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第六天,新影像将那道空隙拍得更清楚了一些。
屏幕上的画面并不令人震撼。灰色的山坡、几棵被冲歪的树、远处一团仍然显得过分白的弧面。球体下缘有一小段黑色阴影,比最早那些照片更宽了一些。但如果不知道几个星期以来发生过什么,任何人都可能认为那只是一张清晰度一般的野外照片。
李阳却把椅子拉得很近。
“你说,它要是真靠在地上,哪一块在承重?”
林青宇没有立即回答。
他拿过铅笔,在透明的图层上画出几处可能的接触位置。球体背后仍有大片区域被山坡遮住,左侧的泥土也未完全退开。即使眼前这道缝确实通向下面,物体也可能由后方岩石支撑,或者嵌在看不见的凹陷里。
“先别问它为什么没有掉下去。”林青宇说,“我们还没证明哪里该让它掉下去。”
“你这话快把我绕晕了。”
“因为你先假定了它原来在那个地方承重。”
李阳笑了笑,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继续追问外星人。
三号观测点已经正式停用,危险的维护路线被标上醒目的禁入符号。基地不再允许任何人为了恢复一个特殊角度,走回被泥水冲坏的坡面。过去那个最让他们满意的近距离视野就这样消失了,留下几台位置安全、距离更远的设备,以及一份不完整的形状。
林青宇重新打开山沟剖面图。
他们并不知道白球完整的形状;连最早报告中的“直径超过十米”,严格说也只来自有限角度下的测量与模型。以前关于它由八百米上空垂直下落的推断,更依赖并未被证实的初始状态。如今一场普通的山雨剥去部分泥土,反倒让那套看起来很确定的描述变得更加可疑。
“我想再测一次。”他说。
李阳抬头。
“回现场?”
“不去危险坡面。让测绘组从安全位置布设第二个视角。”
“还有能用的地方?”
“先找。找不到就不做。”
李阳转过头,看着那一段弧面下方的暗影。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容易放弃的人。”
林青宇将停用的三号点图层收起,只留下允许通行的路线。
“从这些地方选。”
他们为新的远距离测量讨论了三种方案。
第一种从现有一号点附近展开,安全且方便维护,却几乎无法看见新露出的下缘。第二种在更高的山脊上布设临时光学设备,能取得一些不同视角,但运输困难,风对长焦观测的影响很大。第三种使用短时无人载具从安全侧获取几幅近似侧面的图像,不必让人靠近危险坡面,可一旦载具失控,设备本身也可能落进封控区。
李阳偏向第三种。
“至少能在一天里看到我们现在看不见的地方。”
刘波看完方案却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如果它落到球体上,算不算未经批准的接触?”
李阳张了张嘴。
“我不会让它落过去。”
“你当然不会故意这样做。”刘波说,“但你不能把‘我希望设备不会掉下来’当成安全措施。”
林青宇听着,没急着表态。
刘波在失控落点的范围上画了一个圈,圈边压住白球的轮廓。林青宇将这一页递给田虎义。
田虎义听完三种安排,把图纸合起来。
“高山脊那一条,你们有办法让人员不进入不稳定路段吗?”
测绘人员说,可以从外围的另一条维护路接近,但需要一天时间核验路线并安排临时平台。平台不能永久保留,观测以后要撤掉。
“那先做这条。”田虎义说。
李阳有些失望。
“第三种明明可能看得更清楚。”
“可能也有更大的麻烦。”田虎义说,“你们先把第二个角度拿回来,再决定是否需要飞行设备。”
林青宇点头。
“同意。”
田虎义看向他,似乎还有些意外。
“这回你们两个倒没吵。”
“想吵的时候很多。”林青宇说,“先把事做了。”
临时观测点布设在一处从未被用来拍摄白球的山脊上。
那里离目标更远,周围没有可供大队人员聚集的宽敞地面。工作人员只能先运上轻便的支架和测量仪器,核对落脚位置,再由少数人完成安装。三号点事故以后,任何人在接近新的工作位置前,都要确认有两条可用的撤离路径;如果当天的风雨条件变化,工作便立即停止。
第一次抵达时,他们只看到一片浓雾。
李阳站在安全线后,望着白茫茫的山谷,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算不算宇宙不想让我们看?”
