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四十二分,空山基地的第二套观测设备报了故障。
报告送到李阳面前时,他正准备关机。那是一种很不起眼的报警:图像亮度发生短促跳变,自动曝光模块连续三次试图校正,随后超过了预先设置的误差限值。平常遇见这种情况,他会先检查电源和相机状态,等第二天让值班人员复核。
可那天晚上,他没有立即点下确认。
他在曲线里看见了七个细小的尖峰。
第一个和第二个相隔很近,随后是一段较长的停顿,再接着出现两个,最后是三个。它们不算很规则,幅度也小得几乎淹没在噪声里。若没有此前多角度观测中发现的那段可疑暗带,李阳可能只会把它们当作某种设备干扰。
他让系统回放原始画面。
画面里是山沟的一段夜景。白球只占右下角,其他地方多是被照明勉强勾出边缘的草木。下缘那道带状特征在微弱光线中隐约可辨,某一瞬间似乎亮了一点,随即恢复原状。
李阳靠近屏幕。
那点亮光太小,甚至可能是相机的自动调整。他把旁边几块石头的亮度变化拉出来比较,发现整个画面都受到一次轻微曝光变化影响。
“没什么。”他对自己说。
可等他把相机的自动曝光记录打开,发现那一次调整发生在亮度尖峰之后。
先发生的是局部变化。
随后相机才试图适应它。
李阳将准备关闭的工作终端留在采集界面,调出另一个观察点在相同时段保存的影像。它距离更远,看见的球体下缘也更少,恰巧却能拍到同一段带状区域的末端。
那里也出现过一次短促的变化。
时间并不完全相同。两个设备的采样间隔和时钟偏差都需要校正,没法凭两条曲线就说它们同时看到了一个事件。
李阳坐回椅子,盯着屏幕。
他忽然想起自己多年以前第一次看到一条看上去像信号的无线电曲线。那一次他兴奋得整夜没睡,最后却发现信号来自实验室内部的一根线缆。
他看了一眼值班表,没有叫醒已交班的林青宇。
他先把数据完整保存下来,又将每次处理步骤写进记录,随后走到隔壁的值班室,问负责供电的人当天夜里是否有设备切换。
对方查了一阵,说山沟周围的供电没有特殊变化。
“能不能帮我看一下所有照明的开关记录?”
“可以。”值班员说,“可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可能是我们没找出的干扰。”
李阳将手里的纸翻到背面,没有让对方看那几个尖峰。
他已经学会,一条线索还没站稳的时候,最好别急着让它去背负整个宇宙的意义。
林青宇第二天到数据室时,李阳已经在桌上放了三份不同的处理结果。
“你一夜没睡?”林青宇问。
“眯了会儿。”
林青宇看了看他发红的眼睛,没有戳穿。
李阳先把原始影像放出来,再给他看照明、供电、相机姿态、自动曝光与参考岩石的记录。三次图像变化里,有两次在相邻两套设备中能找到大致对应的微弱特征,第三次却只出现在主镜头里。
“还不是稳定信号。”李阳说。
“你先说你的结论。”
“结论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设备问题。”
林青宇看了他一眼。
“这就是你熬了一夜的结果?”
“不是。”李阳把另一张纸推过去,“我还发现,当我们把所有自动处理都关掉,只看原始灰度,尖峰并没有全部消失。”
林青宇仔细读完。
“照明光有没有可能沿着山谷反射过来?”
“已经检查过这几次的已知照明。不过山里还有我们没控制的光源,所以不能直接排除。”
“气流和水汽?”
“可能会影响反射。需要看频谱和不同角度。”
“那段带状特征的位置呢?”
