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基地第一次得到整段输入可能被分组处理的线索,是在一次原本打算提前结束的复核中。
胡海把新实验设计得近乎苛刻。
他没有使用人类熟悉的数字顺序,也没有让李阳自己编一段看起来像问候的短长脉冲。实验所用的输入由独立设备在开机以后产生,时序封存在两个只读记录中。负责观察返回结果的人直到提交分析结论,都不知道输入究竟是什么。
“我还是不明白,”田虎义看完说明说,“你们到底要问它什么?”
“现在不是问它是谁。”胡海说,“是要区分它有没有能力把一段刚刚才出现的复杂变化,作为一个整体保留下来。”
“普通材料也可以保留变化。”
“可以。有些材料有记忆效应,也可以表现非线性响应。我们想看的是,输出里是否包含只能在处理多个输入单元以后才得到的关系。”
田虎义看向林青宇。
“听起来越来越像在和人说话。”
“我们仍然不知道对方是不是‘人’。”林青宇说,“也不确定是不是某种自动设备。这个实验只能先判断,那里是否存在普通被动反射以外的信息处理。”
“如果真有呢?”
林青宇沉默一阵。
“那就意味着我们面对的不是一块可以只用颜色和形状来认识的东西。”
田虎义没有再问。
他把安全方案翻到最后一页,确认所有发光设备仍然在已批准的低照度范围内,现场无人进入危险坡面,外围人员与仪器均有停止程序,才签下名字。
没有人举行倒计时。
实验开始时,山谷里照常有风,草木照常晃动。白球露在山沟里的那段弧面,没有任何看得出正在等待什么的样子。
最初的结果令人失望。
一套参照物表现得完全正常,另一套记录里发现了需要重新校准的微小时间偏差。白球下缘则出现几次短促的亮度变化,却没有足够的稳定性,无法让分析人员根据预先设定的标准认定它与输入存在复杂关联。
李阳握着一支笔,把纸上的一个方框涂黑。
“又是一组不行的。”
胡海纠正他。
“是一组没有支持原假设的。”
“你就不能让我难过一会儿?”
“可以。先把数据保存完。”
他们做完一项很平凡的工作:把失败结果作为真实实验写进记录。随后第二组测试开始。
这一次使用计划中预先列明的较短输入,扰动强度没有增加,间隔排列与第一组不同。分析人员仍不知道具体内容。三台相互独立的设备从不同角度保存返回影像,另有一台只监测相机与照明系统的工作状态。
第二组结束时,主屏幕上出现了一条不怎么好看的曲线。
一小部分变化在刺激结束以后才显现,时间滞后与最早那轮低照度实验相近。李阳先抬头看了看胡海。
“像不像?”
“你先别问我像不像。”胡海说,“让另一组人按盲测标准分析。”
几小时以后,分析员提交结果。
他们并不知道这是一组来自白球的测试,还是参照板、岩石或无刺激对照;按照预设标准,他们把其中一段标为异常响应。
胡海打开最后一道隔离,将输入与输出放到一起。
几个人一开始都没有看出其中最重要的差别。
光源发出的某些短脉冲,在返回记录里表现成较长的延迟;另一些则根本没有对应变化。如果按每个脉冲一一寻找,几乎什么规律也找不到。
负责算法分析的年轻人把时间轴重新组合,尝试按整个输入序列分组,而不是只追踪单个脉冲。
突然,他停住了。
“这里。”他说。
屏幕上出现一个新的对照结果。
一段经过量化的返回变化,保留了输入序列若干块之间的关系,但不是简单复制。更奇怪的是,它在每一块末尾多出一段很短的特征,与前面那一块的整体变化有关。
这可能是一种巧合。
也可能是仪器的软件某处自动加入的校验信息。
胡海立即要求停止讨论意义,先让两组人员检查设备处理路径。没人知道那段附加变化从哪里来,第一轮排查也没有发现程序自行计算并添加它的证据。
李阳站在屏幕前。
他将输入和输出的原始编号抄在一起,只说:“如果真不是我们加进去的,那东西已经开始把不止一个脉冲当成一个整体来处理了。”
林青宇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条几乎无声的曲线,心里涌上一种比兴奋更沉重的感觉。
胡海要求把第三组实验交给完全不同的人员执行。
他们没有向新人展示先前的异常图像,只提供完整的安全限制、设备布设方案和固定数据处理规则。新的输入序列在实验开始后生成,长度和排列与之前不同,尽量降低某个偶然材料特性恰好模仿特定节奏的可能。
这次连李阳都不参与现场操作。
他和林青宇坐在会议室里,隔着一扇玻璃,看着另一个团队独立完成实验。
田虎义站在后方。
“你们现在是在考它?”
