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克号的星图上,多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圆点。
它可能是一颗行星。
最先注意到它的,不是利菲克。
一个负责航路资料筛选的年轻工作人员在例行比对时,发现远方某颗恒星附近的一组记录值得重新检查。它并不是一张清楚的星球照片。光谱里有几处起伏,恒星亮度在相隔一段时间的观测中出现过微弱变化,几种初步模型都提示,那里可能存在一颗较大的行星。
工作人员起初把它放在“需补充资料”的目录中。这样的条目,米克号每天都能生成许多。有些来自真正的天体,有些最终被证明只是观测条件的变化。对于一艘要为数百万人寻找新家园的船,宇宙里存在行星从来不是最稀奇的事;真正困难的是,找到适合全舰居民长期生活、又能实际抵达的地方。
可是这条记录有一点不同。
那个目标恰好处在米克号准备进入的下一段观测范围里。若适当调整后续仪器安排,船上的大型观测设备有机会在不改变主要航行方向的情况下,取得一组此前缺失的数据。它不能保证那颗行星适合居住,却可以用较小的额外代价排除一部分明显不合适的情形。
报告就这样递到了马雷手中。
马雷读完第一遍,把它退回分析组,要求他们在首页加一行醒目的说明:这是候选目标,不是已确认的宜居行星。
重新打印的文件送到舰长室时,利菲克正在审阅一份学校资源申请。他看见那行说明,还以为马雷又怕自己下意识地把希望变成结论。
“我知道不是家。”他说。
马雷坐下来。
“你知道。收到消息的人不一定都知道。”
“已经有人知道了?”
“观测组不止一个人。还有负责调整设备的技术人员。消息已经在内部流动。”
利菲克打开后面的数据页。图表上有很多他熟悉的概念,真正能让普通人理解的确定结论却不多。关于大气、表面状态、温度和长期稳定性的关键字段,仍有大块空白。
“我们能看见它吗?”他问。
“目前只有间接观测和几张分辨率很有限的图像。”马雷回答,“农美他们不愿把模型画出来的彩色球当成真实照片。”
利菲克抬头。
“那倒有点像她。”
马雷没有笑。
“可船上的人可能已经在给它起名字了。”
这个预言很快成了现实。
在米克号一处公共休息区的屏幕上,有人把那颗候选行星的示意图放大,替它画出了蓝色海洋和绿色陆地。图像本身标注了“推测画面”,可当它被截取下来转到别处以后,角落里的说明也随之消失。
不到一个工作日,很多人便听说,舰上找到了第二个海兰。
有些人对此兴奋不已。
一位在米克号出生的年轻母亲把那张图像给孩子看,告诉他,那上面也许有真正会下雨的天空。孩子问她,雨是什么味道,她想了很久,只能说应该像公共花园中灌溉植物时的气味,却又知道这并不是答案。
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则站在屏幕前,盯着那片被涂成蓝色的海,问旁边的人能不能把画面调得更大些。他说自己曾在海兰的一条河边生活,记得那时早晨的水雾会从两岸升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一个看起来无边无际的地方呼吸过空气了。
有人说,这一回终于不用再继续漂泊。
也有人说,那不过是一张为了让大家高兴而画出来的宣传图。
两种声音很快吵了起来。
消息传到舰控舱时,利菲克正在与农美查看正式观测数据。他没有立即下令删除那些图片,反而先让马雷给他看几个普通生活区里流传的版本。
第一张还保留着“示意”的字样。
第二张只剩下星球与一行“找到目标”。
第三张甚至加上了一条通往那里的航线,旁边标着一个从来没有经过航行部门确认的到达日期。
利菲克把最后一张关掉。
“谁画的?”
“我们还不确定。”马雷说,“可能是普通的二次制作,不一定出于恶意。”
“日期是哪来的?”
“没有依据。”
利菲克将三个版本依次存下。最后那张的日期比航路部门的排期还醒目,转发的人已经在下面询问,出发以前是否要调整自己的工作。
“让农美来讲。”他说。
马雷问:“让她讲什么?”
“讲我们究竟看见了什么。”
农美不愿面对那张蓝绿相间的漂亮图片。
她坐在分析室的一排显示器前,把候选行星的原始观测数据打开。利菲克到来时,她指着最上面那条曲线,先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以为这是什么?”
利菲克看了一会儿。
“恒星亮度变化?”