“算天气不想让你看。”林青宇说。
没有人继续往里走。
第二天雾散了,测绘人员重新校准了仪器位置。下午的风很大,光学影像不断抖动,尝试几次以后只能取得一些质量普通的画面。直到第三次出发,天气才终于允许他们按计划完成一组不同角度的拍摄。
林青宇并没有亲自登上临时平台。
他的工作需要组织整个测量方案和数据核对,且他不比负责测绘的人更熟悉那条新路线。他留在基地里,和胡海一起盯着回传的原始图像,等待每一处参考物被正确记录。
屏幕上先出现岩石,然后是被风吹得向一侧倾斜的树梢。
镜头继续调整。
白球慢慢进入画面。
比起原来的两个固定点,从新方向看过去,那段下缘终于显得更清楚一些。原先被泥土挡住的白色弧面向下延伸,接近一块深色岩石的地方又突然消失。那道让李阳一直惦记的暗色空隙并没有变成一条漂亮的直线,而是随着山坡轮廓曲折变化。
胡海看了一眼数据。
“现在至少能把一些立体位置算出来。”
林青宇却示意暂缓。
“先校准相机姿态。刚才那一阵风,支架动过。”
胡海点头。
一小时以后,第一份由两个安全角度得到的几何重建才真正开始。
结果让所有人都失望了一小会儿。
没有出现一幅清楚完整的白球底部模型。许多表面仍然被泥土、岩石和树木遮挡,有限的视差不足以可靠确定最暗处的深度。不同重建方法在那些位置给出了不同结果,误差范围大到无法讨论几厘米甚至几十厘米的细节。
李阳盯着一张灰白色的模型,忽然说:“早知道还不如用飞行设备。”
“你不知道它飞过去就一定有用。”胡海回答。
“但现在这个——”
“现在这个至少告诉我们,原先画出来的那些漂亮剖面,有几处不能当作直接观测。”
林青宇看着模型上的空白。
他知道李阳为什么失望。调查持续了许多天,越来越多的人盼着出现某种足以改变所有人看法的结果。可是认真建立的观测体系,往往先告诉他们哪些结论暂时不能说。
就在胡海准备关闭模型的时候,刘波忽然指向屏幕下方。
“这块颜色,怎么跟旁边不一样?”
那不是一个大范围的异常。
新露出的白色弧面靠近左侧的位置,有一道极窄的暗色带,起初看上去像阴影,又像图像压缩留下的细线。它没有形成明显的开口,远远谈不上有人想象中的舱门。可是从新观测点拍到的一张图里,那道暗色带的位置竟与此前二号点雨后影像中一个几乎无法辨认的细节相似。
李阳立刻站起来。
“这里是不是有条线?”
“还不知道。”胡海说。
“你先别删。”
“谁说要删?”
林青宇没有加入争论。
他让几个人先把所有处理过的图像关掉,只留独立保存的原始文件,并将观察条件、光照角度与相机姿态标在旁边。那道暗带可能来自地形投影,也可能与球体表面自身有关。他们此前已经被照片里的假接缝误导过一次,这回不能因为多了一个角度,就把类似的细节马上升级成发现。
“先做一件事。”他说。
“什么?”
“找出所有出现过这道线的原始画面。再找出它没有出现的。一个都不要挑着看。”
李阳看了他一眼,慢慢坐下。
这一次,他没有抱怨研究太慢。
胡海把所有相关图像放到一张表里。
最早的山路照片里没有这条暗带。最早一批现场工作人员拍下的短视频里,也只看得见一片接近纯白的弧面。前几轮非接触测量中出现过弱次级返回的位置,与这道新影像细节的方位无法可靠对应。
只有雨后拍摄的几组画面里,暗带才反复出现。
这并不奇怪。
它所在的地方此前一直被泥土和草木挡着。人们在它旁边走过、拍摄、争论了很久,却没有谁真正看见过那里完整的样子。如今山雨移走了一部分遮挡,才让新的角度成为可能。
李阳发现,从二号点拍到的某张夜间影像里,暗带颜色更深。他兴奋地指出来,胡海却把夜间照明的方向标在旁边,提醒他这类照片的对比度容易受到角度和曝光影响。
“那就不用夜间那张。”李阳说。
“不是不用。要把它放到该在的地方。”胡海回答,“它能支持那一处在当时照明条件下显得更暗,但不能因此证明有凹槽。”
刘波听着他们争论,突然问:“你们有没有考虑过,雨把泥冲走的时候,也可能在白色表面留下污染?”