李阳想了想。
“更像在考我们自己。看我们能不能在换一批人以后,仍然看到同一类结果。”
田虎义没有笑。
他望着屏幕上平静的山沟,突然想起多年前的一次秘密装备检查。当时一台设备在演示中做出了非常漂亮的动作,所有人都相信它已经可靠,直到换了一处场地、换了一班操作员,才发现此前所谓的稳定性能依赖着许多没有写进说明书的条件。
那一次没有造成严重事故,却让他记了很多年。
“那就别让它只在你们手里有用。”他说。
第三组结果返回得很慢。
输入结束以后,白球并没有立即出现清楚的变化。几个人几乎准备按程序完成一轮无结果的记录,局部亮度里才出现一段十分微弱的起伏。它持续不久,随后恢复到正常环境变化的范围。
独立分析组在不知道结果来源的条件下,将那段变化标了出来。
另一套算法给出不同的细节,却在同一段时间识别出一个需要解释的现象。
等所有原始记录封存,胡海才将本轮输入打开。
这一次,那段附加的短促变化仍然存在,并且以与前一轮相似的方式,跟随整个输入块的不同而改变。
它不像普通的一次余辉。
若结果属实,那里至少存在某种具备短时状态和信息变换能力的过程。
但它仍不必然是智慧生命。
一种高度复杂的自动装置,同样可以执行这些动作。
林青宇却无法不去想:究竟是谁在一颗十多米宽、没有明显开口的白色球体里面,留下了这样一种能够等待、存储并处理外部变化的机制?
这个问题已经不再只是关于材料。
它开始指向目的。
第四轮实验开始以前,那些看似校验的短段仍只是一项从旧数据里找到的候选规律。
胡海提出,不再只比较单个脉冲的延迟。他们将改变整个输入块的排列,在事先选定的少量响应模型之间检验差别:简单反射与拖尾能解释多少,含短时状态的分组变换又预期出现什么。复杂材料依然可能产生历史依赖,不能用这一轮把所有被动物理过程统统排除。
他解释得很慢,直到田虎义也能理解。
“比如这边给出一整段变化,”胡海说,“另一端如果只按光照强弱反射,输出应该主要由当前和此前局部的材料状态决定。可如果它把整段当成一个有边界的单元处理,就可能在结束之后额外给出一个与整段有关的结果。”
“像收到了以后盖个章?”田虎义问。
“可以这样想。但要小心,复杂材料也可能做出某种与历史有关的响应,所以不能凭一次盖章就宣布存在智慧。”
“那你又要做多少次?”
“这次只做批准数量内的样本,按写好的判据收束。没有达到门槛,就记不支持;异常超出评估范围,立即停。不能做到有结果才算结束。”
田虎义把手里的安全记录放下。
“你们至少给我一份停止条件。”
“已经有。”
第四轮测试没有提高照度。
操作人员仍使用批准过的安全设备,输入由独立系统生成,不同组之间安排无刺激对照,观察设备不共享同一套实时处理过程。胡海还让负责解释返回规律的人,在看到新数据以前就提交自己的算法预测,避免事后寻找任何看起来像规律的数字。
结果到来时,屋里没有掌声。
第二批输入结束以后,那段局部带状区域出现了一个很短的返回序列。它前面的变化并不规则,却在末尾有一组与此前预测相符的组合特征。
下一组使用不同的输入。
组合特征也跟着变化。
再下一组没有刺激,那个特征没有出现。
这些结果仍需要更严格的统计与独立复测,几组样本也不足以排除一切物理模型。可胡海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判断:
存在受输入历史影响、具有分组边界的非平凡返回过程。
李阳盯着那行字。
“这句话可以说得像人话吗?”
胡海看了他一眼。
“它像在把我们送过去的一段东西,作为一整段处理,而不是只记住每一个闪光。”
“那就是在回答。”
“还不能这么说。”
李阳没有争论,只在旁边写下两个字。
也许。
异常响应报告送到基地指挥层以后,田虎义桌上多了一份应急预案。
其中一页画着白球周围的设备位置,另一页提出准备主动破坏装置。起草人没有要求当天实施,但在“必要时处置”后面,没有写谁有权认定必要,也没有说明处置以后人员应当站在哪里。
田虎义把两页并排铺开,请现场和科研两边一起看。
一名安全人员说,不能等那东西做出危险动作以后才想办法。林青宇同意做风险准备,随即问,如果他们破坏的是某种维持内部状态的装置,接下来的风险按什么估算。
没人能给出数值。
那名安全人员用笔点着图:“所以什么都不能准备?”