李阳用笔指向图像上一个细小的框。
“如果我们原先把它当作普通浅凹,它的表观亮度变化比周围均匀弧面更明显。可是几张图像来自不同时间,我不敢说这就证明那里在自己发光。”
林青宇没有立刻回答。
自从山雨冲开球体下缘的泥土,所有人都盼望那一小段新露出的表面能给出一些不同的证据。他们已经看到在多角度几何重建中可能存在的局部起伏,现在又出现疑似亮度异常,任何人都容易把两种不确定拼成一件令人激动的发现。
他反而想把它们重新拆开。
“我们做一个与球体无关的对照。”他说。
“怎么做?”
“用一块反射性质稳定的参照板,放在允许进入的安全位置。在相同照明和气象条件下看它的亮度。如果那边也出现同一类尖峰,就先别谈球体。”
李阳叹气。
“我就知道你会让我先看板子。”
“你不是最会看曲线吗?”
“我是想看一条能改变人类命运的曲线。”
林青宇拍了拍他的肩。
“先确认它不是电源线。”
新的观察没有立即取得结果。
头两天的山里多云,远处平台的相机不断受到云层和树枝遮挡影响。值班人员把完整记录送来,其中大部分只显示天气如何改变白色弧面的亮度,没有出现李阳期待的那种短促尖峰。
有人问是否需要调大照明强度,以便更稳定地分辨那段暗带。
刘波不同意。
“照射强度、照射时间和可能的材料反应都没有被充分评估。我们没必要为了方便看见就不停增加刺激。”
李阳没有争论。
他改了方案。两处观测点保持被动记录,所有相机参数尽量固定,旁边的参照板独立记录;夜间只使用已经批准的微弱照明,不额外向球体集中新的高能光束。
又过了一天,记录里再次出现了那种尖峰。
这一次,参照板上没有。
胡海看了以后仍不满意。他注意到两处相机都通过基地同一套时间同步服务获得校时信号,而那套服务本身可能在夜间出现小幅修正。如果某些图像恰好在修正前后被不同方式排列,便会显得像出现了共同的异常。
“换钟。”他说。
“换什么钟?”李阳问。
“至少换一套不依赖这个同步服务的时间记录。我们不能因为两台相机都接着同一个系统,就假装得到两份完全独立的证据。”
田虎义听见他们又要求新设备,露出无奈的神情。
“上次刚把旧设备撤走,这回又要买钟?”
胡海回答:“不一定要买。基地里有独立保存的便携记录设备,先做校验就可以。”
田虎义点头。
“能在安全位置完成?”
“能。”
“那就做。”
这场对话结束时,谁也没有说外星人正在试图发消息。
在经历过一整夜的兴奋以后,李阳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能耐心等下一次天气合适的夜晚。
那晚,他仍然没睡好。
但至少没有再独自把一条曲线当作答案。
吴凌琳是在研究所的走廊里收到那组图像的。
当天她刚结束一次学生汇报,走出会议室,看见桌面上闪着来自空山的加密工作提醒。她走进办公室,关好门,按照规定接入协作系统。屏幕里没有语音,也没有任何被宣布为外星信号的文件名,只是一组按时间排列的测量记录。
李阳在备注里写了一句:帮忙看看,我们是不是又在图形里想出了人类的语言。
吴凌琳笑了一下。
她将备注留在工作页上方,没有先替那几段起伏写下符号名称。
她把三组图像变化的时间间隔标出来。
第一组看似由两个短峰和一个长峰构成。第二组的采样间隔不同,部分尖峰被系统合并;第三组则几乎找不到清楚的重复。若只挑第一组,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某种摩尔斯电码,可一旦将全部资料并列,那种漂亮的排列便不再明显。
她在回复里写:目前不能作为语言证据。若要研究编码,需要先确定事件能够被可靠分割成独立符号,而且出现频率不能仅由仪器采样解释。
写到这里,她犹豫了一下。
如果这真是另一种智慧所发出的东西,为什么它必须采用人类能够轻易识别的短长脉冲?她自己研究过许多文字系统,知道同样的符号可能因上下文而有不同含义。有些语言甚至根本不把声音切成如人们直觉中那样整齐的单位。
她又补上一行:不要先假设对方在讲话。先把现象当成现象。
发送前,她突然想起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李阳会挑中那几个尖峰?
