通道?”
“那就去确认它还能输出什么,不能直接推定里面的人也安全。”
利菲克没有失望得发火。
他反而更想知道,库克为什么为那次黑洞实验设计如此特殊的备份方式。正常的探索任务需要一份故障记录,已经有许多成熟办法。库克却坚持准备一个即使失去普通电磁通信也可能保留少量状态的通道,仿佛他早已想到,自己会进入一个让正常距离和通讯方式失去意义的地方。
“继续研究。”他说。
马雷点头。
“还有一件事。当初送到你面前的任务主体文件,没有附上库克存档的几份技术说明。”
利菲克抬头。
“谁保管的?”
“由任务研究组存档。瑞娜的系统只保留索引,具体内容需要独立审查。”
利菲克望向屏幕。
这一次,他没有把“没有看见附件”立即当成有人蓄意隐瞒他的证据。
他知道自己当年也可能因为急于批准弟弟的探索,而没有要求把所有技术细节放到同一份文件里。
“调出来。”他说。
“全部?”
“完整保留来源,能读的先读。”利菲克说,“不能又让一个没有人核对的摘要替我们决定发生过什么。”
空山基地的第一份星图重建,差一点又被一张漂亮图片毁掉。
一名年轻研究人员将那些看似方向的数字输入天文软件,得到一幅很像恒星分布的图。图上有几颗明亮的星,彼此间形成一组令人熟悉的夹角。有人看完兴奋地说,这很可能就是那颗白球原来的故乡方向。
林青宇让他们把图放到一边。
“你们搜索了多少种旋转、平移和对应关系?”
年轻人翻出记录。
为了找到看起来合适的星群,他们调整过许多次坐标轴,也尝试过大量不同的天体组合。最后的图片之所以漂亮,正因为它是众多失败匹配里最容易被人接受的一张。
“这不能用来证明来源。”林青宇说。
“可是相似度很高。”
“如果你允许自己不停改变参数,又只展示最像的一个,宇宙里有足够多的星星让你找到想看的图案。”
年轻人有点沮丧。
林青宇并没有因此结束工作。
他提出一种更难、也更公平的方法:用一部分数据寻找可能的解释,将剩下的方向信息封起来,直到模型确定以后再检查。只有当新数据能在不重新调参的条件下也对应实际天体,匹配才值得认真对待。
胡海将探索资料与预留检验字段分开登记。检验字段再分作两个互不重叠的批次,后一个暂不开放。
林青宇与一位熟悉脉冲星定位的天文研究人员一起研究已经开放的部分。不同的天体随时间变化速度不同,若那份未知资料确实包含三维空间参考,它可能不是在展示一张给人欣赏的星空,而是在记录某个位置相对于稳定天体信标的几何关系。
他们试了很多天。
第一批候选在封存的数据面前很快失败。年轻研究员改了一个参考源,又准备打开同一份数据,胡海把访问窗口关了。
“这一份已经看过。”他说。
“只改了一处。”
胡海将前一次计算结果拉到旁边。那处改动,恰好就在失败最大的位置。
林青宇看了一会儿,让他们把这批数据全部转进探索记录。它们还可以用于研究,却不能继续充当没有人见过的考题。软件上原本写着“独立检验”的一栏被清空,已经完成的许多次计算一个不少地移到下面。
“那我们还剩什么?”年轻人问。
胡海调出后续观测批次。相同安全照度与记录条件下取得的另一些固定输出尚未交给建模人员。其中另有一组在建模开始前便留出的方向字段;保全岗位按字段编号隔离,建模人员未取得任何批次中这些字段的数值。可用性检查只核对设备和采样是否合格,不让林青宇先看到待检验的方向值。
“下一批只开一次。”林青宇说。
此后他们根据已见过的材料继续拟合。若不同历元或参考源能给出不同候选,便分别登记,不能在结果出现以后悄悄换掉失败的那个。到了某个夜里,一组此前没有用于拟合的天文参考源,使其中一个模型预言了几条特定方向差。那些差别无法靠旋转一幅地球星空得到。
林青宇在预测表上写下参考源编号、误差范围和排除条件。胡海收下表格,等另一组天文人员确认不会再改参数,才将未开启的观测批次交给他们计算。
结果没有完全吻合。
其中两项偏差超出原定范围。几项较稳定的参考关系落在范围内,按这部分数据求得的区域,也接近先前那个候选;两处失败没有被删去,更没有在当夜换一套历元重算成“通过”。
年轻人看着一绿一红的两列数,将本来打算提交的那幅星图缩小,放到了附表后面。
林青宇没有笑。
他盯着屏幕,要求把所有独立检验过的天体和误差一起列出来。随后,独立小组按预先写明的设备质量规则复核可用参考项,没有依据匹配好坏临时剔除数据。它们支持一个大致相近、仍受失败项约束的空间区域。
那区域不在太阳系附近。
它位于银河系中,距地球几十光年的一片广阔空间。
“能算出精确距离吗?”李阳问。
“暂时不能。”林青宇回答,“参考天体有自己的运动,资料里还有可能包含观测年代差异。我们现在只能说,一种三维定位解释开始经得起部分独立检查。”
李阳盯着那片区域。
“所以这颗球有可能真的从那么远的地方来?”
