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娅那本旧笔记里有两个符号。
涅塔起初没有注意到它们的区别。一个画在申请编号旁边,像被匆匆划下的短线;另一个出现在同一页的边缘,是一个没有合拢的小圆。它们都不是现代舰务文件里使用的正式标记,也没有任何人留下过清楚的图例。
纸面上的笔迹已经褪色,一些字母被多年摩擦磨得难以辨认。涅塔不想依赖图像增强后的猜测,便让保全人员对纸张做了不同照明条件下的拍摄,并把可读部分与薄盒中那份更正式的签署页放在一起。
她原本只想确认一件事:萨娅的私人笔记是不是确实在当年写成。
可是当两份材料并排放到屏幕上,她发现那几个看似随意的符号,在另一份文件里也出现过。
“这是什么?”马雷问。
涅塔将签署页放大。
旧式审批表上,每一位参与者名字后面都有两小格。第一格记录是否已经收到文件,第二格才记录本人对提案的态度。因为当时的舰务系统仍在重建,人们既使用电子传送,也保留纸本签收,以避免某一环节失效以后整个过程无法追查。
“第一格是确认收到文件。”涅塔说,“第二格是决定同意、不同意,或者暂时没有作出判断。”
马雷看向她。
“那统一目录里的‘全部核准’指哪一格?”
涅塔没有立即回答。
她打开早年转存系统留下的字段说明,翻到最后几页。那里列着一批后来已经弃用的代码。几项看上去十分普通的字段被压缩成更短的状态,供统一目录检索。
其中一项名为“处理完毕”。
“我们得找到这个字段当年怎么生成。”涅塔说。
利菲克站在桌旁,忽然有种熟悉的不安。
最初在这里找到父亲的核准姓名时,他以为取到了授权记录,事情就会简单一些。墙后的薄盒、萨娅的拒签又将他带回这些旧表。他先找日期,确认屏幕上是哪一次签署,才转向那两个小格。
可他的手却慢慢攥紧了。
如果几十年前某个系统把“已经收到”误写成“已经同意”,那么后来所有依靠这份目录解释历史的人,看到的就可能不是当时真正作过的决定。
而这种错误不必由某一个人故意制造。
它只需要某一次转存,把不同的人所作的答复压缩成同一种方便检索的状态。
他们没有直接在瑞娜正在运行的系统中重新执行旧程序。
涅塔安排了一套完全隔离的读取环境,只使用已复制、验证过来源的旧数据。测试并不会对舰务核心发出任何命令,也不会改变现存目录中的一项记录。马雷又请来两名与调查组没有直接利益关系的技术人员,要求他们先独立阅读早年的字段说明,再在对照会上比较判断。
利菲克向工作桌前拉开一把椅子,才想起旁听位置在后排,又将椅子推了回去。追加读取范围已经不由他批准。
涅塔把旧载体标签的复制件放到字段说明旁边。上面有一条系统重建期间的备注:为了尽快恢复检索能力,部分旧状态不再保留独立入口。
“这一份也列入对照。”她对独立核查人员说。
利菲克将想问的一项记在纸上,等本轮读取结束以后再交过去。
第一次离线核验给出的结果并不明确。旧系统的一组记录确实将“已经处理”作为统一状态,却无法从目录中直接看出它如何区分收到文件和同意文件。早年的程序有一部分缺失,只剩下几份不同版本的字段映射说明。
其中一份的确出现了危险的转换方式。
它将纸本第一格的“已送达”,与第二格的“已作出答复”合并显示;在后续查询里,如果某些辅助字段丢失,“已处理”的项目可能被当成“核准完成”。
“这不就是原因?”马雷问。