她打电话过去,问得很直接。
李阳承认,自己是看见第一组不寻常,才回头搜索其他夜晚的记录。
“那就需要把没有尖峰的时段也一起列出来。”吴凌琳说,“否则你以为自己发现了某种节奏,实际上可能只是从很多噪声里挑中了看起来最像节奏的一段。”
“你和胡海越来越像了。”
“那就把两边要的东西一起发过来。别让我们各看一半。”
李阳在那边沉默片刻。
“如果最后什么也不是呢?”
“那也应该让记录说明它什么都不是,而不是由你的失望替它作决定。”
挂掉电话以后,吴凌琳坐在原来的办公椅上,望了一会儿窗外。熟悉的城市里,有人骑着车从楼下经过,远处的高楼玻璃上映着夕阳。她明明已经回到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却仍然觉得一部分注意力留在秦岭那条潮湿的山沟里。
她把电话放回去,给刚才的回复添上资料范围:全部观测时段,包含没有尖峰的那些。
第三次复核终于排除了时间同步造成共同尖峰的主要可能。
两套光学记录采用了不同的时标,数据在保存之后才由胡海和另一组技术人员独立对齐。接近同一个观测时段时,白球下缘那段带状区域出现了数次可检测的亮度变化,而附近参照板与岩石上的相应数据没有同样的尖峰结构。
这还不是证明它主动发光。
不同表面的反射率、偏振性质和局部遮挡,都可能让它们对同一份环境照明产生不同反应。夜间的微光尤其容易放大这种差异。
林青宇却意识到,他们终于不再只面对单个设备的一次异常。
“把两个数据来源的处理全过程写明。”他说,“明天我想看一组真正独立的复查。”
李阳看着他。
“你不想现在就继续?”
“想。你先把操作者的名字给我看。”
名单展开,同一个名字跨了几个班次。李阳正要解释那人中间休息过,林青宇往下一指,下一班的名单有了,交接确认却还空着。
两人去值班室找人。负责设备的技术员还在核对接线,答应再看一轮就走;接班的人却不知道其中一台相机的独立记录从哪里调出。他们没有让前者再坐回控制席,而是将这一项写入交接,让他带着后者走完一次查询。
待两个人分别确认原始文件的位置,本次复查观测时段已经过去了一部分。
“少了这一段。”李阳说。
“记进去。”林青宇回答。
技术员终于拿走自己的外套。李阳在门口站着,没再追问他今晚能不能回来。那条还不能解释的曲线留在屏幕上,接班的人接过去,先从校准记录看起。
第二天上午,空山基地收到一份新的人员安排通知。
有关部门认为,现阶段原位调查已经持续较久,山地封控成本不低;在未发现明确安全威胁的情况下,应当评估是否将部分现场观察改为远程长期监测,让研究组人员逐步轮换。田虎义看完,把文件放在桌上,先去找林青宇。
“现在越来越多人觉得,我们是在看一个什么也不做的东西。”他说。
林青宇刚接过一份设备校准报告,听见这话抬起头。
“它的确没有做出能让普通人立刻看明白的动作。”
“可你们最近看见了什么?”
“几组还需要独立验证的局部亮度变化。”
田虎义叹了一口气。
“你就不能说是某种新信号?”
“目前不是。”
“我知道你不会这样说。”田虎义笑了一下,又恢复严肃,“但封控不是无限期的。研究如果只是监视,我们得换一种能长期负担得起的安排。”
林青宇将校准报告合上。
“给我一份现场工作的人力与设备清单。”
“为什么?”
“我想把短期研究和长期监控真正分开。必要的远距离观测可以保留,但不应该为了一次不确定的尖峰,要求山里每天多住几十个人。”
田虎义看着他。
“你真的想缩小?”