林青宇看着他。
“这是某份数据可能描述的位置,不等于球体从那里直接飞过来。它也可能只是在保存另一台设备的航行资料。”
“那有多远?”
“几十光年。”林青宇说。
李阳缓缓坐下来。
他研究了十几年的地外通信,知道几十光年意味着什么。若一条普通无线电消息今天从那边发出,要在漫长时间以后才可能到达地球。人类现有的载人航天能力,连靠近那个距离都谈不上。
而眼前山沟里的白球,正以某种方式保存着与那个遥远区域可能有关的数据。
“所以我们至少有一件事没法再轻易忽略。”他说。
“什么?”
“要真是刚从那里来的,普通航行根本解释不了。”
“可我们没有它出发的时刻。”林青宇说,“连这份坐标描述谁都没定下来。”
李阳把“刚刚”划掉,在旁边添上记录生成的年代,随后打了一个问号。
那组返回里还有另一部分结构,始终不能被星图模型解释。
胡海把它从几何数据中单独分离出来,发现它包含五个相似而又各自有区别的短记录段。每一段内部都有少量固定参数,其中四段带着相近的结束状态,第五段却被一个不同的标志截断。
“你们看这几个。”胡海说。
李阳凑过去。
“像五台设备?”
“可能是一个包含五个对象的数组。”胡海回答,“还不能知道对象是什么。”
“最后一个不一样。”
“是。按我们当前的分组办法,它的状态字段与前四个不一致。”
吴凌琳又看了一遍。
“如果这不是自然物理过程,那么这些结构至少显示出设计者区分了多个相似对象。你们可以试着从数据里找出它们之间的关系,别先给它们取名。”
林青宇注意到第五段里还有一个从未被成功解释的字段。
那字段没有像前四个对象一样出现明确的结束标记,反而不断重复一小段与最初那组低强度输入—响应有关的结构。
李阳盯着它。
“这像不像某个对象还在尝试工作?”
“可以作为一种待检验解释。”胡海说,“但我们还不知道它代表对象活着、设备运行,还是根本无关的另一项状态。”
几个人讨论很久,最后将这一段保留为独立的异常记录。
没有人知道,恰好在一个远离地球的文明里,五艘白色球形探索者曾经一同出航,其中四艘返回,最后一艘在黑洞附近失去联系。
如果有一天两端的原始资料能够摆在同一张桌上,那种相似必然会令人心惊。
此刻,地球上的研究者还没有这样的机会。
米克号上的农美,终于从库克遗留的技术附件中找到了一段与失联事件有关的说明。
那份文件并没有把黑洞描述成可以随意穿过的门。
库克早已知道,面对那样的引力环境,一艘普通探索者承受不了任意接近的后果。他研究的是另一种可能:在极端条件下,是否存在能够被短时间识别并维持的空间几何联系,让某些信息或者极小的装置沿非普通航行路径抵达另一个区域。
他没有证明自己已经掌握了这种技术。
附件里反复强调,任何可用窗口都可能受到强烈的几何误差与时间偏差影响。即使试验在数学上看起来成立,也不代表人员能够安全通过,更不代表一艘容纳数百万人的星舰可以用同样方法瞬间抵达新世界。
“那他为什么还亲自去?”利菲克问。
农美读了一遍附件里的实验条件。
“因为有些测量,现有的自动设备还不能独立判断是否继续。库克可能希望在安全范围边缘,得到一份他认为必须有人参与的记录。”
“那他为什么释放未知物?”
“这份附件提到一种独立的几何标记器。它可以在极短时间里尝试记录局部空间条件,并以低幅场变化保留自己的工作状态。是否就是机械臂释放的东西,还需要更多依据。”
利菲克靠近屏幕。
那份标记器设计有一个很奇怪的要求:即使普通电磁通信全部失效,它也应该能够向可能存在的另一个端点传递最小限度的设备身份和安全状态。
为了达到这一点,设计者没有依赖语言。
他们使用一组具有固定边界和校验关系的短时变化,使另一种能够观测相似物理量的设备即使不理解内容,也能判断数据有没有被完整接收。
“这就是那五个短单元?”利菲克问。
农美摇头。
“那五个单元与探索者的任务标识很接近。但结构相似还不足以确认来源。”
“你认为库克的试验成功了吗?”