李阳抬起头。
“你是说这条线是泥?”
“可能有残留。也可能是表面原来就有的差异。”刘波说,“如果是污染,干湿变化可能影响反射。你们不能只盯着它像不像一道机械接缝。”
林青宇看向现场环境记录。
近期有过大雨,随后经历数次逐渐干燥的天气。几组图像从不同日子取得,位置大致相同,但亮度差异确实不小。
“安排一组能比较的观测。”他说,“不改变球体状态。利用已有安全点,不靠近,不触摸,也不向它投放东西。”
技术人员提出在下一次天气稳定时,从两个固定方向分别记录普通光学图像和偏振条件不同的图像,以尝试区分一些可能的反射效应。仪器必须先对附近已知表面做同样的测试,不能只给白球拍一组特殊的照片然后惊讶。
田虎义听完,问得很直接。
“不会对它造成影响?”
林青宇回答:“方案里没有接触,也没有主动向它施加高能量作用。具体设备参数需要安全组核对,没通过就不做。”
“那就按流程。”
这一次,田虎义没有要求他们尽快告诉自己它是不是外星制造的。他只在最终安排上强调一点:所有工作必须在新的安全线路内完成,旧三号点不得恢复,也不得借临时测试的名义重新开放。
林青宇签署时,特地看了一眼那条禁入线路。
它没有因一条新出现的暗带而变得不重要。
第二次观测从早晨开始。
天空很晴,风比上回小。工作人员按预先登记的位置打开设备,先拍摄附近几块岩石和几处校准标记,再将镜头移向山沟。显示器里,白色弧面一寸寸变得清晰。
那道暗带仍在。
它不是一条横穿整张照片的直线,也不像最初经过图像锐化以后出现的虚假接缝。它沿着球体新露出的弧面微微弯曲,靠近泥土的部分又被遮住。不同角度下,它在画面中的位置有所变化;可将相机的外参和周围的固定地形纳入计算以后,暗带所对应的球体表面区域相当接近。
胡海将结果放到旁边。
“如果只是某棵树的投影,它在不同时间和方向上不应该总能对到这一块。”
李阳问:“所以是表面结构?”
“先说明,它可能是表面颜色、污染、附着物或者几何变化。”胡海说,“至少现在有理由把它当成物体相关的特征继续观察,而不只是某一个相机画出来的伪影。”
林青宇盯着屏幕。
很长时间里,白球的弧面近乎没有可辨认的纹理。正因为过分均匀,它总使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正看着某件已经完成、毫无缺口的东西。
如今那条窄窄的暗带打破了这种错觉。
它还不能证明球体是一艘飞船、一件武器或者某个文明的机器。甚至不能可靠断言它是一道凹槽。但它第一次提供了一个可能固定在白色表面上的、可以供后来的人寻找的具体位置。
“能把这块与雨后的地形变化对上吗?”林青宇问。
“能大致对应。”胡海说,“但底部仍被挡着,我们不确定它是否继续延伸。”
“那就先别画成整圈。”
李阳笑了。
“你又知道我要画什么?”