“撤离可以准备。”林青宇说,“监测可以加强。接触和破坏得另有依据。现在这份图连人员的安全位置都没画全。”
田虎义让人先按现有岗位做一次桌面核对。谁关闭人类光源,谁接收周界报告,谁通知非必要人员撤离,逐一叫到岗位。有两个岗位互相等对方先发出通知,撤离条件绕成了一个圈;另一个接应位置与设备运输线相撞,需要重排。
讨论停在这些具体位置上,比“必要时处置”多用了很久。
林青宇在图边写下:关闭刺激不能保证未知过程同时停止。已经记录的延迟变化说明,响应可能在灯灭后继续,他们的预案必须容纳这种情形,不能把关灯本身画成所有危险结束。
安全人员看完,把原先那张破坏装置示意收进待评估部分,没有在执行页上签字。
最终获准的是加强远程监测和撤离准备,没有批准接触、切割或武器试验。新的刺激仍须在总能量、人员和环境限制内逐轮审核,不能一组做完便由操作员顺手接下一组。
散会时,李阳抱走了修改过的岗位表。他过去只在设备编号之间连线,这一次还得把同事的名字填在每一项操作后面。写到关闭光源时,他先去确认,那个人是否真的能从本地切断它。
吴凌琳在原研究所接到协作申请时,刚结束一堂语言结构课。
学生们已经离开,讲台上还摊着几张关于不同文字分段方式的资料。她正把纸收进文件夹,保密终端亮起,显示空山基地申请她参与一项新的输入与返回结构分析。
申请标题写的是:未知信号翻译协作。
她先锁住保密终端。不远处的同事过来借一只投影器,见她仍坐着,便问是不是又遇到了难办的古文献。吴凌琳起身替他找出设备,送到门口。
等门关好,她重新接入加密线路,找到胡海。
“这份任务是谁起的标题?”
“协调部门为了好归类。”胡海说,“你觉得不合适?”
“很不合适。我还没看见任何可以证明它具有语言功能的材料,就成了负责翻译的人。以后有人拿着一段曲线来问我‘译文呢’,我们会连第一步都没做完。”
胡海停了一会儿。
“那你希望叫什么?”
“未知返回的结构与分组分析。”吴凌琳说,“如果发现一种可重复的分段规则,再决定是否需要讨论语法、语义和意图。还有,别把设备的回执写成另一方已经同意。”
她把修改意见打到屏幕上,签了名字。
这意味着她仍然会承担新的工作,却不能再以一项足够响亮的任务名称向原研究所解释自己为什么总在夜间登录保密线路。她知道自己原来的项目也在继续推进,几个年轻同事正在学着独立提出研究方案,不能全部等她回来才作判断。
李阳通过音频插进来。
“名字改得这么平淡,我几乎不好意思向你汇报发现了什么。”
“那你先让我看没有通过检验的那几组。”吴凌琳说。
李阳沉默了一瞬,随后笑出声。
“我就知道。”
她接收了包括失败试验在内的完整数据,关掉办公区的普通显示器,只留下受控终端。很长一段时间,她没有试图把任何曲线读成一句话,只在纸上标记数据哪里开始、哪里结束,以及分析程序是否会因为换一种采样方式而改变这些边界。
灯光熄灭时,她把工作表存好。
眼前的东西还不能被称为一种语言,但她终于有了一项真正可以完成、也可以证明自己做错了的工作。
下一次复核并没有给他们时间慢慢讨论。
按照已获批准的试验规程,实验组向带状区域发出一段新的低强度变化,随后结束刺激,等待返回。前两组数据与之前差不多,第三组却出现了一种所有人都未曾见过的现象。
返回不再局限于那一小段暗带。
一道极其微弱的明暗变化,沿着新露出的白色弧面缓慢向两侧扩展,仿佛原先只在局部起伏的表面开始参与一个更大的过程。它没有发出明显光芒,没有使山沟的气温骤然升高,远处的相机却同时记录到一个不同寻常的亮度分布。
“停止。”刘波先开口。
操作员立即关掉光源。
林青宇没有反对。
屏幕上,那道变化仍然持续了一段短暂的时间,随后逐渐消失。白球恢复先前平静的样子,周围的草木还在风里晃动,山谷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可是控制室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刚才看见的东西与此前那些微小的亮度尖峰不同。
它不只是单个像素上的变化。
它似乎沿着某一条无法完整看见的曲面路径展开了。
田虎义立即要求确认现场环境。
没有发现新的辐射告警,外围电磁监测也没有记录到超出既定安全判据的异常,地面形态在可用精度内保持原状。所有结果都只是当前方法覆盖范围内的记录,不意味着可以排除未知风险。
“那是不是可以继续试?”李阳问。
刘波看向他。
“你现在连扩展的机制都不清楚,为什么觉得可以马上再施加一次?”
