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虎义第一次把账本放到林青宇面前时,林青宇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不是研究项目的经费表,而是一份以天为单位计算的保障清单。封控区各处需要多少人轮换,山路维修耗费多少物资,下一场强降雨以前哪些坡面必须加固,远程设备需要怎样维护,所有项目后面都附着相应的工作时间。
“我没有让你替我算钱。”田虎义说,“我让你看看,继续把它留在山沟里,意味着多少人每天要替它做事。”
林青宇合上第一页。
桌旁,李阳还在翻长期观测方案。方案里有两套固定相机、几处供设备校准的参考物,以及一份打算覆盖天气、温度、光照和仪器状态的记录表。它看起来并不宏大,甚至有些平凡。可他们已经为每一项设备布置做过数次修改,因为山沟的地形不允许技术人员只管仪器好不好用,而不管装它的人怎么过去。
“你希望我们快点把它搬走?”林青宇问。
“希望你们给出能决定事情的依据。”田虎义说,“上面问得很具体:现场还要留多久,封控能不能缩小,观察设备能不能少一点。总不能一句‘继续研究’,就让所有人都在山里住下去。”
“现在没有足够证据判断迁移安全。”
“那不迁呢?你能保证强降雨时一定安全吗?”
林青宇没有回答。
他知道两句话背后都是同一个困难:未知物体不因他们谨慎就自动处于安全状态。封控区的人已经逐渐习惯了白球的存在,机器每天正常工作,偶尔天气不好便暂停靠近。可是“习惯”并不能证明风险没有变化;相反,越来越多的人会在重复工作中忘记最初的约束,直到某个普通的疏忽真的造成无法挽回的事。
“给我两天。”林青宇说。
“两天以后能交什么?”
“可以执行的最低观测方案。”林青宇说,“保留哪些点、谁去维护、迁移会丢失哪些现场资料,分开列。不是拖两天等一个答案。”
田虎义把账本收回去。
“我能争取。但两天以后,至少有一些工作得开始,不管最后决定搬不搬。”
“同意。”
李阳在旁边听完,等田虎义离开才说:“我怎么觉得你越来越像他了?”
林青宇抬头。
“像谁?”
“算资源、算人手、算工期。以前在研究所,你还会说一个实验应该等条件成熟再做。”
“条件有时候得自己去创造。”
“那你怎么不让我们今天就把设备装起来?”
林青宇笑了一下。
“因为还没看刘波的安全方案。”
李阳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笔。
他其实早就知道答案。白球就在几个山头之外,研究人员能调阅的图像一天比一天多,偏偏真正需要做的工作依然要经过一道道令人厌烦的准备。这像极了他们在研究所里做过的实验:最初那一点兴奋过去以后,剩下的往往是无数个不值得拍照留念的清晨。
刘波并不同意把固定设备直接放到他们上次下沟的位置。
那片地方在雨后出现过局部滑动,附近泥土松软,有人为了布置仪器就必须进入不稳定区域。技术人员提出加设简单的支架和防护绳,刘波把方案读完,问了一句:“如果设备出了故障,谁去修?”
负责安装的人一时没说话。
“这套设备每天都需要能正常工作。”刘波说,“你不能只按安装当天的天气设计,也不能默认后来维护的人会比我们今天更了解风险。”
有人提出改成无线传输,这样就不必每天接近。李阳说无线传输本身需要供电、信号覆盖和可靠的状态监控,还要检查是否会影响他们已经进行的电磁测量。
方案在桌上改了很多遍。
吴凌琳旁听了一阵,忽然问:“有没有可能,一部分设备根本不用进到那么靠近的地方?”
