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观测点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失去了画面。
李阳当时正蹲在地上,修一台总在特定转速发出异响的接收机。他将一截松开的线槽压回原处,风扇的声音终于变得均匀,头顶的报警灯却亮了。
值班员说:“又是树枝挡住镜头?”
“供电正常。”李阳从地上站起来,调出三号点的最后几帧,“不像。”
灰白色的雨幕占满画面。相机先向左偏斜,接着猛然一震,镜头里那颗巨大的白球竟像被人推了一把,斜着滑出画面。下一秒,数据停止更新。
李阳切换到二号点。镜头位于更高的山坡,能够俯拍沟底的一部分。雨水从岩石之间奔流,原先可以分辨的山路被泥水抹成混乱的暗色。几块土石在画面里缓慢移动,随后有一道短促的亮光从远处扫过。
那是值班人员的手电。
“接现场。”李阳说。
通讯里先传来几声破碎的电流噪声,随后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冲出来:“沟边有塌方。我们正在退,三号点已经没法过去。”
李阳只问了两句:“你们几个人?有没有伤?”
“两个人,都还能走。撤离通知到了,刚离开三号点,回去那段已经冲了。”
“别管设备。”他说,“向上撤,按你们的安全路线走。”
他说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没有机会为那台昂贵的仪器犹豫。
通话结束不久,二号点传回一段画面:远处山坡上的一道照明光突然向下晃了一下,随即停在一片黑暗的岩石旁。与此同时,警报列表里又多出一条红字——二号观测点的参考标记出现异常位移。
值班员抬头看他。
李阳终于听清了被密闭房间隔绝在外的雨声。
它正顺着山体里一处很小的通风口传进来,急促得像有人不停往金属板上倒水。
田虎义赶到数据室时,作战服的领口还没有扣好。
他没有先问损失了什么仪器,而是要来了外围值班人员的名单。几个工作点已经报了平安,唯独刚才与李阳通话的那两人,还没有抵达预定的上方集合位置。
“位置呢?”田虎义问。
“他们说正在往高处走。刚才通讯断了一次。”
“让他们别乱动。已经安全的人不许擅自回头找他们。”
田虎义取过话筒,连着发出了几条短促命令。林青宇被电话叫醒,到达时看到的正是他向救援人员确认坡面情况的背影。
林青宇的鞋带还没有系好。他站在屏幕前,把最后几帧图像看完,脸色渐渐沉下去。
“上次进山遇雨之后,这条路是不是已经重画过?”他问。
刘波翻出安全评估图,手指沿着一条细线向下移动。
“修过。但这里一直被列为条件通行,地表以下的松动不能靠几次检查就保证不会扩大。”
两人正在看图,现场的声音重新出现。
“报告,我们到了那块突出的石头旁边。前面的路冲没了。退回去还有碎石。”
田虎义立刻要求他们保持位置,描述周围能够辨认的地物。年轻人报出一块带裂纹的大岩石、旧测量杆的位置,还说同伴的手电快没电了。
林青宇在地形图上找到了大致区域。
“他们不在最下面的泥坡。”他说,“岩石外侧有一片稍高的地方,但是原来的路确实可能没有了。”
田虎义看了他一眼。
“你们所有现场工作停止。现在那里只允许救援人员行动。”
“同意。”林青宇说。
过去,如果有人在自己面前宣布取消一项正在进行的关键测量,他或许会立刻追问补救办法。可屏幕上的两个亮点正处在雨幕深处,他忽然发现,那些还在自动保存的数据此刻并不值得同任何人的安全相比较。
李阳在旁边说:“二号点还在传。我们不派人回去,我把它留给救援组看坡面,可以吗?”