“是。而且只有在某些观测时段有类似形状。其他时段资料不足,采样条件也不完全相同。”
“所以不是行星?”
“可以由行星造成,也可能有别的解释。后续观测足够一致以后,才能提高判断的可靠性。现在只是值得再看。”
她打开第二组结果。
某些光谱特征显示,这颗恒星周围的系统可能包含让人继续研究的物质环境;但资料远远不足以绘制真实的海岸,更不能从一条曲线得出数百万人可以在那里呼吸、喝水、耕作的结论。
“如果你要我说它适不适合居住,”农美说,“我只能告诉你,最重要的条件还没测出来。”
利菲克没有生气。
“那至少说明我们可以把更多观测时间分给它?”
“这是一项资源决定。”农美说,“不是一句科学结论。”
她在屏幕上调出下一段任务的排期。米克号的远距离观测设备同时承担航路安全、恒星活动监测和未来目标筛选,时间并不能无限分配。若为这颗候选行星安排高质量复测,有一些计划中的其他目标就需要推迟。
“那就比较推迟的代价。”利菲克说。
农美看着他。
“你现在会问对问题了。”
“我以前问错了什么?”
“你以前总希望把最想知道的那件事排到所有事情前面。”
她说完没有解释“最想知道的事”是什么。
利菲克却明白。
库克失踪以后,他一度想让母舰冒险折返那片黑洞。假如不是马雷和瑞娜提醒全舰安全,他也许会让数百万人的命运跟着自己的悲痛一起冒险。如今另一颗可能存在的行星又摆在面前,他同样需要弄清,所谓希望究竟属于谁,又应当由谁承担它的成本。
“给我两个方案。”他说。
“哪两个?”
“保持原来的观测排期,以及调整后能够增加多少证据。把失去的其他机会也写进去。”
农美望了他一会儿。
“可以。”
她并没有说希望他选择哪一个。
观测组把两份排期放上工作屏时,屏幕右侧突然亮起一条红色警示。
窗口不可重叠。
负责排期的女工程师没有让系统自动选择。她把两组时间拖到同一条轴上,指给利菲克看:米克号即将进入一个有利于观察无名候选天体的位置,但原定的另一项长期任务也需要使用同一套高精度设备。把两个项目各分一半时间,看似公平,最终却可能使双方都得不到符合分析标准的完整资料。
“那就先留一项。”利菲克说。
“留哪项?”工程师问。
她没有等舰长回答,又把一条蓝色的安全监测带叠在图上。
“这部分不能动。无论您选哪一颗星,航路和维生相关的设备资源都不会从这里借。”
马雷点头。
“原计划呢?”
工程师将旧排期重新打开。它涉及数个候选方向,研究组已连续观测很久,有两项还差最后一段可用的数据;如果这次让出视场,米克号沿航线继续前行,原先的条件便未必能再次获得。
新目标却有另一种问题:它尚未得到充分确认。若趁现在增加观察,有机会判断那到底是不是一颗值得继续研究的行星;若放过窗口,以后只能根据目前那些很弱的光变特征反复猜测。
工程师试着把旧任务挪开。
系统没有报错,只在原项目旁边出现一行灰色文字:缺失区间无法按原条件补测。
这行字比一堆漂亮的概率图表更使利菲克不舒服。
“你们不会因为我想快点找到家,就替我藏掉这条灰字吧?”他问。
工程师抬头。
“我们不会。但您签署以后,真正失去那个窗口的是我们做旧项目的人。”
利菲克看了一会儿,放下笔。
他想起库克出发前将航路指给自己看时的神情。弟弟害怕米克号一直在等待;他则害怕整艘船为一个还不可靠的希望冒险。如今两种担忧都被压缩到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设备时间轴上。
“把两套方案原样送去审阅。”他说,“红色的安全底线留在最上面,灰色的损失也别移到附录里。”
工程师关掉模拟。
屏幕重新变成普通星图,那两个互相冲突的观测窗口却仍然停在利菲克眼前。
他还没有作出选择。
但已经知道,无论自己选择哪一边,都会有人失去一次真实的机会。
船上的生活并没有因一颗候选行星的发现而停止。
餐厅照常供应食物,孩子们仍然要完成当天的课业。供水管路已经复检通过,维修人员按新的巡查表检查接口,备用线路也留在了值班清单上。
利菲克去看那些负责维护观测设备的人时,一位老技术员正让助手检查一组备用的校准组件。
组件上有两颗固定件已经松开,年轻人扶着一端等他腾出手。利菲克让开门口,老人抬头看见他,仍先把剩下的固定件收进盒里,才打招呼。
桌上摊着一本记录。利菲克看见几页编号被划过,旁边有手写的备注,便问那些也是没找到的行星吗。
“有些根本不是行星。有些还不知道。”
“会继续看?”