“想让它持续下去,就得负担得起。”
“这话总算像一个项目负责人了。”
林青宇没有笑。
他知道这份调整很可能意味着某个晚上出现的微弱变化会被错过。毕竟再好的自动仪器,也未必能代替一位经验丰富的研究者在恰当时候提出新问题。
可他同样清楚,如果研究需要靠无限制的资金、人力与秘密行政命令才能维持,它终究会在某个时候因为疲惫和争执而停止。
两人最终同意了一套阶段性方案:保留已核准的安全远距离仪器,对关键时段进行抽查;不重新开放已停用的三号危险观测点;涉及主动照明或其他实验的计划,必须在专门审查后进行,而不是让值班员听见研究者一句“试试看”便立即实施。
田虎义离开时,还特意提醒一句:
“我不在乎它是不是外星人。只要你们说要碰它,先告诉我准备让谁承担危险。”
林青宇看着门关上,很久没有动。
他将人员清单调出,把已经可以自动执行的部分逐项标明,留下需要现场判断和交接的岗位。
李阳在申请表上写下的实验名称很普通:低强度可见光响应复核。
他想知道,如果白球表面的亮度变化确实与周围环境无关,那么在一份已知而极弱的光照刺激之后,那段带状区域会如何变化。为避免误把普通反射写成未知回应,实验分成几组:有照射但不编码、无照射只被动记录、照射已知参考表面,以及在批准能量范围内向同一小块区域发出不同时间间隔的光脉冲。
方案将波段、辐射功率、单次照射时长与累计能量分别列出,设备从安全距离工作。可见亮度虽远低于明亮日光,也不能据此保证未知材料绝无反应。刘波要求光源保留独立的物理关闭装置,实验时段设置人员隔离;出现超过已评估范围的表面、温度或环境变化,就关闭刺激,不以“灯已经很暗”为继续的理由。
“你已经把它当成会回答的东西了。”林青宇看完方案说。
李阳摇头。
“我只想知道它有没有不同的响应函数。”
“这两个词的差别很重要。”
“我知道。”
他们决定将刺激时刻交给一套独立的伪随机时间表。在实验之前,研究人员可以检查设备和总照度,却不能由操作员临时挑一段最容易被人误读为密码的节奏。实际刺激顺序只有在设备完成安全自检以后才生成,另一套独立的记录系统同步保存它。
胡海要求连失败的测试也保留。
“不要只把白球那组结果拿出来。”他说,“如果对照石头上也出现相同变化,就先回去查我们的光源和相机。”
李阳望着那张被改过许多遍的方案,忽然想笑。
他多年前幻想过的第一次外星接触,应该发生在某个壮观的无线电天线阵列前,人们听见一组超出自然现象的清晰数字,兴奋地握手拥抱。
而现实中,第一次认真尝试辨别一个未知物体能否对人类施加的刺激产生特殊响应,竟然需要他先为一块普通石头安排一整套同样的测试。
他觉得这很好。
至少这回,即使结果让所有人失望,也会是一份可以拿给同行看的失望。
实验从下午开始。
参考岩石首先接受了低强度光脉冲。相机记录到预期的反射变化,持续时间与照射一致。另一块人工参照板也如此,只是在不同波段下亮度有所差异。这些结果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却使仪器的响应时间、触发偏差和噪声范围得到一次比较完整的检查。
随后,研究组进入被动观察时段。
山谷光线逐渐变暗,远处有鸟落在树枝上,几片叶子被风吹得摇晃。白球没有向人们展示任何变化。李阳坐在控制席旁,等待那段没有照射的时段结束,甚至打了一个哈欠。
真正开始对带状区域进行低照度复核时,他反而没有立刻抬头。
操作员先确认所有安全条件,随即启动预先生成的第一组时序。光源发出几次短促的弱光照,采集设备同步记录外部刺激与返回影像。几分钟后,实验自动结束。