“是一个可能的原因。”涅塔说,“得确认那次真正执行的究竟是哪一版程序。更重要的是,这个错误有没有在别的无争议记录中重复出现。”
他们把与米克、萨娅有关的条目暂时放到一旁,选择了几份同一时期的普通工作申请作为对照。
一份是维修间扩建。
一份是农业区调配照明时段。
还有一份来自早期学校申请使用一间闲置储藏室。
这些文件当时都曾在纸本上留下不同意见,后来的实际执行也能找到清楚记录。若一种转换规则真的混淆了“收到”与“同意”,那些普通事项里同样可能留下痕迹。
涅塔将三项普通申请编入对照表,没有在标题上写米克的名字。
第一次找到明显对应的普通案例时,利菲克正在舰控舱里。
马雷发来一条很短的消息:学校储藏室申请的旧纸本上,有一位成员明确要求暂缓处理;几十年后的统一目录却将她的名字列在已经核准的人员之中。
“这和萨娅的情况一样?”利菲克问。
“很接近。”马雷说,“但仍需查当时有没有后续补签。”
利菲克走到旁边的显示屏前,看见那张原始申请并没有被特殊保存。它只是一份普通工作文件:学校希望暂时借用一间闲置房间,负责设备安全的人不同意立即开放,要求先检查电力线路。后来申请经过修改才获得批准,房间最终确实被学校使用。
“所以最后也用了。”利菲克说。
“是。”
“那难道不能说申请已经通过?”
“可以说最后通过。”马雷回答,“但不能把最初要求先检查的那个人,写成她从一开始就无条件赞同。”
利菲克把申请从头翻到尾。最后一页少了一角,签署栏后面还有附件编号。他正要问马雷那份附件在哪儿,舰控舱里有人叫他确认下一班的观测交接。
“先别列进已查明的问题。”他说。
马雷将学校那一项改为待查。利菲克看了一眼,才转身回到值班台。
交接屏上,那颗未命名天体的编号滚到了最前面。农美留下两组观测,一组可用,一组因设备温度漂移而被排除。操作员问后一组是否继续保存,利菲克说留着。回答完,他发觉自己仍捏着刚才调出来的申请副本,指节把纸角压出一道折痕。
他将它展平,放在待处理区,没有带去面对整个值班组的屏幕上。
年轻技术员拿着一张对照表走进保管室的时候,几乎有些高兴。
“找到四份不一致的。”他说。
涅塔没有接过那张表。
“你查过后续签署吗?”
“查过目录。几项都是在同意栏里出现过拒绝记录。”
“我问的是原件后续有没有再签。”
年轻人愣住。
两个人回到隔离终端前,将他选出的第一份学校储藏室申请按时间顺序展开。原始纸本里确实有人要求暂缓批准,汇总目录也确实显示最终通过;可在夹着维修清单的另一份附件里,他们找到了同一位工作人员后来签署的新意见。
那人先前要求检查的电力线路已经完成整改,因此她改变了决定。
马雷认出了那份申请。正是他先前发给舰长、标为待查的学校案例。他在自己的副本上划去问号,写下新找到的附件编号。
年轻技术员的脸红了。
“那这一份不能算错误?”
“不能。”涅塔把它移出疑点集,“她不是一直反对。我们也不能为了证明系统有问题,把她后来真实的同意删掉。”
第二份核对下来,也是类似情况。直到第三份,事情才真正不同。
那是一项母星断联初期的供水配额调整。工程组要求在设备维修期间减少某生活区的供应,一名负责居民安排的工作人员在纸上写了明确的反对意见:那里有需要持续用水的幼儿和病人,必须先提出替代措施。
后来实际执行的方案没有照原申请办理。
它增设了临时供给点,避开了最脆弱的人群,才获得批准。
“既然最后还是通过了,”年轻人问,“汇总里写她赞成,算不算也有道理?”