“可以。不要为维持图像让人进危险地带。”
李阳点头,将观测画面切到指挥屏上,自己退到一旁。
雨持续到天亮以前。
被困的两名值班人员躲在岩体背风的一侧。两人轮流用手持设备报告位置,话语时断时续。其中一人脚踝有些疼,却说不清是扭伤还是刚才跑的时候撞到了石头。
救援队从另一条高处通道接近。路上有落石,他们不得不绕过一段比原计划更陡的坡。有人提出使用小型飞行设备直接把人接出来,指挥人员查看风速与地形后否定了这个办法:那样的设备无法保证在山壁与暴雨之间稳定停靠,反倒可能让被困者冒险离开目前的位置。
田虎义没有因为焦急就改变判断。
他站在屋子里,几次想把衣服袖口放下来,又在下一声通讯响起时忘了动作。林青宇站在旁边,不时把测绘图和实时图像对照,帮助判断哪些旧路线可能已不能通行。
二号点传回的画面抖得厉害。远处的两个小光点偶尔还能看见,有时被雨幕整个吞没。每一次光亮重新出现,数据室里的人便不由自主地松一口气。
“你们能看见上面那条裂缝吗?”田虎义对通讯器问。
被困人员说:“看不清,只听得见碎石还在往下掉。”
“那就别动。等救援人员给你们信号。”
林青宇听着,忽然想起自己最初为了安装三号点写过的一份建议。那处位置能拍到白球被山坡挡住的下缘,他在会上强调过它对于长期几何观测的价值。正因为这个理由,才有人需要定期走过那条危险的路,检查设备、清理雨水、处理线缆。
三号点如今很可能已经在泥里了。
他没有理由让别人替自己后悔。
接近清晨,救援队终于抵达附近。第一名被困者按指令系好安全绳,贴着岩壁慢慢向上移动。第二名刚跨过一段碎石,脚下就突然滑开,整个人向后坐倒。通讯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紧接着是救援人员喊出的固定指令。
数据室里没有人讲话。
画面只能看见远处一束光晃动,几乎不能分辨人的身体。短短几分钟里,所有人都在听那条有杂音的通讯。
“绳索稳住了。”一个声音说,“人清醒。慢慢拉。”
又过了一阵,田虎义终于听到完整的报告。
两名被困人员已经脱离危险地段。脚踝受伤的那一人需要检查,暂未发现更严重的情况。
田虎义放下话筒,发现自己一直握着的笔帽裂了一道缝。他把笔放回桌上,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所有救援人员回来后清点。今天任何人没有新的批准,不许再下沟。”
林青宇看着他。
“我们不会下去。”
“不是专门说你们。”田虎义说,“是说所有人。”
人终于回来以后,李阳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早饭。
他把热过一次的粥端到林青宇对面,拿起筷子,又放下。墙上有一只钟,走针的声音平时听不见,这会儿却怎么也避不开。
“我说了向上撤。”他忽然开口。
“他们当时还有路。”
“可后来路断了。”
林青宇把自己的碗放下。指挥组已经要求核对从撤离通知到人员受困的全过程,那几句话也会留在通讯记录里。此刻他不能用一句“你没错”就替所有人把那晚的事定下来。
李阳将一张纸推过来,上面是自己回忆的几个时刻。
“我怕忘了。正式的以录音为准。”
林青宇看完,在旁边添上自己到场的大致时间。李阳盯着他的鞋,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你鞋带。”
一侧鞋带仍松着。林青宇弯腰系好,起身时扶了扶桌沿,才发现自己也饿得发软。
“三号点那台相机,上个月还说找不到替代型号。”李阳说。
“先不找。”
“我知道。我只是刚才一直想,不管它是什么型号,总不能再叫他们回去。”
两人吃了一会儿,谁也没谈那颗白球。李阳的手逐渐稳下来,终于将碗里的东西吃完。林青宇收好那张时间记录,准备交给负责复盘的人,没有把它塞进科研数据目录。
回到数据室,三号点的画面仍然黑着。救援组的名单已经逐一勾完,李阳先看了那一页,才打开观测终端。
三号点断线以后,那个视角便再没有新的影像。
二号点却还在工作。
下午雨势稍缓,胡海将两台设备的记录放在一起,先核对断线前能不能对上时间,又检查有没有因为紧急切换而产生自动压缩或重编码。他把几个关键时刻用纸记下,直到能够确认这些画面的来源,才将它们依次投到大屏幕上。
图像被雨水冲得模糊。
最初,沟底仍然是他们熟悉的样子。白色球体露在杂乱草木上方,下缘被一片深色泥土挡住。几块石头靠在坡面上,雨水从它们之间细细流过。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沟底的水渐渐变浑。靠近球体右下侧的一块坡面先是出现裂纹,随后有整片湿土松开,缓慢地往下滑。松开的土越来越多,连同几棵小灌木一起滑向低处。
镜头在某一刻向左猛地偏转。
所有人都知道,不能再直接用画面边缘判断物体是否移动。
“你们看这里。”胡海说。
等雨幕稍稍变薄,白球的轮廓重新显现。它仍然占着沟底那处最醒目的位置,但边缘已经与昨天不同了:一部分原来贴在球体下缘的泥土消失了,露出更低的一段白色弧面。弧面下面是一条细长而不规则的暗色区域,像有人将泥地和白色表面之间轻轻挑开了一道缝。
李阳站起身,凑到屏幕前。
“它没有跟着泥土下去。”
“看起来是。”胡海说。
“就这么大一个东西——”
“你先别接着往下猜。”林青宇说。
他的语气却没有平时那样平静。他让胡海把画面恢复到原来的比例,自己走到另一端,从侧面观察屏幕。换一个位置并不会让数字图像变成实物,他只是需要离那道新出现的暗线远一点。
“能确认塌落的是原先支撑它的地面吗?”他问。
“不能。”胡海说,“可见的接触范围本来就不完整。被冲走的这一块,也许只是在它前方。”
林青宇点头。
这一点极其重要。一个十多米宽的物体,可以由看不见的后侧地面承重,也可能嵌在泥土与岩石之间。倘若一部分表层泥土被冲走,而主体仍然保持稳定,不能直接推断它没有重量,更不能宣布它悬浮在空气中。
可即便如此,眼前发生的事仍然值得重新测量。
“能把两个角度对上吗?”