“有合适条件就看。没条件,就先留着。”
老人按住一页要翻起来的纸。新目标尚待批准的设备清单压在下面,利菲克伸手帮他换了位置。他看见老人手指上有一道已经愈合的浅痕,正好落在纸边。
“我年轻时也送上去过一条漂亮的曲线。全组几乎没睡。”老人说,“后来拆了三次设备,才找到里面一个随温度变的偏差。”
“那条曲线呢?”
“在这里。”
他指给利菲克看。没有蓝绿的星球,只是一页褪色的起伏,后面夹着排查记录,厚过最初的报告。
助手叫了他一声,问新组件放在哪儿。老人将本子合上,走过去托住另一端。
备用组件被装回有衬垫的盒里。利菲克扶住盒盖,等老人腾出手将锁扣扣好,才离开维护间。新排期尚未决定,正在运行的设备仍照原计划工作。
在公共区举行的说明会,比利菲克想象中吵得多。
没有投票,也没有宣布必须作出的政策决定。相关工作部门只是向居民开放了一场问答,解释候选目标的实际观测程度、如果增加监测将改变哪些研究计划,以及舰船为何不能承诺一个尚不存在的登陆日期。
可人们带来的问题远远超过一份科学报告。
有人问新目标有没有海。
农美回答:“目前没有足够证据绘出真实海洋。”
有人问是不是至少有大气。
她说还需要更可靠的观测,连大气成分都没有测清,更谈不上能否供舰上居民呼吸。
一个年轻的男人站起来,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愤怒:“那你们把这东西告诉我们干什么?让大家高兴一下,然后又说什么都不知道?”
农美没有立即回答。
利菲克站起来。
“最早传开的图像不是经过确认的行星照片。”他说,“我们没有安排别人画一片海来让你们相信找到了家。公开说明,是因为你们有权知道观测工作正在发生什么,也有权知道它还不能证明什么。”
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几道的课业单。
“我儿子把维修课停了。”他说,“回来告诉我,都要到陆地上去了,还学着修这些管子做什么。我让他去补,他拿那张有日期的图给我看。”
他把纸举着,没有递给任何人。
“那他到底什么时候能踩在土地上?”
利菲克望着他。
这是库克最想为人们回答的问题,也是他最难以回答的问题。
“我现在给不出日期。”他说。
对方冷笑了一声,周围有几个人开始低声议论。
“那他这门课还补不补?”
“补。”利菲克说,“船上的生活得继续。即使那里真有一颗行星,也不能凭现在的数据决定航程。”
年轻人把课业单收了回去。旁边有人说舰长只会叫人等,他立刻转过头:“我问的是我儿子的事。”
后面的声音停了一下。
利菲克没有借这片安静再讲一遍观测规则。他请工作人员留下学校的补课联系方式,自己留在台前,让下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的人说话。
说明会后,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走到他面前。
“舰长,我不需要你告诉我哪天会找到家。”她说,“但我希望你别因为怕人失望,就连一个可能的新地方也不肯去看。”
利菲克看着她。
“我也希望。”
女人带着孩子离开。小孩在临走前回头问:“那颗星星真的一点名字都没有吗?”
利菲克想了一下。
“现在只有编号。”
“为什么?”
“因为还没弄清楚它是什么样子。”
“那等弄清楚以后,我可以替它想一个名字吗?”
孩子的母亲笑了笑,将他拉走。
孩子走远了还在问母亲,编号能不能算名字。利菲克回到台前,问工作人员那所学校的补课联系是否已经送出。
回到舰长室以后,瑞娜已经准备好了新的航行与观测资源评估。
利菲克望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忽然问:“你觉得我们应该选择哪一套方案?”
“我可以按你设定的目标函数给出最优分配。”瑞娜回答。
“比如?”