涅塔把两个版本并排摆好。
最初那份申请若直接执行,会让许多家庭承担额外风险;最终得以批准的,是经修改之后的另一种安排。那位工作人员并非从一开始就同意,她提出的异议恰恰改变了方案。
“你可以说最终调整通过。”涅塔回答,“不能说她赞成过原来的安排。否则后来的人再看,就不知道是谁要求照顾那些家庭。”
利菲克正好来到档案室。
年轻技术员将已经改过三次的表递给他,一边解释两份已找到补签、一份仍无法解释,另一份还在核对。他没有掩饰自己最初宣布“四份都错”的冲动。
利菲克看完,没有责备他。
“能把自己认错的部分也留下吗?”
“会。”
“把补签的附件编号也写上,别只划掉一行。”
他翻到那份有关供水的旧记录。
那个提出反对的工作人员早已离世。几十年过去,很多人可能只会把那场临时调配记成一次顺利完成的工作。可一张保存得并不完美的纸告诉他,当年有人替一群普通家庭争取过不同的安排。
“这个也保留原样。”利菲克说。
涅塔点头。
它证明不了瑞娜故意隐瞒任何东西,却让调查终于有了一项超出米克旧案的具体理由:如果历史把修改过的决定写成原案一致通过,后来的人就无法知道那些曾经提出异议的人究竟保护过什么。
调查小组找到旧转换程序的另一份副本时,瑞娜主动提出协助。
她可以在现有舰务档案中搜索相同年代的字段说明,并按调查组规定导出只读副本。涅塔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要求记录她所查询的范围,保证从独立实体载体取得的版本仍然能够脱离舰务系统进行验证。
瑞娜接受了这个条件。
利菲克旁听了一段检索过程。
墙上的屏幕显示两套不同来源的资料,一边是涅塔团队从薄盒中恢复的旧格式说明,另一边是瑞娜按权限提供的早期资料索引。它们的文字有许多相同之处,却不是完全一样的版本。其中一份多出一张表,说明某次紧急迁移为了提高检索速度,将若干不再使用的旧状态转入统一的“处理完成”类别。
“这两个字很危险。”涅塔说。
“哪两个?”马雷问。
“完成。文件送到人手里,与提案获得批准,都可能被写成完成。前者连收件人有没有读完都不能保证,后者才涉及决定的效力。”
他们让隔离系统模拟旧资料转换。
第一次运行停在了中途。屏幕上没有“核准完成”,只有一行缺失字段的报错。年轻技术员将刚找到的定义补进去,手指已经移到执行键上,涅塔叫住他。
“这份定义从哪里来?”
“另一份同期说明。编号只差最后一位。”
“把差的那一位也显示出来。”
两个版本并排以后,那一位不再像无关紧要的尾数。一份把空栏视为未答复,另一份却容许从旧的汇总状态补足。年轻人停下,将刚才的更改撤销。
“都试。”涅塔说,“分开保存。”
她把学校申请的原始复制件放回来源区,另外建立两份测试输入。每份的送达栏相同,态度栏分别填入同意、反对和未答复;缺失的字段则按两种已找到的定义分别处理。那些输入在运行前被锁定,另一名技术员逐项念过,马雷负责核对。
利菲克坐在旁边,起初还能跟上。很快屏幕上便排满了相似的短码,他再也看不出哪一个才对应萨娅的拒绝。
“先看这一行。”涅塔将其余窗口收起。
输入端的反对标记还在。第一种转换没有把它变成同意,第二种在辅助条件满足时,将它并进了“处理完毕”;后续检索又把这个统一状态显示为“核准完成”。
年轻技术员下意识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
“先别动。”另一名核查员说,“我还没复跑。”
第二遍由他从锁定的输入开始。结果相同。第三遍换成同意,界面仍然给出那个词;换成未答复,缺少辅助字段的那组没有通过,保留辅助状态的另一组却又到了同一处。
三个原本不同的格子,在一条特定的处理路径上失去了区别。
利菲克盯着最后一组。他原先一直在找萨娅被改写的拒绝,那格没有回答的空白,此刻却让他更不舒服。它甚至不需要有人作过选择。
涅塔将结果写进测试表,保留了第一遍的失败。
“历史上跑的是哪一个?”利菲克问。
“接下来查批次日志。”
“如果只能找到一半呢?”