李阳将数据调出来。
光源开始时,白色弧面按预期出现反射。停止以后,亮度又逐渐恢复。第一眼看过去,这与参照岩石没有多少差别。
“很正常。”值班人员说。
李阳却注意到,部分像素在光源关闭之后仍然出现了一次微弱偏离。
那偏离延迟了短短一段时间,幅度比光源直接反射小得多。它可能是材料的余辉、相机的滞后,甚至是观测算法处理造成的残留影像。
“先不要解释。”他对自己说。
他将数据保存,把同样处理过程应用到参考板。参考板上也有滞后,却与球体下缘的那组变化不完全一样。
第二组测试采用不同时间间隔,照度仍在此前批准的范围内。
这一次,弱小的滞后似乎随着刺激顺序改变了。
第三组测试又出现一次,但强度不稳定,不能简单复制成一段整齐的曲线。
李阳没有叫所有人过来看。他先把三个时段的全部原始数据送给胡海,要求另一组人员按自己不知道的刺激顺序独立分析,再看他们是否会主动找到同一类滞后。
“你现在信了吗?”林青宇问。
“信什么?”
“有异常。”
李阳想了想。
“信值得继续测。还不信它在回答。”
林青宇点头,将这次结果放进下一班的待复查清单。
第四组测试没有完成。
安全人员忽然发现,封控区外围一段原本不应有人进入的山路上,出现了两道移动的灯光。那不是实验设备。随着镜头拉近,他们看见两个人似乎从外围绕过了一处临时警示,正拿着手机朝山沟方向寻找拍摄位置。
值班人员立即向田虎义报告。
田虎义在通讯里询问位置,又要求现场巡查队从安全路线前往,不要追着人进入危险坡面。那两个人走得很慢,显然不知道自己脚下曾有地面塌落的区域。
李阳看向实验倒计时。
下一组刺激很快就要开始。照射本身虽然极弱,处在批准安全范围,却与现场无关人员接近的风险评估前提不符。若有人在试验时突然朝光源方向跑去,或者误以为那里有人向他发信号,都可能使封控更加混乱。
“暂停。”他说。
操作员抬起头。
“整组?”
“整组。人员位置未确认以前不继续。”
田虎义来到控制室,听到的是已经取消的第四组测试安排。
“你确定不先做完?”他反倒问了一句。
李阳看着屏幕上的两点微光。
“我们以后还有机会做,但那两个人未必知道那条路已经坏了。”
田虎义没有赞许他。
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现场。
半小时后,两名擅自接近的人被安全地带出封控外围。他们只是听说山里出现过一个白色巨物,想拍一段可以传到网上的视频。被带走时,其中一个还不断追问,为什么不让普通人看一眼。
李阳没有觉得愤怒。
他想到自己当初第一次看见那张照片时,也差不多是这种心情。只不过他比这两个人多了一张研究所的工作证,以及后来有人替他承担了许多安全准备。
那天晚上,第四组没有被补做。
第一次有可能观察到特殊响应的实验,就这样以一段故意留出的空白结束。
新的独立分析报告终于送到了林青宇面前。
它不太像一份令人激动的文件。大多数篇幅在讨论仪器的时间响应、环境照明和材料可能存在的迟滞效应。真正有关白球的结果只占最后几页:在部分经过充分校准的时段里,那段带状区域的光学返回确实出现了无法用最简单反射模型完整解释的延迟变化。
李阳把最后一页翻到桌面中央。
“这回不是我自己挑出来的。另一组分析员不知道光源开启顺序,还是找到了相近的特征。”
林青宇看着时间轴。
“参照板呢?”
“没有出现同样的组合。”
“另一台相机?”
“在部分时段能对应。并不是每次都清楚。”
“那我们能得出什么?”