“你从刚才就盯着那道弧线,像恨不得把它接到球背后。”
李阳没有否认。
他确实很想知道,如果把一条微小的弧线沿着球面延长,会不会有一天绕回起点,形成一圈规则的结构。这样的想象太诱人:一圈均匀的界面、一片可以打开的外壳、某个藏在里面的舱室。
可眼前的屏幕只允许他看到那么长的一段。
剩下的,还是泥土和看不见的另一面。
第三组数据送到时,李阳一度以为真的找到了一道槽。
测绘人员从两个校准位置取得的局部轮廓,被处理程序连成一条起伏的曲线。暗带附近凹下去一小段,恰好落在他盯了很久的位置。他把椅子往胡海身旁拖,椅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
“看这里。”
胡海没有放大那一段,先打开参照点。图上的一块固定岩石也有些不对。他沿着几个参照点往回查,发现一组相机姿态参数仍用了风起前的值。
重新计算以后,那道漂亮的凹槽变浅了,边缘也散开。
李阳没再说话。他将椅子拖回去,动静比刚才小了许多。
“还有这一点。”负责测绘的人指给他看。
剩下的变化很弱。允许局部转折的模型,比统一平滑球面更贴合目前的采样点;但只要换一部分参照点,起伏幅度就会跟着变。把两条曲线分别放大,都能得到很像发现的图;按同样尺度叠在一起,差别便不再那么干净。
“最终填哪个数?”李阳问。
胡海把结果表拖到屏幕中央,指了指空着的误差一栏。
“这个先算完。”
他们做到换班也没有填好。林青宇让下一批人员另从原始资料起算,先不看这组最像凹槽的结果。李阳起身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圈出的那段图也留在第一组工作记录里,没有塞进第二组的任务说明。
第二天,两组结果拿来比较。
在数据足够的部分,一段极浅的起伏仍落在相近的位置。它接近测量分辨能力的边缘,不能拿来画舱门;没有可靠数据的那一侧仍然空着,谁也没再替它补成一圈。
李阳将最初那道深槽与现在的结果并排看了很久。
“昨天那张要是先送出去,就收不回来了。”他说。
林青宇让他把两张都附在工作记录后面,注明姿态修正的差别。正式结论只描述目前能够重复定位的局部异常,并将量测的不确定范围一起保留。
他们没有找到开口,却终于有了一小块能够再次对准的表面。下一次测量不必从整个均匀的白球开始,而可以去检验这段很容易被夸大、也很容易被忽略的变化。
换班以后,李阳把暗带的原始影像留在屏幕角落,关掉所有增强过的伪彩图。那一小段差异几乎消失了。
他刚才已经在记录里写下“发现表面环形接缝”,此时一个词一个词地删掉。删到最后,他把那份没发出的说明移进个人工作底稿,重新填写观测位置和条件。
食堂送来的餐盒放在终端旁,盖子内侧的水滴早已凉了。有人叫他去吃饭,他说马上,把表填完,又坐了一会儿。
“还有哪里不对?”胡海在门边问。
“没有。只是改完以后,看着太少了。”
胡海回来拿走自己的东西,扫了一眼。
“那就明天接着做。”
李阳关掉终端,将餐盒带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屏幕黑了,那条线没有因此消失,明天仍得从原始资料里一点点把它找出来。
第二天上午,一份运输预案送进空山基地。
文件附着车辆通行图、临时吊装平台位置和一个预计的重量区间。田虎义读到人员部署时停住:为修一段运输坡道,需要有人再次进入雨夜塌落区的边缘。
“不是说这条路封了吗?”他问。
负责论证的工程人员回答:“目前只是预案,没有批准施工。”
田虎义没有立刻发火。他让对方将依据放在桌面上,给林青宇打了电话。
林青宇赶到时,工程人员正展示几种密度假设下的起吊载荷。模型里那颗白球像一件普通的球形工业构件,有明确重心、稳定外壳和能够承受吊索挤压的表面。
“这个重量从哪儿来?”林青宇问。
“按照常见材料密度和外形估算。”工程人员指着表格,“如果偏轻,直接调整吊具就行。”
“如果质量集中在某一侧呢?”