她将两种定义都放进附件,给其中一份加上待核标记。利菲克看着她操作,没有再问。他们已经知道错误可以怎样发生,却还没有拿到足以给每一份旧案重新写结论的东西。
散会时,那名年轻技术员回去把最先发出的“四份不一致”改成了逐项清单。他在两份已找到后续签署的项目后面补上撤回理由,又在模拟结果前注明所用版本。涅塔坐在一旁,等他完成才关闭终端。
离线模拟报告提交以后,有人要求暂停所有相关历史档案的检索。
理由很简单:既然已经证明部分旧状态可能不可靠,继续允许人们查阅就可能传播错误。另一批人则认为应当彻底废弃旧目录,重新以纸本原件建立完整索引。
涅塔将两份建议放在仍待核查的项目旁边。
“如果把旧目录全部关掉,我们会失去查到那些纸本在哪里的路径。”她说,“如果直接删除它,后面的人就不知道今天这些错误是怎样形成的。”
马雷问:“那你希望怎样处理?”
“保留旧目录,把受影响的字段标出来。核对过的项目附上修正说明,没有核对过的明确标注限制。至于哪些历史决定实际生效,还必须检查当时的执行资料,不是光改一个状态就能重新决定过去。”
利菲克听完,缓缓点头。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
米克参与了最初的临时权限隔离,这项事实已经得到独立证据支持;后来某次延长申请的签署过程存在不一致,萨娅确实拒绝过。如今一项可以重现的转换机制解释了为什么某些拒绝会在统一目录中变成赞成。
可这并不能让米克被机器人抛出舰船那天的事情突然变得清楚。
它也不能证明瑞娜有意改变了记录。
“把扩大核查范围的申请交独立审查。”利菲克说,“但不要因此去改动正常运转的核心系统。我们现在查的是历史记录,不是拿数百万人的生活做实验。”
马雷望着他。
“如果后来发现历史权限本身就不合法呢?”
“那要有对应的审查程序。”利菲克说,“不能因为发现一种记录错误,就让每个人有权直接进入核心。”
马雷将扩大核查的申请转入独立审批队列。正在运行的设备权限没有随申请一同改变。
消息传开得比调查报告快。
最初只有几个工作区知道,早年舰务档案可能存在状态转换错误。后来有人将一张对照截图转给朋友,截图里同时出现“拒绝”和“核准完成”两个词。再后来,一份没有保留全部说明的图片在生活区里流传,上面只剩下一句醒目的话:
瑞娜把反对改成了同意。
利菲克看到那张图时,险些把手里的终端摔到桌上。
“谁写的?”
马雷摇头。
“还没确认。也不一定是最先传播的人写的。”
“这不是我们的结论。”
“我知道。”
“瑞娜参与过那次转换吗?”
“从一部分旧技术记录看,负责档案迁移的工具和瑞娜的系统存在关联。但用过她的服务,不等于她独立选择了每一条字段怎样映射。那时有哪些人审批程序、它何时执行,都需要继续查。”
利菲克坐下来,突然想起海兰的灾难。
海克亲手关闭睿海,整个文明的基础设施随后陷入瘫痪,大多数生命失去生存的机会。那一幕无论在海兰幸存者心里过去多少年,都仍然像一道不能触碰的伤口。
如今有人只凭一张截图,便暗示舰载瑞娜也许一直在欺骗人们。
这种怀疑可以成为调查的起点。
却不能成为立刻关闭系统的理由。
“让人公布能够确认的部分。”利菲克说,“解释那种旧转换为什么可能发生,也说清楚现在还没有证据证明是谁故意修改了这些状态。”
“如果有人继续要求停止瑞娜工作呢?”
“告诉他们,我们不会为了调查一个历史目录,就让全舰再经历一次没有准备的系统中断。”
马雷点头,随后又问:“你打算亲自出来解释?”