测绘人员拿出山沟剖面。若把相机放在更远的位置,安全性明显好一些,球体下缘却更容易被树木和坡面挡住。有些角度因此无法长期保持,另一些则要使用更远的参考点进行几何校准。
“不能同时保证所有目标。”测绘人员说。
“那就把目标分开。”林青宇说,“安全位置负责连续性,临近位置只在允许的时候补测。不要把两种工作绑在同一个必须冒险才能维护的支架上。”
刘波点头。
他们将一、二号两个远距离点列为连续记录的位置,负责光照、外观和环境变化。三号位置沿用原有设备,只在评估允许的时段补测下缘,单列维护与撤离条件,不要求它每天连续开机。整个系统允许某些数据缺失,而不是要求工作人员为了一条漂亮完整的曲线,在恶劣天气里进入危险地带。
这套方案谈不上让人满意。
设备的成本比最初估计的高,近距离数据可能有较长空缺,几项技术指标也需要重新核定。可每个人至少知道,哪一部分是为了安全不得不退让,哪一部分是为了研究仍需坚持。
“我们可以接受缺测。”林青宇在会议记录上写下,“不能接受为了避免缺测而制造不应有的人身风险。”
刘波看着这句话,没有再改。
选定观察基准点,比想象中费时。
第一处位置在山沟对面的坡面上,地质相对稳定,视野却容易受到下午阳光影响。测绘人员尝试着调整角度,每移动一点,白色弧面上的明暗区域就显得不同。
第二处位置更高,可以看见球体靠近顶部的一部分,但冬季是否会被积雪遮挡,暂时没人有完整记录。第三处仍是有条件使用的临时补测点,位于已有警戒区域内,原设备镜头前有几根树枝。工作人员提议剪掉,林青宇让他们先别动。
“为什么?”李阳问。
“先拍下没剪以前的视野。”林青宇说,“要清理多少、什么时候动,和这轮记录放在一起。不能等开机以后,才一边拍一边决定。”
“几根树枝而已。”
“在图上标出挡住哪一段,维护方案里写清楚。”
胡海立刻拿出记录表。
“这个我赞成。”
李阳笑道:“你们两个碰到一起,连风吹掉一片叶子都要登记。”
“叶子自己掉下来,不是我们决定让它掉下来。”胡海说。
“这还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两个人又争论了几句。负责安装的工作人员听着他们说话,一边把支架放在地上,一边等待最终位置。
林青宇让大家暂时停下来休息。
从这处坡面看去,白色球体躺在沟底,露出的弧面被阳光照得有些刺眼。附近的警戒布设和测量标记与它相比显得很小。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另一侧运送设备,远处有人用手势示意避开一段不稳的路面。
林青宇又一次在这里站了很久。
第一次,他最在意的是一个巨大物体怎样可能从八百米上空落下。现在,他开始留意这些围绕它展开的人类活动。警戒、拍摄、供电、送水和维修构成另一种临时的生活,人们在不知不觉中为一个无法解释的东西建起了自己的秩序。
这种秩序同样可能发生错误。
一项临时安排如果使用得足够久,人们就会以为它本来应当存在,渐渐忘记是哪些不确定促成了它。林青宇想起研究所里曾经长期保留的一条旧规定,后来有人追查出处,才发现它不过是某次短期试验的安全要求,试验早已结束,规定却一代代传了下来。
“所有固定点都要有复核日期。”他说。
胡海以为他在说设备校准。
“校准已经安排了。”
“不只校准。”林青宇看着山沟,“连它该不该一直放在这里,也要有人定期问。”
第一批设备安装完成的那天,天气出乎意料地好。
山沟上方没有明显的云,风也不大。工作人员逐一核对固定点和参考物,调整相机时间,记录镜头与观测方向,最后按照同样的顺序把所有设备重新检查了一次。
李阳负责的那套同步记录出现了一次小故障。
它与其他仪器的时间标记差了几秒钟。对普通的观察录像而言,几秒钟似乎没什么意义,可如果以后需要把某个光学变化与环境监测数据对应起来,这点差距就可能让人误以为先后顺序不同。
技术人员提出直接修改记录时间。胡海拦住了。
“不要覆盖原始时间。”
“那两套表对不上。”
“把原先的时间留着,再记录校正量。”胡海说,“将来别人需要知道,我们到底改了什么。”
李阳在旁边看着,忽然笑起来。
“终于有一次,不是我把可疑的曲线拿过来给你删。”
“我从来没删过你的数据。”
“反正最显眼的那一栏空了。”
“分类是你自己改的。原始记录可没动。”
几个人的笑声在空地上散开。
林青宇看着他们,突然意识到一种微妙的变化。最初来到空山时,每一个人都急着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如今他们开始认真地讨论怎样保存某条不漂亮的时间误差。这些工作不够令人兴奋,却在把临时聚在一起的几个人变成一个真正能够彼此依靠的研究组。
他转身看向白球。
镜头已在核定位置上,按新基准并入环境记录的连续观察即将开始。它不会因为这件事发出任何声响。没有壮观的启动仪式,没有某个足以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倒计时。
工作人员最后确认了电源。
第一份记录开始保存。
几个小时里,没有任何值得写进新闻的变化。
设备工作得很稳定,一些参考目标的距离读数符合预期,光学影像里球体的外表随日光缓慢改变亮度。温度与湿度按照山谷环境自然波动,风动的枝叶偶尔遮住一点视野。这些事情都有记录,研究人员没有试着把它们说得不同寻常。
反倒是工作人员交接班时发生了一件麻烦事。
一个临时替班的人不知道某处支架属于需要保持固定的观测基准,打算把附近碍事的材料移开。幸好他在动手前向同事确认,才发现那一小块位置已被纳入新的记录方案。
事情并没有造成损坏。
但林青宇听完汇报,要求把相关区域的标识重新设计,并在现场说明里增加最简单的维护提示。
“不能要求每个人都记得我们昨天说过什么。”他说,“尤其这里还会不断换人。”
田虎义过来检查时,恰好看到他和工作人员一起改标识。
“你也亲自做这个?”