“需要修正吊点。”
“那你先要知道它哪一侧承重。”林青宇说,“我们现在连底部接触范围都不能确定。你这张图是在假设它是一种我们已经认识的东西,然后据此证明可以安全吊起。”
工程人员沉默下来。
他并没有犯低级的计算错误。几套起重设备的安全系数、道路坡度和需要的车辆都算得很清楚。问题出在第一行:没有证据支持的质量和结构被写成了确定的设计输入。只要那个前提不成立,再漂亮的工程计算也无法保证现场人员安全。
田虎义翻到另一页。
“这里的人员路线也不对。”
他把那条已被冲坏、禁止常规进入的坡面划掉,要求重新标出能够安全到达的路径。工作人员说新路线会增加大量建设成本,预案可能因此失去可行性。
“那就让它失去。”田虎义说,“不许为了使文件看起来可行,把人画到一条已经不许走的路上。”
林青宇接过文件,在结论栏写下自己的意见:目前不赞成实施搬运。理由不只是可能损失原位接触和地形证据,更因为质量、支撑、外壳承载能力和转移时的行为都缺少可靠数据。远距离观测仍可取得新的资料,没有必要立即用工作人员承担一个无法定界的试验。
“你们是要它永远留在山沟?”工程人员问。
“不是。”林青宇说,“你们的计算可以留着,等有了能约束输入的测量再更新。但它现在不能变成施工命令。”
田虎义签收两份不同意见,将未满足的安全条件列入正式反馈。这样上面即使决定继续研究搬运,也能看见那些被漂亮图纸遮住的空白。
工程人员收起电脑,没有再争。
他临走时指着那条被划去的山路,说:“如果以后真的要走,我们得先重新勘察。”
“是。”田虎义回答,“但今天没人去。”
林青宇看着桌上的吊索示意。过去他总以为,谨慎意味着暂时不作决定;如今他发现,明确地拒绝一项风险前提不成立的实施计划,同样是一项需要有人署名承担的决定。
田虎义将签过的文件放进公文袋。
“这回至少能让人知道,为什么不搬。”他说。
搬运预案被暂缓以后,刘波把一件尚未送审的测试器放到林青宇桌上。
那东西只有巴掌大,一面是金属探头,另一面覆着柔软的固定层。设计它的技术员认为,只要贴在白球新露出的表面,便能在短时间里测出接触状态与局部形状,不需要开孔,也不需要取样。
“有人把它写成了非破坏性检查。”刘波说。
林青宇拿起来,掂了掂。
“看着也不重。”
“我想知道,它是靠什么贴上去的。”
技术员站在门边,解释固定层需要一点预压力,之后便可依靠表面的附着力维持数分钟。正常使用完毕,只要拉动边缘的小片便能将设备取走。
刘波没有争论“轻轻贴一下”是否等于无风险。他找来一块光滑的普通测试板,让对方按计划操作。探头贴上去很牢,移除时却在板面留下了一圈肉眼难辨的附着痕迹。技术员用布擦了一下,那圈痕迹变淡,仍没有完全消失。
“这不是目标材料。”他连忙说。
“我知道。”刘波答道,“所以我更不知道它会在目标上留下什么。”
林青宇把测试板侧过来,看见灯光里一条很细的印子。
此前研究组正为白球下缘出现的一段浅缓起伏争论。假如后来的人能在它旁边发现一枚传感器留下的类似痕迹,就很难确定究竟哪一条是原先存在的,哪一条是人类自己添加的。
“我们要它回答的是形状,”林青宇说,“结果还没开始测,就先改变了它的表面。”
技术员没有争辩。
刘波请他把测试结果连同原方案保存。他并不要求废弃设备,未来在已经确认兼容的材料上,也许仍然可以用它取得有价值的数据。只是眼下不能因为“接触很轻”就把未知物体当成不会受到影响的测试板。
“那我们下一步还做什么?”技术员问。
林青宇想了想。
“换一种测量方法,从安全位置只测这一小段。先评估能分辨多大的差异,再申请设备和照射参数。达不到,就把这次测不了的原因留下。”
刘波点头。
这项安排比把一枚探头贴上去慢得多,仪器要求也更高,却不会在尚未解释的表面上留下人类自己的手印。
林青宇把测试板还给技术员。
“能不能在里面写一句话?”他问。
“什么?”