“如果以尽可能减少观测延误为主要目标,结果是一种。如果以降低额外能源使用为主要目标,可能是另一种。若将新候选世界被排除或得到进一步支持的概率加入,结果又会改变。”
“我问你的意见。”
瑞娜沉默了一瞬。
“我的计算并不能替你决定,哪一种希望值得由全舰共同承担代价。”
利菲克望着她。
几年前,他也许会把这句话当作一种狡猾的推托。如今却听出了更实际的含义。瑞娜可以计算一项选择在给定条件下会带来什么结果,却不该凭自己掌握所有设备的能力,就获得替数百万人决定未来价值排序的权力。
“那就把不同方案完整放出来。”他说,“包括你认为最不划算的那一个。”
“你希望同时展示所有权衡条件?”
“主要代价先放出来,具体参数留给需要检查的人。别只给一张漂亮的排名。”
瑞娜将原来的单一排序撤下。两份方案并排以后,利菲克一时找不到自己刚才想选的那份。他一直盯着新目标下的收益,却把旧目标的损失滑出了视野。
“先别推荐。”他说,“让我把这一页看完。”
球体停在桌边,没有再报最优结果。门外有人来送下一批工作,利菲克让对方放在一旁,将屏幕挪近了一点。
最终的工作会议里,反对改变观测排期的人先发言。
他是一名负责老航路资料的技术负责人,衣服袖口磨得发白,讲话却十分清楚。他认为现在这个候选目标的证据太弱,不值得占去原有的长周期监测计划。那些旧目标虽然不令人兴奋,却已经有多次观测结果可以比较;新目标若最后只是仪器漂移,米克号便白白失去了一段无法补回的观察机会。
“你们现在看它,”他说,“只是因为它恰好出现在我们前方。”
农美没有反驳。
“这就是机会的来源之一。你说得对。”
那人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承认。
“但是,”农美继续说,“恰好能观察,不等于应该放弃观察。我们要比较的是,付出同样的设备资源,哪一种安排更可能把未知缩小到足以影响下一步决定。”
另一位技术人员赞成将部分观测转过去。
“旧目标可以继续利用低频监测维持记录。新目标的关键窗口却未必能在以后重新获得。错过这次,我们可能连它是不是一颗真正的行星都还要争论很多年。”
“万一我们因此错过另一个更好的目标呢?”
“万一我们现在错过的是唯一值得继续的一个呢?”
两人越说越快。
利菲克敲了敲桌沿。
“别靠‘万一’把所有路都堵死。”
他让工作人员将两种安排可能损失的具体数据标出来。讨论继续了一段时间,最终大家至少同意一件事:新的观测不能影响必要的航行安全,不能占用维生系统的保留资源,也不能让一个候选目标在没有足够证据时直接变成整艘船新的目的地。
剩下的是真正难做的选择。
选择保留原排期,意味着放弃一次难得的精细观测窗口。
选择调配仪器,意味着延缓对其他目标的研究,把有限时间押在一个尚不能确认的方向上。
利菲克很清楚,没有哪一边能保证未来的人不会后悔。
他最终签署了第二份方案的修订版。
新的安排保留主要航路不变,在下一次适合观测的时间窗口将部分仪器优先用于新目标。它设置了明确的阶段结束条件:如果重复观测未能支持原先的候选判断,便恢复其他排期;若有实质进展,也必须重新提交下一阶段计划,不得自动继续占用资源。
马雷看着签署结果。
“你不担心以后证明自己判断错了?”
“担心。”利菲克说,“但如果每次担心就把选择交给某个自称永远正确的答案,那我们也不用找家了。”
他把文件交给执行部门。
没有人欢呼。
有几个人明显松了口气,也有人仍旧认为这是一次过度冒险的资源分配。利菲克没有要求他们在签署以后改变观点;相反,他要相关部门将反对意见与批准理由一起留档。
“过几年再回头看,”他说,“如果这项选择是错的,我希望能知道当时究竟错在哪里。”
观测开始前,负责旧航路资料的技术负责人把一块写满校准参数的存储板交给年轻助手。
“保存两份。”他说,“其中一份别接入今晚要重新配置的设备。”
助手看了看他。
“这不是已经归档了吗?”
“归档的是前几次结果。”老人指向屏幕,“今天本来还该有最后一组对照。仪器一转向新目标,这片星区在这个观测条件下就没机会再补了。”
年轻人重新翻开排期。
为了那颗没有名字的候选天体,他们推迟的是好几项长期项目。大部分可以在以后重排,可其中一项需要恰好从现在的位置观察某个恒星系统的一次变化。等米克号沿航线离开,观察角度与时间窗口都会不同。
“那我们把原来的设备留半个时段不行吗?”