李阳没有继续争执。
他清楚,这是过去的自己最容易犯的错误:因为看见了前所未有的现象,便以为下一步理应追得更近、更快。可如果刚才那道变化意味着某个未知过程开始由局部扩展到整个表面,继续刺激带来的后果还没有被任何安全评估覆盖。
“停就停。”他说,“先保留所有记录。”
田虎义转向操作员。
“今天的测试到此结束。外围加强观察,但不安排任何人靠近。”
随后他看向林青宇。
“你刚才也看见了?”
“看见了。”
“能解释吗?”
林青宇缓缓摇头。
“还不能。”
田虎义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看着屏幕里重新归于平静的白球。
“那先停在这里。没解释清楚以前,别再把人往前送。”
研究组用了很长时间分析那段扩展的明暗变化。
它在不同相机里的表现并不完全相同。靠近下缘的设备看见了较清楚的亮度起伏,远处高处的仪器只能勉强分辨一部分。因此,所谓“沿球面扩展”的具体路线,还不能由一张看起来漂亮的图像确定。
胡海将处理结果分成三种版本。
第一种只保留原始画面与时间标签。
第二种应用了事先固定的校正,便于与参考地形比较。
第三种则把多角度信息整合成一张假设性的曲面展开图。
这张图最容易令人激动。
它让那道微弱变化看起来像一条完整的弧,几乎要沿着球体下缘绕成一个圈。若把颜色对比调大,人们甚至会觉得自己正看见一条古怪的环形装置正在苏醒。
胡海却把第三种版本的说明写得最长。
他标出了哪些部分来自真实观测,哪些来自模型补全,哪些因为仍被泥土遮挡,完全没有直接记录。
李阳看完叹了一口气。
“明明看起来像一个圈。”
“我们只看见其中一小段。”
“你一点都不想知道另一段在哪里?”
“很想。”胡海回答,“所以我不想提前把它画出来。”
林青宇拿起第三种图,忽然注意到一个不属于几何形状的细节。
在扩展过程结束前,那段亮度变化出现了几处短暂停顿。它们在不同相机的原始记录中大致能够找到对应,不完全取决于某一种曲面展开方式。
“能把停顿时间单独列出来吗?”
李阳立刻调出时间轴。
几个短暂停顿将整段变化分成了若干部分。其中一部分恰好与此前输入块的长度存在相近的关系,另一部分则是独立的短段。
胡海把两张表放在一起,脸色渐渐变了。
这并不等于他们已经找到语言。
可如果这种边界在更换输入以后仍然存在,就意味着白球或某种与它相关的过程,可能不仅在存储时间序列,还在为信息组织分段。
胡海在新表上写下待验证的分段边界。李阳将相应的原始文件编号添在旁边,没有把曲面展开图当作分段依据。
那天晚上,吴凌琳在另一座城市里接到了林青宇的电话。
保密通道先核对双方身份,随后才将那段影像送到她的屏幕上。她看了一遍,没有说话,又看了一遍,最后问:“你们是不是觉得它把整段刺激分成了几个单位?”
“是一个需要检验的假设。”林青宇说。
“如果成立呢?”
“那至少说明存在一种组织过的输入与输出关系。”
吴凌琳把镜头拉到那几处短暂停顿的位置。
“我不能直接把它翻译成文字。”她说,“但我们可以从结构开始:一段在哪里结束,下一段在哪里开始,同一个前缀有没有在不同内容前出现,重复的是内容还是确认信息。”
她停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们有没有想过,它可能根本不是在向我们讲话?”