“别把没打孔叫作没接触。”
技术员低头看那圈痕迹,过了一会儿,自己拿起笔,将原方案里的“无接触损伤风险”划去,重新写成“接触后材料效应未获验证”。
门外有人推着清理设备经过,轮子在走廊的接缝上发出一声轻响。
林青宇望着那块白色的测试板,忽然觉得自己确实又向下一次实验走近了一步。
吴凌琳离开空山以后,第一次通过保密的协作通道参加了那场特殊的讨论。
她回到研究所已经有几天。原来的办公室里仍然放着她离开以前没来得及整理的资料,桌角一只杯子落了些灰。研究所的同事问她去了哪里,她只能按批准的口径解释工作调动,无法谈起山沟里的十多米白球,更不能告诉他们自己正因为一条窄得几乎看不清的暗带而睡不好觉。
“你们找我来,是想让我给这东西起名?”她对屏幕那端的林青宇说。
“先别起名。”林青宇回答。
吴凌琳笑了。
“我就知道。”
她看过那几组独立影像和测量记录,又翻到随附的早期工作底稿。
“这份底稿写过‘环形接缝’,正式说明用了什么?”她问。
李阳从屏幕另一端凑过来。
“那几个字已经删了。现在是局部带状特征,还想请你看一遍。”
“我们只观察到一段,另一侧被挡着。‘环形’是假定它继续延伸以后形成完整圆周。‘接缝’又暗示它是两部分材料之间的连接。两个词都把尚未证明的结构偷偷放进了描述。”
“现在这个能用?”
“能。”吴凌琳说,“如果后续几何测量足够明确,再考虑‘浅凹区域’。等真正发现材料界面以后,才有理由用接缝。”
李阳摇了摇头。
“你们这些做文字的,简直能把任何有意思的东西说得平平无奇。”
吴凌琳没有生气。
“我只是想给将来的人留一点解释的余地。”
门外有同事敲了一下。吴凌琳示意稍等,暂停通话的音视频。对方只是送来明天的讨论材料,见她仍在忙,把资料放下便走了。
她重新接通画面,刚想说桌上的普通工作已经排到后天,却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她看着屏幕上的白色弧面,轻声问:“你们那里还好吗?”
“还好。”林青宇说,“三号点停了以后,大家都谨慎多了。”
“那两个被救出来的人呢?”
“伤员恢复得不错。”
吴凌琳点点头。
“那就好。”
她把新的表述建议保存下来,准备结束通话。临关掉画面前,李阳忽然问她:“如果最后证明真有一条完整的接缝,你会不会承认我们现在猜对了?”
“会。”吴凌琳说,“而且我会很高兴。”
屏幕暗了。
在她自己的办公室里,窗外依旧是熟悉的城市灯光。她站起来,走到玻璃前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空山山沟里被雨打弯的草木。那一小段白色表面此刻仍安静地藏在秦岭里,世界上知道它的人寥寥无几。
她希望总有一天,能够将它真正的名字说给其他人听。
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独立测量安排在一个没有雨的清晨。
这一次使用的不是此前那台相机,而是经过安全审核的远距离光学测距系统。它用发射脉冲与返回信号的时间差测距,少依赖图像视差;目标反射特性和大气对光路的影响,却仍须分别评估,不能因为换了设备就算完全独立。设备从允许进入的山脊位置工作,发射能量和照射范围被限制在批准参数内。负责操作的人先对岩石、人工标记和几处已知形状的参考面完成核对,再将仪器指向白球下缘那块始终令研究组争论不休的区域。
第一次扫描没有取得足够质量的数据。
一阵突如其来的山风使支架发生轻微振动,部分返回信号的有效性不足。工作人员没有把不合格的点硬塞进几何模型,而是按计划停止,等条件稳定后重新开始。
林青宇在数据室等消息。
他已经学会不让自己的急切成为现场人员继续工作的理由。可当第二次扫描开始时,他仍然在屏幕前站了很久,几次伸手想把图像放大,又强迫自己先看参照目标。
结果慢慢出现。
已知岩石表面的测距偏差处在事先评估的范围内,白球大部分可见弧面也能得到比较一致的几何轮廓。到了那段暗带附近,局部测量结果却出现了一个很小、但在不同重复扫描中位置相近的变化。
它不是一条整齐得可以让人想象舱门的线。
更像一段沿曲面延伸的浅缓起伏,边缘没有人们希望看见的锋利切口。其幅度接近本次方法能够可靠分辨的下限,因此研究人员仍需谨慎判断。但与最初的普通照片相比,这一次至少不再只依赖暗色和反光。
“它在那个位置确实有点不一样。”李阳低声说。
胡海看着另一组数据。
“从目前独立重复的结果来看,有理由继续怀疑那是局部几何差异,而不只是照片里的一条假线。”
林青宇没有立即说话。
他调出早先用光滑球面拟合得到的模型,又将新观测结果放在旁边。那些最初看起来完整而优美的弧线,在新露出的局部终于出现了一小块无法轻易忽略的偏差。
这未必是制造工艺留下的结构。
自然形成的物体也可以有纹理、裂隙、附着与不规则形变。甚至那一部分微小的差异,还需要通过更高质量的独立观测来确认。
可从现在开始,他们有了一个值得真正重复检查的物理位置。
“把所有扫描原件封存。”林青宇说。
李阳转过身。
“就这样?”