“二号点姿态变化较大。”胡海回答,“一号点比较稳定,可是下缘有遮挡。我们能用远处的岩石约束一部分误差,不能一次就全部消掉。”
“先做能做的。”林青宇说。
李阳盯着那段新露出的白色表面。
“我以前一直以为球体底下就是泥地。”
“我们也都这样想。”林青宇说,“因为报告里有几张照片看起来像它压在地上。”
“现在呢?”
“现在至少知道,我们原来能看见的比想象中少。”
胡海没有把两张图像直接叠合。他在每张图片下面标出了原始文件编号,让屏幕上保留尚未校正的偏移。这一回,没有谁嫌那些编号妨碍观看。
胡海将塌落前的地形图另存一份,没有让新图覆盖那些已经消失的基准。
田虎义来到数据室的时候,两名救回的值班人员正在接受检查。
年轻的那位脚踝扭伤,医生要求他暂时别回山里;另一人有些失温,经过处理已经没有明显问题。田虎义听完医疗报告才坐下,接过林青宇递来的录像。
他把塌方过程看了两遍。
“所以这就是你们的新发现?”他问。
“新露出这一段下缘,得补测。”林青宇指着画面,“原来泥土挡着的地方。”
田虎义指着画面里的暗线。
“有人说这东西浮起来了。”
“谁说的?”
“现场看了照片的人。”
“没有证据能这么说。”
“那你们怎么解释它不动?”
林青宇停了一下。
“现在还不能确认它完全没动。二号相机的方向变了。我们连它与地面到底有多大接触范围都没弄明白。”
田虎义听完,没有表现出失望。
“好。那你帮我回答另一件事:下次再有暴雨,这片山坡会不会继续塌?”
“会不会,得看测绘和地质评估。”林青宇说,“但不能排除。原有通道已经变了,现在不能照以前的路线安排人。”
田虎义把录像关掉。
“这件事我能听明白。”
他拿起一张空表,当场签了临时禁入通知。三号点不准原址恢复,山沟附近的人员活动重新划定范围。所有需要进入塌落区的计划停止,直到完成新的坡面安全评估。
李阳愣了一下。
“设备也不找?”
“谁知道它是不是已经埋在泥里?”田虎义说,“将来条件允许可以找,但不能因为它贵,就让人再走一遍那条路。”
林青宇看着桌上自己曾亲自批准的设备布局图。
三号点在最初设计中位置很好。为了获得球体更低处的视野,他曾认真解释过为什么值得多付出维护成本。现在他觉得那份理由仍然成立,只是当时计算的成本不够完整。
“我支持。”他说。
田虎义抬头看他。
“那就别再让下面的人猜,上头还想不想要那台相机。”
林青宇将原始方案收回,直接在图上划掉了三号点。
写在旁边的不是“损坏待修”,而是:该位置停止常规科研维护。
胡海把修改原因与原始方案绑定在一起,保留日期和签名。这样以后无论谁来接手,都不会以为三号点只是一台暂时没修好的设备。
林青宇在文件上签完字,将还未完成的下缘测量移出原来的排期。新视角暂时补不上,图上的空缺只能先留着。
后续测绘进行到第三天,吴凌琳去看了那名脚踝受伤的值班员。
年轻人正把床头一张防水路线卡往枕头下面塞。见她进来,忙坐直了,脚却牵得疼,忍不住皱眉。
“医生没让你起来。”吴凌琳说。
“我知道。”他又把卡片往里推了推。
吴凌琳瞥见上面标着三号观测点。那条刚在暴雨里被冲断的维护路线仍用绿色画着,旁边写着“条件允许时通行”。
“这是你们一直随身带着的?”