“不然你替我做?”
田虎义笑了笑。
“我还以为你们天体物理学家只算星星。”
“我们也得学会让一台机器别被人碰倒。”
田虎义没有再打趣。他站到新标识旁边看了一会儿,问起维护人员轮换所需的时间。得知一部分工作可以由外围值班人员完成后,他的神情明显轻松了一些。
“这个有用。”他说。
林青宇知道,田虎义所说的“有用”,不是对研究结论的赞扬,而是意味着基地可以用可承受的方式继续保持观察,不必为了一套设备让封控区每天额外增加许多人。
这同样是研究取得的进展。
晚间的数据检查,又让李阳陷入了沉默。
连续观察记录没有出现他期待的异常。此前那些微弱而不稳定的次级返回,在本轮条件下并没有形成清楚的重复模式。即使偶尔看到类似特征,也难以与参考目标及环境条件的变化彻底区分。
李阳盯着数据很久。
“我还以为换成长期记录,至少能看出点规律。”
林青宇没有立即回答。
“规律不是你希望它出现时才出现。”
“我知道。”
“你看这些参考点。”林青宇把一组普通岩石的记录调出来,“今天相机曝光有几次小幅调整,仪器返回也有变化。如果我们只把目光放在白球上,就容易把正常设备变化说成它在变化。”
李阳靠在椅背上。
“那要等多久?”
“现在不知道。”
“你是不是越来越喜欢这四个字?”
林青宇看了他一眼。
“以前我总想着什么时候能看见一项明显的进展。后来做了很多年实验,才慢慢发现,能把一个错误的方向排除掉,也不是白忙。”
李阳没有被安慰。
他走到屏幕旁边,重新打开最初那组出现过弱次级返回的数据。几段曲线在那里形成不太稳定的分叉,看起来像某个很小的东西想让人注意到它,却又始终不肯保持同一种形状。
“你觉得它真的有什么不同吗?”李阳问。
“与什么相比?”
“与我们认识的任何材料相比。”
林青宇想了很久。
“从目前这些数据,我不能证明它不同。”他说,“但也不能说已经像普通材料一样完全理解它。我们现在测到的是一组很有限的响应,连它们是否全部属于物体本身都还不清楚。”
李阳叹气。
“你给我的答案比以前更长了。”
“因为我们知道的条件比以前多了。”
李阳这才笑起来。
他把最早那组数据关掉,回到新的观察记录。
两天以后,一段普通的维护记录引起了争论。
负责检查的人员发现,其中一处参考标记因为连续降雨和地表潮湿,位置可能出现了微小变化。变化不大,若只看当天的球体照片,很难察觉;可几张记录叠加以后,背景边缘似乎多出一点偏移。
一位工作人员认为这可以通过图像配准自动修正,不必为了这么小的事情停止比较。胡海不同意。
“你可以修正,”他说,“但先告诉我们为什么修正、依据什么修正,还有修正以前的图像在哪里。”
“系统自动就能做。”
“自动不表示一定正确。”
“我们总不能每张图都重新人工核对。”
“也不需要每张都人工核对。但要先确认算法的误差在我们关心的范围里到底有多大。”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高起来。
林青宇听见以后没有急着替任何一方作决定。他请测绘人员重新检查固定点,将结果与当天其他几处参考物的记录对照。随后他们发现,那项变化有一部分确实来自标记移动,另一部分则与相机角度和图像处理有关。
修正后的图像更容易比较。
但如果有人直接拿两张图像的差别当作白球表面移动的证据,便会得出不可靠的结论。
李阳将那组对照保存下来,半开玩笑地说:“我们这几天最大的发现,就是一块标记石头动了一点。”
胡海却很认真。
“这说明设备正在告诉我们它真正经历了什么。”
“石头动,和那个大球有什么关系?”