“那会错过新目标的一部分关键窗口。两边都无法完成约定的标准。”老人说。
年轻人望向墙上的星图,显得很不甘心。
他从进入观测组起便参与旧项目,花了很久才把几批噪声很大的数据校准到能相互比较。如今一纸决定并没有宣告项目失败,只是将下一次可能获得的证据推到不确定的以后。
利菲克来检查调配时,正好听见他们争论。
“方案里写过这个机会成本。”他对老人说。
“我知道。我也在审核会上反对过。”老人将存储板放到桌上,“我不需要您因为我难过就把指令撤回。只是希望以后别说这些工作‘自然没有结果’。它们是为了一个新的机会被放弃的。”
利菲克沉默了一会儿。
他原本以为,已经让所有人知道取舍就足够了。此刻看见年轻助手把几个月的测量重新整理成没有终点的一摞文件,才知道一个抽象的“观测窗口”,对负责它的人而言可能是一段永远无法完整接上的生活。
“把暂停原因写进项目记录,”他说,“包括它原本打算回答的问题。将来如果条件合适,后面的人至少知道从哪里继续。”
老人点头。
助手却问:“如果新目标最后什么也不是呢?”
利菲克看着她。
“那这次决定仍然由我负责。不能到那天才说,是仪器自己选了另一个方向。”
重新配置开始了。
观测设备依照批准程序缓慢调整,原来那片星区从主视场里移开。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认为自己的工作因此毫无意义。年轻助手将最后一份旧数据封存,起身去接手新目标的校准。新任务表上已经有了她的名字,旧项目却还少最后一段。她将两份排期都夹进工作簿,没有扔掉改动前的那张。
第一轮正式观测开始后不久,农美在数据里看见了一道不该有的弯折。
恒星的曲线变了,旁边几颗参考星也跟着偏。她让值班人员切换显示,仪器的温度记录在相近时刻出现了一次小幅回落。
“目标先放一边。看设备。”
负责设备的人不肯马上停。这一段窗口是从别人手里让出来的,再少几分钟,就无法按原定标准拼齐。
农美站到他旁边,没有去碰控制台。
“你先把参考星这一行放大。”
几条原本不该同步的曲线,缓缓向同一边弯去。
技术员抬手按下暂停,手指在确认键上多停了一瞬。主屏切回设备状态,另一套仪器仍在独立记录,没有为替它补缺而提高负荷。
检查持续到后半个班次。维护人员发现,调整观测模式以后,一处温度调节模块反复进入新的工作状态,精密测量需要的稳定时间比原先估计的长。并不是看见温度重新落进允许区间,就能立刻把这一段数据接回去。
有人提出将异常区间从主结果里删掉。农美同意把它剔出候选判断,却让人另存完整原始记录与设备状态。技术员把这两项分别勾上,没有再争。
利菲克得到消息时,屏幕上已经没有他们盼望的那一整段曲线。
“还能赶上多少?”他问。
马雷报出剩下的时段。无论怎样压缩交接,都补不回已经过去的那部分。
“延长这一班?”
“人可以换。观测条件不会等。”
利菲克起初只盯着那条缺口,后来才问设备能否安全工作。确认已经转入保守模式,他让下一班按原定条件判断是否继续,不再追加追回整段数据的要求。
那天离开观测区时,他经过旧项目的存放间。装着撤下组件的盒子还放在那里,编号朝外,没有人因为新项目出了故障就把它重新装回去。两处窗口都已经付出了时间。
他站了一会儿,去找农美核对后续安排。
补测机会出现在后一个观测窗口。
那时技术人员已经找到设备状态异常的主要原因,将相关模块从精密观测任务里暂时移出。另一套独立系统重新完成了校准,开始记录同一片星区。为了避免把期待写进数据处理,农美要求分析组先按预先确定的判据检查结果,再与先前那些质量参差不齐的资料比较。
这一次,某条微弱的光变特征再次出现。
值班人员发现它时,没有立即喊出“找到了行星”。他先检查了相邻的参考恒星,确认并非整个观测视场同时发生类似变化,又核对了本次的时钟和仪器状态。几个同事从不同的处理路径得到相近的异常区间,才将结果提交给农美。
农美看着图,沉默了很久。
此前那组不稳定的亮度记录,如今得到了一份相对独立的支持。虽然数据仍不完整,但“这颗恒星附近可能存在一颗沿特定轨道运动的天体”,比最早那一条孤单的曲线有了更充分的理由。
这不是宜居世界的证据。
它甚至还不够让人可靠绘制那颗天体的完整形状。
可它意味着某个原本只存在于候选目录里的目标,开始在几次互不完全相同的观察中留下相似的痕迹。
“你确定要把它升一级?”年轻分析员问。
农美看了他一眼。
“升到哪一级?”