“老卡片。那天我也是照着它走的。山里临时换过路线,值班室的大图改了,这张还没来得及换。”他摸摸鼻子,“也不全怪卡片,雨实在太大。”
吴凌琳把卡片拿过来,没有急着责备他。
一条线从旧基准点通向三号位置,中间既没有塌方标记,也没有预定的避险岩体。它在印制时可能完全合理,后来因地形变化失去可靠性,却仍然躺在一个要走山路的人的口袋里。
“你们还有多少张?”
“换班的人都有吧。有些在工具箱里。”
吴凌琳立即联系现场负责人。对方确认,已经更新的电子地图与部分随身纸卡并不是同一批次,正式禁入通知发出之前,还有少量旧版本未收回。她要求先冻结那一版卡片的使用,再请测绘人员重新核对所有受影响的撤离路线。
年轻人看着她挂掉电话,忽然说:“我以为你是来问那个球是不是浮起来的。”
“你看见它浮起来了?”
“没有。我那晚只顾着找脚下的路。可他们都这么问,问到后来我自己也快以为看见过。”
“那你就照你记得的说。”吴凌琳把旧卡片放进取证袋,“也别替他们想象你当时该看见什么。”
他沉默了一阵,问:“我能去参加新路线的复核吗?不下山,就在屋里看看图。”
“等医生同意,你可以把自己走过的那段告诉测绘组。”
年轻人松了口气。
“那我至少能帮一点忙。”
当天傍晚,受影响的旧卡片被陆续收回,电子地图上新增的危险区域也同步到了值班台。胡海保留了旧图的版本号和改动原因,避免以后的人把它当作一次无关紧要的排版更新。
吴凌琳离开医疗区时,听见年轻人对隔壁床上的同伴说:“球我没看见动。可是我那张路卡,确实该改了。”
他的语气并不激动。
对于这个曾经险些回不来的人,路上哪一块岩石能让人站稳,比一张照片里白球是否悬浮,重要得多。
在前两个白天完成的那轮地形复核,此时也交出了整理结果。
测绘组给出了两种可供继续分析的下缘模型。两者都显示,原先被泥土遮挡的区域如今露出更多白色弧面;但由于二号观测设备曾经偏转,加之雨水与光照改变,球体相对于远处岩石是否发生厘米级的变化,仍不能可靠判断。
李阳拿着报告来到林青宇办公室,随手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圆下是一条斜坡。
“如果它没动——”
林青宇将原始影像拖到旁边,问他斜坡上的哪一点已被证实承重。李阳用笔尖点了两处,随后停住。他画出来的圆有完整底边,照片里却根本看不见那一段。
他用手遮住纸上未见的部分。
剩下的圆弧与屏幕倒是很像,只是再也看不出它究竟靠在哪里。
“我又给它补了个底。”他说。
林青宇把笔递给他。李阳没有扔掉那张图,在被遮住的部分打了几个问号,又将几处已知岩石标在旁边。
他们把能从安全位置补测的方向各自列出。二号点的姿态变过,一号点又看不见全部下缘,谁也没法当场替那个圆添上一个有把握的支撑位置。
李阳折好图纸,准备拿给测绘组。他走到门口,仍不甘心地问:“真有一天连底下都看见了,还是找不到支撑,你会怎么办?”
“把原来的解释重做。”
“这句话我记着了。”
门关上,林青宇将纸面上那些未见区域移回地形图。标题栏原来写着“雨后球体状态”,他将它改成了一个具体的任务:寻找支撑。
另一份等待林青宇签字的文件,来自他原来的研究所。
它与白球无关。
研究所里那项光压推进实验完成了又一轮材料测试。新试验帆没有出现灾难性的损坏,推力曲线却仍旧不够稳定;某些条件下,热变形足以掩盖他们努力测量的微弱推进效果。年轻的项目成员提出改变支撑方式,计划在下一阶段增加几组对照,需要有人决定是否延后原来的演示。
文件发送过来以后,林青宇读了很久。
他想起研究所那条细长的实验通道,想起每次开启激光之前所有人会不自觉地降低声音。那份工作他做了十几年,熟悉每一件设备的缺点,甚至知道哪个接头在气温变低时容易松动。过去遇见这种报告,他总会叫人先别继续,等自己回去把新数据重算一遍。
现在他不在那里。
而他连哪一天能回去也不能保证。
李阳来找他时,看见屏幕上全是光压实验的曲线。
“这是不是你那块一直推不远的帆?”