“我不知道他想完成哪一部分。”农美答道,“如果他只是想让某个标记器留下数据,我们可能已经有一条值得确认的线索。如果他想让人通过那个区域,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说明有人安全到达。”
利菲克看着图中的一段短线。
库克当初告诉他,不能让孩子们一辈子只看见这艘船的天花板。那时他觉得弟弟太着急,总想让一个还没有充分准备的实验承担数百万人的希望。
如今,他在那份附件里看见了弟弟的另一面。
库克确实渴望突破限制,也确实愿意冒险。但他并没有在设计里许诺一个轻易获得的奇迹。他清楚地写下了失败可能发生在哪里,甚至为自己的试验失败后仍有机会留下有限记录,准备了一种几乎没人会认真谈论的后备方式。
那份后备方式,或许终于开始工作。
农美要求重新检查当初释放在黑洞附近的无人探测器资料。
她没有让米克号调头,也没有提出重新派人进入危险区域。母舰已经撤出危险区域,剩下的探测器能传回什么,取决于它们是否仍然工作,以及过去的采集记录有多少可以独立验证。
几组技术人员重新对齐时标,将此前被归入异常噪声的短时变化保留下来。一段极弱的场扰动在不同记录源里得到有限支持,但这些数据的时间对应关系仍然存在很大误差。
令人奇怪的是,其中某些变化不符合简单的逐渐衰减。
它们似乎与几次后来的探测器自检存在某种关联,而那些自检的正常内容又不足以解释这段极弱的返回。
“这可能是探测器彼此之间的残余耦合。”农美说。
“也可能是那种几何标记器?”马雷问。
“可能。现在没有足够资料把两者分开。”
利菲克听到这里,忽然想起过去自己对瑞娜说过的话。
你总在没有给出全部记录的情况下,让我接受一个最终判断。
如今农美把所有不好看的曲线都摆出来,他反而不得不承认,一份真正可靠的报告往往没有那么漂亮。它不替任何人完成愿望,只告诉人们下一步应该往哪里看。
“如果真存在一个另一端,”利菲克问,“我们能通过它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吗?”
农美回答:“除非那边留下了可核对的参考信息。否则一条短促的变化不足以告诉我们距离、方向或者时间。”
“那要是留下了呢?”
“先看信息是否真实,再讨论它能不能连接我们与另一个地方。”
她说完便去组织下一轮处理,没有再给舰长更多希望。
农美在航行报告里给新项目附上标记器设计编号,连到此前待查的低幅变化。工程组终于能按具体接口复核,不再只凭曲线外形寻找。
那组空间数据真正走进正式审查时,问题出在小数点后面。
一个准备向有关部门提交的摘要把候选距离写成了“四十六点七光年”,没有留下条件说明。林青宇看见后,没有立即签字。
“这数从哪来?”他问。
负责计算的年轻研究员将几组天文参考方向展开。若假定未知记录使用的一套尺度能够换算成地球的长度单位,再按照目前较优的参考系和天文历元求解,空间分离量确实接近四十六点七光年。
“另外几组模型呢?”林青宇问。
年轻人没有回答得很快。
有的模型给出更大的距离,有的因采用不同的天体运动参数而失去一致性。它们不能都被当成正确答案,却也不能因为其中一个结果恰好足够整齐,就从记录里消失。
李阳看见四十六点七时也很激动。
“你知道这意味着多远吗?”
“知道。”林青宇说,“所以更不能把它写成一份已经证实的目的地。”
他让胡海把这次计算的假设、独立检验过的星表,以及未被用于拟合的参考源分别列出来。一位负责天文数据校核的研究者注意到,部分参考天体的自行量若换一种历元处理,误差会显著增大;没有人知道那份未知资料最初在哪个年代生成,更不知道它描述的是设备当前位置、出发位置,还是远方另一个对象的坐标。
“那这份报告还能写四十六点七吗?”年轻人问。
“能。”林青宇说,“但写成在当前模型下得到的一项条件估计。我们现在有理由继续检验这个解,没有理由把一个带条件的结果当作宇宙给出的地址。”
摘要被重新整理。
最上面的精确数字移到附表,正文则写明:现有数据支持一种与地球相距数十光年的空间参照解释,其中一项候选解为四十六点七光年,参考系、单位对应和历元仍需独立确认。
李阳读完,反而久久没有笑。
过去那些数字在论文里可以自由地增加或者减少;如今若它们真的指向一台航行器曾经停留的地方,四十多光年便不再只是一个能够写出来的数量。普通电磁信号想从那里走到地球,需要数十年,而一件真实的未知物体却已经在秦岭山沟里留下资料。
“如果以后证明这解是对的,”他问,“那怎么办?”