“还有。”林青宇终于笑了,“把那张写着理想球面的早期模型留好。我想以后有人会需要知道,我们最初错在什么地方。”
“你承认错了?”
“那只是一个模型。”林青宇说,“我们以前太容易把它看成了实物。”
李阳望着屏幕上的小小弧线,突然觉得自己在这里的漫长等待不再只是一次次说服别人不要夸大结果。
李阳将原先只标着影像暗带的位置,添上测距复核的记录编号。
田虎义当天就收到了研究组的新报告。
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文字,并不是“发现外星制造痕迹”,也不是“证实球体悬浮”。报告只列出一项目前得到多种观测支持的现象:雨后首次可见的白色下缘,存在值得进一步重复验证的局部带状外观与几何差异。
随后,是明确的操作建议。
暂不执行接触式检查,不对球体表面作破坏性取样。运输论证可以继续,但现阶段不建议启动转移。研究组将使用现有安全观察点,针对该局部区域建立更高质量的长期对照。
田虎义从头读到尾。
“这回好像真找到了点东西。”他说。
“我们找到了一个能继续研究的位置。”林青宇回答。
“你就不能说得激动一点?”
李阳在旁边忍不住笑。
林青宇望着田虎义手里的文件。
“这一次能给下一班一个明确的测量位置。”他说,“不必对着整片白色重新找。”
田虎义想了一阵,在报告后面写下自己的意见。
他支持继续原位非接触观察,并将实质运输决定留给完成新的风险与证据评估之后。这样做不会让山里的封控任务突然结束,却至少使未来一段时间的工作有了明确边界。
“你们下一次最想知道什么?”他问。
林青宇看向显示器。
那条暗带只在白色弧面上露出很短一段,两端都没入了他们仍然看不到的区域。
“我想知道它到哪里结束。”他说。
“然后呢?”
“然后才知道,我们究竟在看一条什么样的线。”
当天的工作收束以后,李阳又打开了一次数据室的门。
不是为了把暗带再放大。他在晚饭时想起,最早的几组照片并没有用同一种方式标注遮挡;明天如果只看筛出来的局部,很容易以为暗带是在雨后才出现的,而不是雨后才看得见。
他给早期影像补上可见范围,将看不到那一块的位置明确标空。照片里的泥土、树枝和岩石一点点对上图面,后来那些新露出的弧面才有了清楚的来处。
整理到三号点时,他停了一下。
那个角度拍下的最后几组影像质量很好,后面却没有新的。资料表仍保留着点位编号,状态写着停用。他没有将其排除,也没有在下一轮任务里申请恢复。
李阳把新山脊的几次失败拍摄依次排上去。白雾、抖动的树梢、没有完成校准的空画面,都在清晰的白色弧面之前占着位置。几天的工作缩到一张屏幕上,成功的那几幅反倒显得很少。
门口传来声音。
“你不是走了吗?”
林青宇来拿明天的任务说明。李阳让出位置,两个人一起看了一遍,林青宇指出一张不能可靠对齐的旧照片。李阳将它移到待定区域,原件仍留在时间顺序里。
“这些明天交给接班的人?”
“是。省得他们再拿那张增强图从头猜一遍。”
林青宇点点头,把文档存好。
李阳关掉主屏,沿桌面摸到自己忘在这里的笔。离开时他没有再回头,林青宇替他关上了灯。
山谷里的白球仍有大片区域不可见。下一班人员将从那段局部开始工作,手里有几组薄弱的结果,也有清楚标明不能据此画出什么的空白。停用的三号点不会重新亮起;新山脊上的支架,要等天气和路线都允许时才会再次架好。
李阳走过值班台,将自己的名字从当班栏里划去。接班的人正提着热水过来,问他那条线究竟有多细。
他伸手比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屏幕上没法这么比。明早我给你看原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