“他们准备换支撑方式。”
“好事啊。”
“会推迟一轮试验。”
“你又不在那儿。”李阳说完便后悔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青宇没有生气。
这句话恰好说中了他一直不愿承认的事实。如果某项研究只有自己在场才能继续,那么十几年来他建起的或许不是一个真正能够发展的项目,只是一套过分依赖某个人的工作习惯。
他打开回复窗口,写下几条技术风险:新支撑可能引入额外的热应力,数据处理中需要保留原始读数,原有的对照组不能随便删掉。
写到最后,他原本打算补上一句“待我返回后再决定”。
那几个字停在屏幕上。
李阳看着他。
“你真要让他们等?”
“以前我会。”
“现在呢?”
林青宇把最后一句删掉。
他将技术风险逐项列好,把新支撑的评估交回留守的项目负责人,最后点下发送。
研究所很快回了消息。那边已经拟好下一次评审时间,请他在能够远程参加时提供意见;即使他那天仍在空山,团队也会按权限完成决策,不再将演示日期挂在他的返程上。
林青宇读了一遍,把评审加进日程。通知里有几项调整,他本来想立即打电话问,手伸到一半,又先翻开了附件。
李阳看着他。
“难受?”
“有点。”
“怕他们做得比你好?”
“怕他们真不用我了。”
李阳笑了。林青宇也笑,随后把那份新评审表从头看完。他在一个需要补充对照的地方留了意见,其余栏没有再替现场的人逐项勾选。
接着,空山的换班通知亮起来。他将研究所窗口缩到一侧,给那场远程评审留着,没有关掉。
新的现场安排很快遭遇了现实问题。
被冲毁的三号点无法恢复原址,从远处又难以看清新露出的球体下缘。测绘人员提出架设一套能够在安全位置远距离观测的设备,镜头必须越过树梢,供电线路则要避开刚刚发生冲蚀的山坡。
田虎义拿着预算表看了半天。
“你们是不是每次少了一台机器,都会想出两台更贵的?”
“未必需要两台。”林青宇说,“一台固定的,另一部分用原有设备按批准时间补测。但后者不能作为每天必须完成的工作。”
“那你能接受空白?”
“能。”
田虎义不太相信地看着他。
“你以前不是总说连续数据不能断?”
“连续性重要,但不是以任何代价维持。”林青宇说,“有些空白应该诚实地留在图上,而不是让人在危险的时候下坡,把它们硬补齐。”
会议结束后,两人沿着基地走廊往前走。经过一扇门时,里面有人正拆卸那台雨中损坏的备用电源,几颗螺丝掉到地上,叮叮当当地滚出老远。
田虎义停下来帮着捡起一颗。
“那晚我最怕什么,你知道吗?”他忽然问。
“人回不来。”
“还有。”田虎义说,“如果真出了事,会有人说是我不该让你们在山里装这些设备。也会有人说,早知道有危险,为什么不提前把球搬走。”
“你现在也没法保证哪种决定完全正确。”
“我知道。”田虎义捏着那颗螺丝,“可一旦有人伤了,大家总希望找到一个当初应该知道答案的人。”
林青宇看了看他。
维修员伸手来接那颗螺丝,田虎义却又在指间捏了一下。林青宇说:“三号点是我要求布的,撤掉也由我在布局图上签。别只留一张你签的禁入通知。”
“已经留了。”
“以后换方案,科研这一栏也不能空着。”
田虎义将螺丝交回去,让维修员点清楚还有没有落下的。
田虎义看了他一眼。
“你这人,怎么总喜欢写东西?”
林青宇笑了一下。
“我以前也以为,自己主要是来研究星星的。”
他们经过那间仍在维修的屋子,没有再说话。
吴凌琳收拾桌上那叠现场笔录时,研究所的消息又来了。
发信的是一名负责语言资料整理的年轻同事。几份跨语种标注已经堆了很久,原定的讨论因她临时出差连续推迟。对方没有催促,只在邮件末尾写了一句:如果您一时回不来,我们能不能先自己决定分类标准?
吴凌琳读完,把回复打了又删。
空山的工作不能对那名同事说明。她也没办法写一句“我现在可能正在看见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东西”,作为所有普通工作的延期理由。更何况,那些等着她回答的人同样在认真做研究,并没有谁应该因为这里出现了一颗神秘白球就永远退到后面。
李阳进门时,看见她已经打开返回研究所的工作申请。
“你真要走?”