李阳停了一下。
“至少可以试着问一问,那个物体是否具有随过去照射而改变响应的性质。”
林青宇看向他。
“这和材料余辉有什么差别?”
“有些时间间隔不像普通的一阶衰减。”李阳说,“但也可以有复杂的材料迟滞。我们没有足够的基础去排除。”
“所以还不能说是在回复。”
“我知道。”
这句话说完,李阳突然笑了。
几年前,如果他拿着一份这样的报告来到林青宇办公室,很可能已经迫不及待要给各个研究机构发送消息。如今他自己却在不断解释为什么结果还不够确定。
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好奇心减少了。
恰恰相反,那种需要通过多次检查才能靠近一点的未知,反而让他无法离开。
独立分析报告指出,有几处“值得保留”的延迟,是分析员看过数据以后才选中的。
前一轮刺激已经由独立设备生成,不能再把随机化当成尚未完成的新步骤。缺的在分析端:他们能从一条起伏里找出候选,却还没有说明,换一批从未见过的数据,究竟什么样的变化才算重现,什么样的空白算失败。
李阳将先前圈出的区间都转入探索记录。下一轮开始以前,分析组写好延迟范围、最低质量和排除条件,将完整无刺激时段也列入检查;结果不够时,不能再把窗口往前后挪,直到套住一个好看的起伏。
这次仍由隔离设备在安全确认后生成刺激顺序,负责分析的人先提交盲判,再打开输入记录。新数据用于检验刚刚写下的判据,不反过来替判据挑出有利条件。
胡海负责设计程序。
他没有让序列看起来像人类熟悉的数字或电码。那会使所有人下意识地去寻找“话语”。他选择了在安全窗口内不可预先猜测的时间间隔,几组实验的总照射剂量保持相近,以减少总能量变化本身造成的差异。
“这东西如果只是某种特殊材料,”他对李阳说,“它也可能对不同的照射历史有不同的反应。我们要做的是分清这种反应有没有可预测性。”
“如果它有呢?”
“那就重新建立模型。”
“如果它按我们的顺序回给我们呢?”
胡海看了他一眼。
“先证明不是仪器把原始刺激拖了一段时间又显示出来。”
李阳没有反驳。
他们把实验计划送交安全组,刘波提出在所有主动刺激阶段必须保留实时停止权限,而且一旦球体表面出现大范围变化、温度或周围环境异常,立即停止全部照射,不能因“好不容易有回应”而继续加大强度。
田虎义最后审批时,没有问这种方法能不能证明外星人存在。
他只问:“山里的人都能安全撤出来吗?”
“撤离路线已经复核,岗位和接应位置都在批准范围内。”林青宇说,“旧危险路线不开放。任一条件变了,就先停。”
“如果有人闯进封控区呢?”
“立即关闭光源。这一轮记为取消;重新评估获准后才能另排。”
田虎义看了看计划。
“那就开始。”
实验当天,一切都平静得近乎乏味。
参照岩石先接受了已知照射。记录显示正常反射和设备迟滞,未出现此前那种与白球相关的复杂微弱变化。无刺激对照也按计划完成,数据里只有环境噪声与气象变化。
轮到白球的时候,操作员没有自行选择脉冲顺序。
程序在全部安全条件得到确认以后才生成序列,将时刻保存在两套彼此独立的记录设备中。远距离照射的能量保持在之前已经批准的范围,观察窗口也没有因科学负责人紧张而额外延长。
林青宇与李阳坐在后方,看着仪器缓慢更新。
第一次试验没有出现足够明确的特征。
第二次有了一些变化,但无法超过所有预先设置的判定门槛。
到了第三次,带状区域的一条局部亮度曲线,在照射结束以后出现了一段微弱的延迟起伏。独立分析组最初并不知道光源时序,仍将它标记为应当保留的候选现象。
等双方资料对齐,那段起伏的先后关系与刺激历史之间存在值得继续研究的对应。
“你看。”李阳说。
他没有喊出来,只伸手指向图像。
那不是一条完美复制的曲线。几个起伏的幅度和间隔都发生了变化,个别刺激没有对应输出,还有一些没有刺激的时段出现过看似相似的噪声。任何想立即宣布“它回答了”的人,都必须先解释这些不漂亮的部分。
林青宇看了许久。
“把没有对应上的也一起放进去。”
“已经放了。”李阳说。
“下一轮换设备,再增加独立参照。”
“知道。”
李阳忽然觉得,这样的结果反而比一条漂亮得像密码的曲线更令人不安。
它没有迎合人类的直觉。
却让他们有机会提出一个更严格的问题:输入条件改变以后,输出究竟会不会按照某种可靠规律改变?