林青宇看着屏幕。
“想过。”
“可能只是某种设备在按照自己的协议完成自检。我们恰好用低强度刺激唤醒了它的一部分程序,它便把自己已有的状态发出来。”
李阳在另一端插话。
“这也意味着它是某种人造设备。”
“意味着一种值得研究的可能。”吴凌琳说,“但设备是不是人类制造、是否来自地球,仍不能由这种形式本身决定。”
她将自己的意见写进新的实验建议中。
下一步不急于让对方“讲出名字”,而应通过更短、更清楚的输入,确认那种分组规律能否稳定重复。只要没有明确的双向协议,就不能把一段有结构的输出想象成已经完成的交流。
林青宇听完,只问了一句:
“你还能继续参与吗?”
吴凌琳沉默了几秒。
“我已经申请扩大远程协作的权限。如果获批,我就在这里继续。”
新增刺激暂停后,安全组重新审查了已经发生的扩展。机制仍不清楚,批准范围没有扩大到整个球面,只允许在原有远点完成较短的局部测试,并降低单轮照射上限。刘波逐项确认光源物理切断、无人接近和外围撤离安排;关灯后仍须持续被动监测,不能把光源状态当作未知过程已经结束。
重新获准的最后一轮测试,没有要求球体输出更强的变化。
输入被缩短到几组极简单的时间块,每一组都保留清楚的边界。研究人员在不增加总照射量的条件下改变分组顺序,观察那条带状区域是否会产生相应的短时变化;如果出现大范围扩展,光源立即关闭,本轮终止;未知响应是否消退,仍由被动监测记录。
第一组测试结束,返回里只有普通滞后。
第二组开始后,带状区域出现了几次短促变化,仍不足以说明分组被识别。
第三组在即将结束时,突然出现了一组与此前输入长度无关的固定结构。
那组结构很短。
它包含五个可以区分的单元,彼此之间以相近间隔分开,后面还有一段很长的停顿。随后,返回开始重复先前输入的部分时序关系,像某种程序先声明自己的固定状态,再处理外部收到的内容。
李阳看着屏幕,竟然没有立刻说话。
胡海先要求将前三组全部原始数据封存,再让另一批人员独立确认第五个单元是否真实存在、能否由时间采样造成。结果没有排除所有可能的噪声机制,却提示这一组五单元结构并非只出现在某一台设备的处理结果中。
“为什么是五?”李阳终于开口。
“你别先给它意义。”胡海说。
“我只数出了五个,还没说它们是什么。”
“我们先得证明那真是五个分离的单元,而不是一个连续过程被仪器切成五段。”
林青宇看着那条新的曲线,忽然有了一种难以言明的感觉。
人类已经向这个物体施加过许多次微弱刺激,所有返回都可以被解释为某种材料或设备响应。可此刻他们第一次看见一段与本组输入长度无关的五单元结构。它是否会在不同试验中保持相近形式,还得等新的数据,不能凭这一组替它定下身份。
假如那是自动装置的标识,它就可能有某种可以反复识别的身份。
假如那只是一项物理过程的自然模式,人类也至少应当找出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条件下出现。
“不要继续施加刺激了。”林青宇说。
李阳看向他。
“还没到预定总量。”
“我知道。我们已经得到超出原计划的结果,安全评估没有覆盖这种新情况。先停下来把它弄清楚。”
没有人反对。
实验终止以后,白球的明暗变化逐渐消失,山沟重新恢复平静。远处的几块岩石没有移动,草木仍在晚风里摇晃。没有人从里面走出来,没有舱门打开,也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语言的声音传到基地。
可是控制室里的一份记录,已经足以让五名专家的下一阶段工作发生变化。
当晚,田虎义要求所有关键数据都保留两份独立副本。
一份交由科研组按权限处理,另一份由基地档案岗位受控保管。两边不得相互覆盖,任何后续修订必须留下能够追溯的版本。
李阳听完,忍不住问:“你现在是不是也觉得它在回答了?”
田虎义摇头。
“我不懂这些脉冲是什么意思,也不想现在就给它起名字。”
“那为什么还要再交一份?”