“还没有批下来。”
“我们刚开始从照片里看见一些新东西。”
“我知道。”吴凌琳指了指屏幕,“这些是你们和胡海最熟悉的观测条件。最早目击者的证词我们已经分开整理,以后若真的出现需要辨认的信息结构,我可以通过受控线路参与。”
“电话和人在这里不一样。”
“是不一样。”她说,“但我也不想让研究所的同事习惯每次遇到不能决定的事情,都把文件留给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的人。”
李阳一时没有回答。
吴凌琳将申请中的“任务已结束”删去,改成“现场阶段工作交接,拟远程继续协作”。她知道自己还不能确定哪一天能离开,更不想用一个看似完成的词掩盖仍然没有结束的事情。
“你会回来吗?”李阳终于问。
“需要现场协作,我会按规定申请;能远程做的,先远程做。”她说,“这里不是只有我们五个人才做得成研究。”
她把研究所年轻同事的邮件重新打开,回了一句:这次你们先提出方案,我负责复核。
发送出去以后,她没有马上感到轻松。她将目击者笔录的联系页单独封好,在交接清单上注明查阅权限,又试通了回所后使用的受控线路。最后一项仍空着:下一轮影像标注,约在她返所以后。她给那一栏留了自己的名字。
终于有一天,雨停了。
一号点的远距离镜头从安全位置拍下完整的上午。阳光沿着山脊一点点落进沟里,湿润的土石逐渐显出清楚的边缘。白色球体没有移动到另一处可以看得更清楚的地方,它仍然待在山沟里,由草木、岩石与层层阴影包围。
新露出的下缘区域只有很窄的一段,却已足以让不同的光学模型给出不同的几何结果。有一份模型把底部延伸得更深,另一份则认为那里包含一块由角度形成的反射。两份模型都未能用可用影像可靠地说明全部接触关系。
林青宇没有在两者之间任选一个作为“最终形状”。
他要求两份结果并排保留,并把各自需要哪些额外观察条件写清楚。
午后,田虎义传来人员安排函的最终反馈。原研究所同意逐步轮换,吴凌琳可以先回去处理一段时间积累的资料,之后继续在许可范围内参与远程分析;刘波与胡海则暂时留下完成交接,李阳继续负责空山观测工作。
轮到林青宇时,函件上留着一处需要他本人确认的位置。
他看着那一栏,想起研究所里自己尚未完成的光压实验,想起每天傍晚那一小片草地。那里有人正在继续他的工作,或许已经找到比他更好的办法。他当然想回去,却也知道空山刚刚建立的研究体系需要有人替它守住一种并不讨人喜欢的习惯:遇见真正陌生的事物时,不急着为它赋予某种好听的身份。
他签下名字,选择在当前工作阶段继续留驻。
没有宣誓,也没有人鼓掌。
李阳看见以后,只说了一句:“你真留?”
林青宇点头。
“先把这段工作做好。”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等工作安排允许的时候。”林青宇说,“不是永远不回去。”
李阳笑了笑。
“我就怕你把研究所的同事都忘了。”
“他们未必允许我忘。”
两人一起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有一名腿上仍绑着固定带的年轻值班员正拄着支撑杖慢慢练习走路。看见他们,他停下来,问那台被雨冲走的相机找到了没有。
“没有。”林青宇说,“以后也不打算为了它回去冒险。”
年轻人低头看了看支撑杖。
“我回来以后还报过修。”他说,“想着等脚好了,缺人手的话我还能去。”
“那份报修不会再按原位置派工。”林青宇说,“你先把脚养好。”
年轻人握紧支撑杖,缓缓往前挪了一步。林青宇让出走廊,等他站稳才继续说:“新路线要请你看。你不必下山,只把你走过的地方告诉测绘组。”
“医生同意就去。”
他继续往前走,杖尖碰到地板接缝,停一下,再挪过去。李阳伸手想扶,又把手收回,跟着放慢了脚步。
夜里,林青宇核对了三号点最后一份维护安排。状态已改,人员派工表却还留着下一班。值班负责人当着他的面撤销任务,逐个确认通知到了,不再让人凭一张旧表准备进山。
图上少掉一条路线,任务栏也空出一格。林青宇在停用意见旁签下名字,将新图与下一班的签收记录放到一起。
山沟下缘那道暗色空隙仍等着解释。通向它的旧路已经断了,他们得从别处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