“需要持续跟踪的候选。”
“按判据,可以。”她说,“但注释里必须写上剩下的歧义。”
她没有笑,也没有压住别人的兴奋。待技术组完成原始记录封存,她才将新结果送往舰长室。
利菲克接到消息时,正准备参加一次关于旧档案保存的会议。
涅塔此前找到的三只薄盒已完成外部保管,独立译读仍在进行。原本计划在这一天核对某个旧核准项目的签署时间,他不得不把会议推迟一小段,先去听观测组汇报。
到舰控舱时,马雷正在与几个岗位确认新数据的处理状态。利菲克站到他们身边,第一句话是:“这次设备没坏吧?”
农美抬眼。
“至少这一次,没有上回那个问题。”
周围有人笑了,紧张的气氛轻了一些。
接下来,她没有给舰长展示一张蓝绿相间的美丽行星图。她只打开两段来自不同观测条件的数据,把其中相似的亮度变化并排放在一起。
“我们有更多理由认为,这是一个真正值得继续追踪的天体目标。”她说,“但现在仍无法断言它是否拥有可以生存的大气、液态水或稳定表面,更谈不上批准登陆。”
利菲克看了两遍。
“那什么时候能更进一步?”
“要看以后能否取得对应的观测条件。有些参数可以在后续航行中继续约束,有些也许需要更好的距离或设备。”
“所以今天有结果,但还不是终点。”
“是。”
利菲克望着那两组曲线。
它们远不如公共区流传的那张彩色示意图好看。没有海,没有山,连一颗能够辨认轮廓的圆球都没有。可这一次,他反而真正觉得有些高兴。
“让所有参与观测的人知道。”他说,“尤其是之前那位反对调整排期的技术负责人。把付出的代价和今天取得的东西一起告诉他。”
马雷问:“你怕他继续反对?”
“不。”利菲克说,“他的反对当时有理由。现在我们有了新数据,他有权据此修正判断,也有权继续指出风险。”
农美收起数据,正要离开,利菲克忽然又问:“如果这是个真正的行星,你会不会想给它起名字?”
“先把它是什么弄清楚。”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你也应该这么说。”
利菲克笑了。
农美看了他一眼,收好资料才走。
观测进展公布以后,生活区里的反应没有第一次那么激烈。
有人仍然热切地讨论可能的新家园,也有人说,这不过证明远处可能有一颗行星,不能因此相信它适合他们生活。更多人读完简报,继续忙各自的事。星舰上的孩子要上课,成年人要完成工作,老人仍要按时领取药物和食物。任何一项真正改变航程的决定,都还在很远的未来。
那位在教室里画画的女孩,又在原先的蓝色纸上添了一笔。
她没有画海洋。
只在灰白色小点旁边写了一句话:
也许那里真的有东西。
母亲看见以后,问她为什么写“也许”。
“因为老师说还没看清。”女孩回答。
母亲摸了摸她的头,没有纠正。
利菲克再次经过那间教室时,看见了这幅画。他没有要求把它放进全舰宣传,也没有让任何人将它改成一张更能鼓舞士气的图像。
他只问老师,孩子们是不是很失望。
老师说:“有几个是。但他们现在知道,猜想一件事和看见一件事不一样。这也算学到东西。”
利菲克点头,退开一步,免得挡住后面来取作业的孩子。
当天夜里,他让马雷把下一阶段评估列入正式日程。航路没有改变,观测目录里却多了一项需要按时跟进的目标。
签完这份安排,他想到库克。
如果弟弟还在,听说有一颗新候选世界正在获得更多观测支持,一定会很高兴。他或许会迫不及待地提出新的航行方法,再一次把利菲克推到必须决定冒险范围的位置。
这个念头让利菲克心口发紧。
他没有因此重新打开那段已经看过许多次的失踪影像。
库克常常嫌这些编号难记,非要给它们另起一个名字。利菲克将新的编号抄下来,抄到一半,才发觉自己是想回去告诉弟弟。
他把纸留在桌边。下一份航行报告里,那颗候选天体仍然没有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