“如果连石头动了都不知道,下一次球看起来动了,我们能相信谁?”
林青宇在旁边点头。
他不知道未来究竟会不会观察到真正令人震惊的变化。但至少他们已经找到一种办法,能够让自己不被最微小的假象牵着走。
长期观测进入第三个工作日时,吴凌琳在走廊的公共区域遇见了一名刚从山里轮换回来的年轻值班人员。
那人正在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底沾着黄色的泥,他用一把旧刷子慢慢刮,见吴凌琳从旁边经过,忙将鞋往身后收了一点。
“我找张纸垫着。”他说,伸手去够工具箱下面的一张旧包装纸。
吴凌琳笑了笑,问他是不是从山沟回来。
“是。雨后那条路不好走。”
“每天都要去?”
“不是每天,有时候去检查外围的电源,有时候只是看一眼封控标记。”他停了一下,“你们现在装了新设备,我们比以前少跑几趟。”
吴凌琳看着那双鞋,忽然问:“你第一次听说那个东西的时候,觉得它是什么?”
年轻人想了想。
“先听说是国外的飞行器。后来有人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有人说它一直就在沟里。现在我也不知道。”
“那你后来有没有亲眼看过?”
“看过一眼,隔得远。白得很。”
他把刷子放回工具箱,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
“其实我每次经过都想再看两眼。那东西不动,也不发声,可还是忍不住看。”
吴凌琳没有继续追问。
她想起最早那个拍照的驴友。一个人在陌生山路上发现巨大白色物体,会停下来、拍一张照片、与同伴商量,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反应。几天以后,另一个负责维护警戒的年轻人从同一片山林经过,也会不由自主地望向那里。两个人承担的职责不同,知道的事实也不同,却都面对一件他们难以理解、又无法假装不存在的东西。
“我们还在研究。”她说。
年轻人点头。
“我知道。你们要是查明白了,希望有人能告诉我们一声。”
吴凌琳回到会议室以后,将这段交谈记在私人笔记中。她没有把它写成白球性质的证据,只记下年轻人所负责的那段维护工作,和他希望以后能听到解释的请求。那双还没刷干净的鞋,也留在她的记忆里。
她把笔记本合上,去找林青宇。
“如果以后能公布结果,”她说,“我们得想办法让那些真正参与过的人明白它是怎么来的。”
“你担心有人抢功劳?”
“不只是这个。”吴凌琳回答,“我担心我们花了那么长时间去区分事实与推断,最后给外面的人却只剩一句漂亮的结论。”
林青宇听完,许久没有回答。
“那就从现在开始保存能公开解释的方法。”他说,“不是把机密材料发出去,而是保证将来讲述这件事时,我们不会自己忘记是怎样一点点知道的。”
那天晚上,吴凌琳在研究组的交接目录后面新增了一项:方法说明。它记录每种测量为什么做、能回答什么、不能回答什么,以及未来如果允许公开,哪些过程可以被其他研究者重复。
这不是她来到空山后第一次纠正报告措辞,却是她第一次把未来该怎样向普通人解释研究过程,正式列进了工作。
她很清楚,它未必会得到使用的机会。
但如果有一天,人们真的要重新理解那颗山沟里的白色球体,她希望留给他们的不仅是一句由权威宣布的答案,还有一条可以自己走过的认识之路。
田虎义带来通知时,脸上没有平时那种随意的神情。
“封控范围要调整。”
林青宇抬头。
“为什么?”
“长期占用的外围区域太大,有些道路和山林管理工作受影响。上面希望缩小一部分警戒线,减少人员。”
“新范围在哪儿?”