利菲克看向窗外。
过去,他曾因父亲的死亡怒吼着指责瑞娜,甚至对舰控舱里的设备动过手。他知道有人会认为,如今的谨慎是他被瑞娜说服了,甚至有人会说,他为了保住舰长的位置而不愿触碰真正危险的东西。
可他也已经学会,无法让所有人相信自己,并不能成为不向他们说明事实的借口。
“我亲自说。”
说明会没有任何华丽的开场。
利菲克坐在一张普通桌子后面,身边是马雷、涅塔和两名独立核查人员。没有人要求观众起立,也没有人播放那段被反复转发的截图。会场正面只有几组最简单的文件对照,清楚显示原始签署栏、旧转换字段以及最终电子目录各自是什么。
涅塔先解释了最容易误解的部分。
“这次核查在部分旧文件中复现了一种转换错误。”她说,“它可能将‘完成文件处理’误表示成‘全部同意’,从而抹去了部分参与者当时的不同意见。这不是对所有旧决定的统一否定,也不能证明某个系统有意制造假记录。”
有人站起来质问:“你们不是说瑞娜管理着全部舰务档案吗?如果她没问题,为什么会有这种错?”
涅塔没有立即反驳。
“现在的瑞娜管理着大量工作,并不等于每一次历史转换都由她自主制定规则。我们要查的是当年哪个程序处理了哪些文件,程序的输入来自哪里,具体映射由谁批准,以及输出在何时进入统一目录。”
另一位乘客问:“如果程序错了,为什么这么多年没人发现?”
马雷回答:“因为很多旧制度仍然能够执行,普通的检索只要求得到最后结果,很少回到原始签署过程。没有人追查,并不代表问题不存在。”
这句话引起了更多议论。
一个年长的男人站起来,声音很高。
“我们把自己的命交给这艘船的系统!你们现在才告诉我们,旧历史可能都被写错了?”
利菲克没有打断他。
老人继续说:“那今天的航行记录呢?今天的水和食物呢?是不是也可能随时被改成另一个结果?”
负责现代系统验证的技术人员解释:当前舰务运行记录与早期档案迁移使用不同的处理方式,过去某一类历史字段出错,不自动意味着现在所有控制与记录都不可靠。但具体哪些现代流程仍需审计,可以由独立人员继续核对。
利菲克看着老人。
“你有权要求我们证明现在的工作可靠。”他说,“也有权要求解释旧记录为什么出了问题。我们会做检查。但我不会为了让你立刻安心,就宣称整个系统从未出错;也不会因为发现旧错误,就命令数百万人依赖的生活系统突然停止。”
“那如果查出来就是瑞娜呢?”
“如果查出来她参与了不应发生的决定,就按证据与有效程序确定责任和纠正办法。”利菲克说,“不是由我在这里发一次脾气,就替所有人完成审判。”
会场静了一阵。
然后有人缓缓鼓起掌来,也有人没有。
利菲克没有示意继续。他知道自己说的并不是能够让所有人高兴的话。
萨娅没有参加这场说明会。
她坐在植物园里,通过一块很小的屏幕看完了转播。画面里出现涅塔展示的纸本记录,她认出自己的名字,却没有听见任何人把她称作英雄。
她对此很满意。
但转播结束不久,一个年轻人来到园中,手里攥着从说明会上领来的纸。他在萨娅面前站了一会儿,才问:
“是你不让他们一直锁着核心?”
萨娅放下剪刀,先请他把纸翻到有原始签署的那一面。
“我拒绝过把临时限制一直延长。不是让谁都能进去。”
“那他们怎么说,有人反对限制,后来才出了事?”
“他们指哪一次?”
年轻人翻了翻纸,没有找到。那句话来自别处的转述,没印在这份说明里。他把纸折起来,语气更急了。
“我家有人在那一片做维护。每次接近设备都要检查权限。今天她说培训又得加东西。你们当年少签几次字,到现在还是我们重新学。”
萨娅望着他,没有立即纠正那句话里混在一起的几件事。
“她叫什么?”