“先找出它到底描述谁。”林青宇说。
他将报告签下,没有再看那张被人画得过于漂亮的星图。
在另一张屏幕上,胡海正处理那份包含五个同类对象的状态表。
前四段几乎始终保持原来的结束标记,第五段却有一项字段在不同观测时段里发生过细小变化。此前他们以为那只是数据反复损坏产生的差异,现在两套独立处理程序都在相近的位置记录了它。
“这是更新过的内容?”李阳问。
“可能。”胡海说,“也可能是每次读取时生成的校验。现在先不要给它生命意义。”
他将一段没有外部刺激的记录,与一次经批准的低强度输入结束后取得的返回放在一起。前四个对象的状态保持不变,第五项末尾则多出一小段与输入历史可能有关的变化。
吴凌琳通过保密线路观察两份数据。
“如果它是一张普通的历史清单,为什么只有最后一项不断留下新东西?”
“还不能说是不断。”胡海纠正,“我们只得到有限几次样本。”
“那就专门检查它。”她回答,“别让前四项重复的结束状态淹没第五项的差异。”
李阳看向林青宇。
“我们能不能只问最后那项?”
林青宇望着屏幕上的四段静止记录和一段还没有结尾的状态。他没有要求马上增加刺激,而是让胡海先明确哪种最小输入能够真正区分两个解释:一项被动的档案校验,还是某个仍在工作的系统根据新的输入更新了状态。
“拟一个独立挑战,交安全组审。”他说。
吴凌琳停顿片刻。
“还有,别用‘活着’这个词给它起名。也许那里只剩下一台还在耗尽储备的机器。”
李阳点头,在工作表上为第五项写了两个字。
未结。
这一次,那个标记不只是研究者对一份残缺资料的感叹,而成了一项需要得到实际回答的问题。
远在另一端,农美对库克设计的备份通道做了同样严格的检查。
米克号先前留在黑洞附近的无人探测器已不能提供完整的实时画面,母舰也早已离开最危险的区域。工作人员只能从有限的残余数据中寻找,是否有一段返回与五号探索者当初准备的独立几何标记器有关。
部分短时场变化确实具有相似的分组形式。
这份资料没有说明它来自哪里,更没有证明库克仍然活着。可它至少提供了一个不同于普通电磁通讯的技术入口,使研究人员有机会设想:某个短时空间几何过程,也许曾经让信息从一个无法由常规距离描述的端点抵达另一个端点。
“它不能传递多少东西。”农美说,“我们甚至不知道那一段变化究竟有没有跨过空间。它也可能只是残余设备之间的局部耦合。”
利菲克看着弟弟留下的任务说明。
库克并未承诺能够让米克号直接飞越数十光年。他甚至没有在实验里安排载着许多人通过的方案。那些未能完成的设计只试图回答一个极其有限的问题:在普通通信失效时,能否让一份最小的状态记录留在另一处可以被检测的位置?
“如果真有另一端,”利菲克问,“你觉得那里会是什么?”
“我不知道。”农美说,“也许只有空无的空间,也许有一块受损的标记器。可能根本没有另一个端点。”
“如果有,我们能找到吗?”
“需要新数据。最好是一组只有刚才生成、又能从独立路径得到返回的挑战。这样至少可以证明两个过程存在某种可以追溯的联系。”
利菲克点头。
他没有要求米克号返回黑洞,也没有让全舰进入新的紧急状态。
“准备一个不涉及人员的验证方案。”
农美似乎有些意外。
“你不问我库克是不是还活着?”
利菲克抬起头。
“问了你也没有足够证据回答。”
他说完,把弟弟的任务说明收起来。
那里面仍然写着一些令他不安的未知数学符号,也写着库克反复强调的实验限制:即使最小的信息能够穿过某种特殊的几何结构,也不代表物质可以安全穿过,更不代表数百万人能够凭它找到新家园。
利菲克把载荷限制那一页摊开,交给负责验证的人。弟弟没有在这里许诺能带回任何人,他也不能在批准意见里补上。
空山的下一轮实验,也已进入准备。
林青宇要求使用一组新的、无法预先猜测的输入,检验白球是否能够根据挑战改变固定输出之外的另一部分结构。他并不知道另一个文明正在为相似的实验作准备。
林青宇望着白球数据里那五个同类对象的记录,忽然问李阳:
“如果第五项一直没有结束,我们该做什么?”
李阳想了很久。
“先让它知道,我们收到的不是一段没人看的噪声。”
“你想发什么?”
“最简单的确认。”李阳说,“不包含命令,也不假装理解了它的全部内容。只让它知道,至少在我们这里,有人发现了这段记录。”
林青宇点头。
随后,他把实验申请送往田虎义的安全审批流程。
屏幕里,第五项的旧记录还在重复。李阳将准备发送的确认放在旁边,没有把输入窗口藏到曲线后面。这一次,他们要把自己发出的东西,也完整地留在记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