田虎义把图放在桌上。
线条沿着山坡重新画过,距离球体最近的区域仍然保持原有限制,但研究组刚刚布置的一个远距离观测点落在了拟缩小的封控范围之外。
李阳站起身。
“这个点刚刚校准过。”
“我知道。”
“移到里面,视角就不一样了。”
“我也知道。”田虎义说,“所以先来找你们,不是已经派人拔掉设备。”
林青宇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地图,知道这项调整并非毫无理由。外围警戒正在牵涉越来越多原本不属于研究组的人,那些人需要恢复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可长期观测才刚刚开始,如果所有固定点随时可能因为管理需要被移动,那份看起来很完整的测量计划就会失去最重要的东西:不同时间获得的数据可以相互比较。
“我们能不能把点留在原地,但改变管理方式?”他问。
田虎义看向他。
“你说。”
“这个点不需要有人二十四小时守着。设备如果能由经过培训的人员定期维护,现场不必维持原来的大范围警戒。也可以把某些远程监控接入基地,发现异常再按程序处置。”
“那附近的人会不会接触到?”
“所以要看它能不能安全隔离,而不是只画一条更大的线。”
刘波补充:“设备本身的电源、支架和维护入口要重新评估。不能为了省人手留下新的危险。”
田虎义听完,问他们多久能给出方案。
“今天。”林青宇说。
李阳转头看他。
“今天?”
“我们有旧方案,不是从头来。”
几个人立即分工。测绘组重新核对位置,胡海负责记录变更对数据可比性的影响,刘波审查新的设备维护方式,李阳确认远距离传输能否满足要求。吴凌琳没有直接参与技术设计,却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警戒线改变,外部人员再次看到白球的可能性是否会增加?
田虎义说,这正是上面需要权衡的一部分。
到了晚上,新方案仍然不是所有人都满意,但已具备可供选择的几种路径。它们各有成本:保留原点需要额外的安全措施,移动设备则会丢掉一部分连续性;减少现场人员意味着必须提高远程维护可靠性,而加强隔离又可能影响其他人的正常通行。
林青宇将几种方案都写进去,没有只给出自己最喜欢的一种。
田虎义读完,问:“你更支持哪一条?”
林青宇指向保留原点、缩小人工警戒的方案。
“如果安全复核通过,我支持这个。我们现在最缺的是可比较的长期数据。”
“如果安全复核通不过呢?”
“那就移动。旧数据保留,重新建立基准,明确两段记录不能直接相减。”
田虎义将两种方案连同成本一起送去。安全复核随后要求保留的一号远点另设维护入口,将电源和支架围护分开,不能让普通通行人员伸手碰到设备。安装人员改完,又沿新入口做了一次交接,才允许按这一路径缩小人工警戒。
第二天,值班台少了一组驻守岗位,却多了一项远程状态抽查。李阳核对新旧记录的接续位置,确认一号点没有因改变管理方式被悄悄挪动。田虎义来签收时,林青宇将改过的维护图放在他面前,不再只交那张拍得最清楚的白球照片。
那天深夜,林青宇收到一份有关基地后续人员安排的内部通知。
根据目前判断,研究工作不会在短时间内结束。原本为了调查白球临时调来的专家,可以分批申请返回研究所处理原有工作,但部分长期研究岗位需要有人继续留在空山。
通知没有点名谁必须留下。
它只列出工作职责,要求研究组提出建议。
林青宇看完以后,久久没有动笔。
在研究所里,他有许多尚未完成的事。光压推进实验仍然需要他看数据,“龙”计划那份过于庞大的设计仍放在资料柜里。研究所的人会继续工作,但他不能假装自己在那里可有可无。
另一方面,空山这里刚刚建立起一套脆弱的连续观测体系,研究人员还在彼此熟悉,许多约束与经验并未写进正式制度。如果所有参与最初工作的人一下子离开,新来的人即使具备同样的知识,也未必能立即知道为什么某个不起眼的错误不能被忽略。
他想起出发时那份没有回来日期的调动命令。
当时,他最不适应的是别人替自己决定要去哪里。如今真正需要作选择的时候,反而没人逼他留下。
李阳推门进来,看到通知,停住脚步。
“你也拿到了?”
“嗯。”
“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
李阳在对面坐下,隔了一会儿才说:“我想留下。”
林青宇抬起头。
“为什么?”