年轻人报了名字,又说不是来替家人申请什么。他只想知道,当年没有追到底的人,凭什么现在让别人相信自己。
萨娅的手从剪刀旁边移开,慢慢放到膝上。
“我拒绝以后,调了岗位。后来没有一直追问。”
“那你也有责任。”
“有些事我本来还可以做。”她说,“你要问那部分,就问。那张纸上写过什么,也得照原样留下。”
年轻人低头看自己的手。他把说明翻开,又折回去,纸沿已经起了毛。萨娅想请他坐一会儿,他却摇头,说还得赶一班工作。
他没有道歉,走前也没再问。
萨娅重新拿起剪刀,一下剪偏了。半片青叶落在腿上,她捏着叶片,怎么也想不起刚才原本要剪哪一处。
护理人员过来时,她让对方将工具收走。桌上那块小屏仍停在转播结束的画面,自己的名字在下面。她看了一会儿,请人把报告读给她听,到拒绝标记那一段,不必再读后面的说明。
那天她没有把剩下的植物整理完。
程序核查进入最后一轮时,涅塔带来了一个更清楚的结论。
调查组从旧实体载体与现存独立校验记录中找到了同一批资料迁移时留下的工作日志。日志没有保存所有原始输入,却保留了部分版本号与执行结果。与此前隔离环境中复现错误的那一版转换规则相比,它具有能够对应的字段定义和校验信息。
这意味着,当年至少有一批旧档案很可能使用了与现今发现的缺陷相同的处理方式。
“能证明萨娅那份就是由它转换的吗?”利菲克问。
“还不能百分之百。”涅塔回答,“但这已经不是单凭一条私人的拒绝记录推测程序出错了。不同来源的材料正在指向一类能够解释问题的技术过程。”
她把对照结果放在桌上。
“更重要的是,那个程序的用途只是为了让旧档案便于查找,并不是为了重新批准历史决定。后来的人不应该把它生成的检索状态当作法律或舰务效力本身。”
马雷皱起眉头。
“可如果这么多年大家一直这样用了呢?”
“那就需要逐项核对。”涅塔说,“某一项决定如果有完整的原始签署和执行记录,仍然可以依照它们认定。只有汇总目录、缺少原件的,就必须明确有多大不确定。”
利菲克忽然想起,父亲当年为瑞娜独立重建的某次隔离规定签过字。这项初始核准已经有较充分的同期证据。即使电子目录里某些后续状态被错误转换,也不能反过来宣称父亲当初从未同意任何限制。
“所以,我们既不能把所有旧规定都当成假的,也不能假装旧目录从来没有错过。”
“是。”
“把这个结果交独立审查,让他们安排后面的核对。”利菲克说。
涅塔犹豫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从工程记录看,负责资料迁移的工具当时与瑞娜的档案模块有关。它使用了舰载系统提供的计算资源和索引接口,但字段简化规则并非在现存记录里以‘瑞娜自主决定’的形式出现。”
利菲克看着她。
他知道这句话可能被外面的人截成完全不同的两个故事。
有人会只保留“与瑞娜有关”,宣称是人工智能故意修改历史;另一些人则会只保留“不是自主决定”,断言瑞娜从来没有可能负有责任。
涅塔却把整段技术事实留在了同一页。
“谁批准了转换方案、当时有没有指出风险,以及瑞娜具体执行了哪些步骤,”她说,“还需要查。不能从使用了一套工具,就跳到认定工具拥有制定所有规则的意图。”
利菲克将那一页翻回字段对照,核对正文与附件的编号有没有一致保留。
那天,涅塔请利菲克到保管室亲自转写父亲日记中的一小段。
日记已经完成保护性复制,却始终没有人能像利菲克一样读懂整本书里那些私人的古语写法。其他研究者认识一部分古老的公文词汇,也能将旧制度的名称与同期文件互相核对;但没有谁能够凭这些资料,独立读出父亲写给儿子的所有话。