第二轮最后一组试验开始前,胡海发现了一处不该存在的整齐。
两台不同型号的相机,在一段很短的时刻里给出完全相同的采样时间戳,连本该不同的末位误差都一致。操作员解释,原始探测器仍然各用独立时钟;这一轮为了合并几套资料,新加的导出步骤却把时间统一到了一个固定网格。分析端拿到的是这份整理版,并非先前核验过的原始时标。
“这就麻烦了。”胡海说。
李阳凑过来看。
“图像本身没改吧?”
“我们还不知道。”胡海把两份文件的处理说明打开,“如果只有时间标签经过调整,不一定影响亮度。但它可能把本来先后出现的两个起伏,排成看起来严格对应的形状。”
操作员有些紧张。
“那前面几组都不能用了?”
“先别自己吓自己。”胡海回答,“原始传感器记录还在。我们得分清哪几项用了这个整理步骤、哪些真正独立。”
新一轮最引人注意的延迟响应,恰好有一部分来自经过统一时标的软件输出。李阳盯着那组漂亮的曲线,舍不得将它移到待复核文件夹里。
“能不能先把第四组做完?回来再查?”
林青宇问:“这一轮的停止条件里,有没有包括测量链出现无法解释的相关性?”
“有。”李阳说。
他自己拿起终端,取消了尚未启动的第四组。
没有雨,没有游客,也没有谁在外面冒险。实验室里安静得只听得见散热风扇。一次可能给出新结果的机会,就因为他们发现了自己的工具不够独立而主动停下。
胡海重新整理原始记录后确认,部分返回仍有独立设备支持,另外几段则必须降低证据等级。它们并未被删除。
李阳在当日总结里亲手改了一行字:
两套采集设备,不自动等于两份独立时序证据。
这行字比任何想象中的外星暗号都普通。可他知道,如果真有一份重要的消息正在等待人类理解,就更不能让自己的电脑先替它编出一个完美的答案。
夜深了,李阳将没有完成的那组试验移到交接表最上面。
下一班的人过来问,取消以后是不是还能照旧顺序补上。他打开方案,让对方看每一轮独立生成序列的要求。被取消的输入留在取消记录里,不再当作下一次尚未知晓的新刺激。
两人核对完原始文件与导出文件的位置,又在整理版上加了清楚的使用限制。那几段需要降级的曲线仍在,既没有被删掉,也不再占着正式结果页。
李阳取来一张白纸,画了两个方框。左边写输入,右边写输出,中间空着。他原本想画一条箭头,笔尖落下去,最后只点了一下。
林青宇来取文件,见他没写完,便把纸转向自己。输入旁边贴着光源记录编号,输出下面是两套原始影像的位置。那片空白不再只是一句不知道,而是几项等着下一轮检验的具体条件。
“这个给接班的人?”
“留在这里。”李阳说,“省得明天一打开屏幕,又先看见那张最漂亮的图。”
林青宇把纸压在透明桌垫下。两人离开时,接班的人已经另开了一张任务单,按新判据排下一次受控响应研究,没有沿用取消组的序列。
屏幕上的光源状态写着关闭。山谷里没有为他们亮起别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