“我不想等别人把第一份真正有意思的记录送回研究所再告诉我。”
“你就这么肯定会有?”
“我不肯定。”李阳说,“但我已经跟着它走到这儿了。现在让我回去继续把每天的频谱分成已知和未知,我会老想着这边下一次测量到底怎么样。”
“研究所那边也需要你。”
“知道。可以安排交接,也不是一辈子不回去。”
“上回约饭那位呢?”
“平安消息送到了。人家说,那顿饭还给我记着。”
“没再约日子?”
“我不知道能约哪一天。”李阳把通知翻过去,又翻回来,“总不能让人一直给我空着晚上。”
林青宇看着他。
李阳向来比他更容易为一件事兴奋,也更愿意先迈出去。可这一次他不是在建议做一项仓促实验,而是在认真考虑离开原有生活,承担一份没有明确期限的长期工作。
“你想好了?”林青宇问。
“至少比刚来的时候想得清楚。”
林青宇没有劝他。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李阳忽然又问:“你呢?”
林青宇低头看那张通知。
“我还得把两边的事情安排好。”
“这听着像你也要留下。”
“先别替我写结论。”
李阳笑了一声。
第二天,研究组的五个人将人员安排通知放到桌面中央,暂时合上了数据文件。
吴凌琳提出,自己需要继续负责早期目击者资料和后续可能出现的信息分析,但很多工作可以在具有合适保密条件的地方开展,不必所有人长期留在山里。胡海则认为资料链和测量流程刚刚建立,应至少留下一名熟悉整个过程的人,保证后续数据不会因为人员轮换而失去可追溯性。
刘波关心长期现场人员的安全制度。
“如果研究变成几年甚至更久的工作,”他说,“临时的防护安排不够用。我们需要一套正常人能够长期执行的程序,不能靠最初几个人永远记得当时有多紧张。”
李阳说愿意留下,负责必要的通信和观测数据工作。
众人看向林青宇。
他没有立即宣布决定。
“我们今天不讨论谁比较重要。”他说,“先把哪些工作必须在这里完成,哪些可以由外部研究所配合,哪些需要新的人加入,列出来。任何人想回去,不应该因此被怀疑不够关心这件事;任何人决定留下,也不意味着以后再不能回去。”
吴凌琳点头。
“这是工作,不是宣誓。”
胡海在表格第一行写下两个词:岗位需要,个人意愿。
林青宇看着那两个词,忽然想起田虎义最初将工作证放进小盒子里的时候,他心里那种被人带走了选择的感觉。如今经过这一段研究,他渐渐明白自己真正无法接受的并不是被要求承担责任,而是承担责任以前不知道有哪些选择。
他不愿将这种感觉再交给同伴。
最终,他们给出了第一份长期研究人员的安排建议。
它没有一口气决定所有人的去留。几名专家将先在空山继续工作一段时期,研究所提供必要的远程协作,后续根据数据、现场安全和工作量重新评估。田虎义答应协调,具体期限仍需要行政和保密流程确认。
林青宇在建议末尾签下名字。
这一次,他没有感到被动。
他把建议的副本放进寄回研究所的材料里。光压实验的新进展还等着他回复,接下来得给那项工作留出固定时间,不能再让同事每次都等到他有空。
夜里,他又一次去查看连续观测的结果。
一排数据安静地排列在屏幕上。
没有突然出现的复杂信号,没有大幅变化的物体形状。远处固定点的镜头仍在记录风与光,环境传感器标出一天之中正常的变化,校准记录清楚写着哪些地方发生过人工调整。
胡海在旁边说:“今天这批可以归档了。”
“有问题吗?”
“有一些。”胡海说,“但每个问题都知道该找哪条记录。”
林青宇点了点头。
他关掉一部分显示屏。李阳在门口催他,见胡海还坐着,又问明天谁来替班。
胡海指着刚核过的名单。
“他已经拿到副本了。你们先走,我把这份存完。”
李阳伸手按住快要合拢的门,等林青宇出来。
两人走出数据室,走廊里有值班人员推着维修车经过。山体之外,白色球体仍然处于固定观察点的视野里。它没有因为这些人重新安排工作、建立制度、决定谁留下来而改变自己的沉默。
数据室的门没有立即关上。胡海还在里面,核对完最后一个文件名,才将当日记录转入归档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