利菲克坐在隔离工作台前,依照保全程序读了几行。
其中一个词使他停住。
按日常使用习惯,它可以译成“已经办理”;可放在早期舰务文书里,也可能只是“已经送达,仍待进一步决定”。他原本打算选自己最熟悉的第一种译法,笔落下以前,忽然想起父亲教他读书时曾让他重写过好几次的同一个词。
“我不能只交一个意思。”他说。
涅塔把两种译法分开记录,随后请熟悉旧舰务文书的人查同期用法。技术人员只能对公文里的词义与审批流程提出意见,不能替利菲克断言日记整段真正要说什么。
“这不是独立翻译吗?”马雷问。
“不是。”涅塔回答,“这是对他的译读提供外部约束。字句仍须由他读,我们则核对它能否与那些不依赖他的原始记录相容。”
那几行文字没有提到萨娅,也没有写出米克后来怎样死去。日期还不能确定,利菲克更不愿让一句模糊的短语变成父亲曾经预见全部灾难的证明。
他看着笔下两种并列的译文,突然感到难过。
父亲教他写过这个词,字的意思却不归他一个人决定。他将刚才想先用的译法划去勾选,给两种解释都留出位置。
“把两种都留着。”他说,“等找到更多同期记录以后,再决定能否排除哪一种。”
涅塔关掉录制终端,将他的原始转写与外部术语对照分开封存。
利菲克看着她合上保护盒。那两种译文都留在外面,署着自己的名字;下一位核查者即使读不懂日记,也能找到他为什么在这里停过。
当天晚上,舰上公布了一份新的阶段说明。
它没有宣称所有历史记录都是假的,也没有宣布瑞娜曾经故意删除不同意见。说明只确认:部分早期档案在统一迁移中,存在将不同处理状态归并的风险;独立核查已经在受控环境复现了相关转换问题,并开始按可追溯的原始资料逐项修正检索说明。
新规则同样明确。
不删除旧目录,不用新的译法直接覆盖过去的字样;每一个已经找到原始资料的项目都保留版本差异。需要据此作出现代公共决定时,必须核对当年真实的签署与执行资料,不能只拿一张简化汇总表当作全部历史。
说明发出以后,涅塔回到保管室,发现值班提示旁边多了几张查询申请。有人要核对已故家人的签名,有人问旧岗位处分是否也经过那批迁移。最上面一份只写着一个编号,申请人连年份都没能提供。
她把它们带给独立审查岗位,没有再送去请舰长逐份决定。恢复旧载体的设备只有那几台,维修任务也在排队;新的申请得先登记,按可用人手安排。
利菲克是在日常舰务通知里看到排期的。父亲日记下一次转写仍在原来的时段,前面增加了两项来源查验。他朝那个空着的抽屉看了一眼,随后确认自己会准时到场。
深夜,他经过保管室,门已经关了。涅塔在外面核对明天的工具,桌上摆着那张先报出四份错误、后来又改过的清单。
“萨娅的笔记呢?”他问。
“回保护柜了。”
“我想说的是,她收到更正结果没有。”
“已送达。”涅塔说。
她指着清单上的两个格子。第一格有签收记号,第二格留空。
利菲克拿起笔,停了一下,又放回原处。萨娅有没有读完、是否认可他们的解释,都还不能由这枚签收记号回答。
“那就先这样。”他说。
他帮涅塔将工具箱送到存放处。箱底压着一张明日工作单,翻动时露出父亲的名字。他没有抽出来,只替她扶住箱盖,等她把锁扣好。
走回舰控舱的路上,夜班照明依次亮起。米克号仍沿原定航路前进,下一次观测还要等候合适的窗口。利菲克在值班台接过交接本,读到一项尚未确认的设备状态,在旁边留出了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