田虎义看了看屏幕。
“一直有保全要求。”田虎义说,“这一批要分开交。核对原件、接收副本,不能全靠同一张清单签完。”
档案岗位的人拿来两只存储盒,先核对文件清单。一份返回的原始影像尚未传齐,校验没有通过;他把那项留在待接收栏,没有为了赶当晚的交接写成完整。
林青宇等在旁边,想起研究所那张还没有造出实船的“龙”设计图。那些留下计算与失败记录的人,恐怕也有过这样一个乏味的夜晚:旁人盼着一个答案,自己却得先等最后一份资料传完。
档案员将不完整副本单独标明,约好补齐后的复核。田虎义签收的是已收到部分的清单,缺项仍然空着,没有被他的签名填满。
吴凌琳再次接入空山专线时,胡海已经把那五个短单元分成了两份资料。
一份来自原始采样,另一份来自自动平滑处理后的工作版。两份图像放在一起,后者整齐得多;前者却有一处微弱起伏,恰好落在第四与第五个短单元之间。
“你们为什么选这张给我看?”吴凌琳问。
胡海指向工作版。
“因为它更容易分辨。”
“那先关掉。”
李阳从旁边探过头。
“你又要从最难看的那张开始?”
“我要知道分段是谁决定的。”吴凌琳说,“如果程序先把连续的波动切成五块,我们就不能反过来让五块证明有一套协议。”
她要求再调出另一台相机的原始数据,并请负责时间同步的人只提供采样参数,不参与解释。不同设备的采样频率不一致,其中一台曾把两个很接近的起伏合在一起。工作组最早看到的“六个变化”与后来“正好五个单元”,都曾受到处理方法影响。
数据室里没有人再说话。
吴凌琳没有重新运行前一组最漂亮的算法。她先在两套原始时间轴上标出没有争议的转折,再把存在分歧的部分单独圈出。几个人换用另一套预先确定的分段规则复核,最终发现五个较稳定的短变化确实可以从不同设备记录中分别定位,但它们之间的边界仍有误差,不能保证这就是装置本来打算输出的五个符号。
李阳盯着新表格。
“所以这回五个还能留?”
“能作为一项暂定的结构。”吴凌琳说,“不过我们现在更应该检查的是,它在完全不同的输入后,究竟会不会保留相同的开头。”
胡海把这个问题写进下一轮观测方案:保持安全照度,改变输入分组,不由观察者事先挑选某种数字节奏;每次把未出现固定前缀的记录也收齐。若前缀稳定,后面的内容又随新挑战而改变,他们才能进一步讨论两段信息的不同功能。
“你还是不愿叫它消息?”李阳问。
“我不反对它以后真的成为一份消息。”吴凌琳回答,“但你要让我先把五个数数对。”
她看见屏幕另一端的李阳笑起来。
几分钟后,原研究所的工作提醒在另一台终端上亮起。她答应核对的文字材料还没有交回,年轻同事正等着汇总。
吴凌琳看了看时间,把空山的分段表存好,告诉胡海自己需要离线一会儿。她退出受控终端,回到普通办公桌前。熟悉的文字摆在屏幕上,有一处旧批注沿用了她早先的误解,她查完上下文,亲手划去,写上更正。
材料交回时已经过了约定时间。她在回信里说明了迟交,没有用不能讲明的任务替自己解释。随后重新登录空山专线,胡海那边也刚完成一份复核,没有谁因她短暂离开就停止工作。
她把两边的待办分别排好,接着看那处仍有争议的分段。原始影像里,第四与第五个起伏之间的凹处很浅,放大以后也没有变得更清楚。
那天夜里,林青宇没有回房间。
他独自坐在数据室里,看着刚从山谷传回的普通环境监控。白色球体还在那里,与它被驴友第一次拍下时看起来没有多少不同。一阵风吹动旁边的草,影子从白色弧面上滑过去。此前那些令人兴奋的响应如今完全看不见。
他忽然感到一种奇怪的寂静。
如果那里面确实有一套会处理信息的机器,那么它已经在这里待了许多天,看着研究人员反复拍摄、测量,却从未给出一段足以被任何人直接读懂的文字。
它是在等待某个条件?
还是根本不知道怎样与人类交流?
或者,它只是按照自己的设计完成一次又一次自检,人类不过恰巧站在了它的表面附近?
林青宇不能回答。
他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最早那一页。
我们到底知道什么?
下面已经写满许多日期、设备编号和已经修正过的推断。有一页还夹着雨后路线图。纸张受过潮,翻动时轻轻粘在一起,他用手指分开,才找到能继续写字的地方。
他在页面末尾写下新的问题:
如果有一端正在发出东西,我们是否终于找到了另一端?
写到“另一端”,他停住了。监控里只有白球和被风吹动的草。他将笔搁在这两个字下面,切回那段还没有数清的波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