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维护通道如今通向一间教室。
利菲克是在第二天才知道这件事的。
涅塔把旧图纸叠到现有的舰内平面图上,两幅图像里相同的几条结构梁仍然能够重合,原先标着“备用档案转移”的区域却已经被几个新的房间替代。那里如今属于生活区的一部分,一间教授设备维修的学校占用了原先的储藏空间,旧通道的出口被封在教室后墙里。
“你昨天不是说那边有工作区?”利菲克问马雷。
“过去是。”马雷答道,“现在是孩子们上课的地方。”
马雷站在桌边,翻看最新的区域使用记录。
“这里不久前还改造过通风。”他说,“原来的维修入口可能已被保护板盖住。直接拆墙会碰到新的管线。”
“那里面的东西呢?”
涅塔摇头。
“还不知道。旧记录只写着有一个保管区,后来没找到明确的清空签收。不是说东西一定还在。也可能早就被移走了,只是没人把那行目录划掉。”
利菲克看着两幅互相叠在一起的图。
他昨夜想过很多种情形。旧通道被封闭,工作人员需要穿过废弃的储藏室,找到一只多年无人打开的柜子;或许里面的东西已经腐坏,甚至只剩下一个能够确认空置的编号。
他没有想到那里是一间教室。
“什么时候可以去?”他问。
马雷看了他一眼。
“你想什么时候?”
“现在。”
“那就先联系管理那间学校的人。”马雷说,“今天有没有课,房间可不可以临时腾出来,管线允许拆到什么程度,至少得查清楚。”
利菲克把准备好的通行卡放回桌面。墙后也许有父亲留下的申诉,也许只有一个空柜子。他不能把这种猜想填进紧急施工的理由。
“按正常程序约。”他说。
涅塔收起图纸。
“等批下来,再看能不能进去。”
“如果里面什么都没有呢?”
“那至少我们知道这条路走过了。”她说。
学校还没有回复。利菲克将旧图缩到一侧,打开必须由自己确认的航路日报。那道墙留在屏幕边缘,几次差点被他拖回中央。
那所学校没有刻意建成一座庄严的教育机构。
从外面看,它只是生活区里一排宽敞房间。门旁挂着不同的课程牌,里面有工具间、维修台和用于模拟设备故障的小型训练装置。成年人也会来这里参加短期培训,特别是那些需要转换工作的人。孩子们的课程则被安排在另外一些时段,练习如何辨认常见设备,怎样在不伤害自己的条件下使用工具。
利菲克抵达时,里面正传出一阵争论。
“不是那条线。”
“我就是按图接的!”
“图上说的是先断开电源!”
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从维修台后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人,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她旁边的孩子转身望去,几个人接连认出了舰长。
老师先向他们示意安静,又走到门边。
“有什么事?”她问。
马雷递上已经获准的检查函,解释他们希望查看一处被早期装修覆盖的结构板。老师仔细读了几遍,没有立即让他们进入。
“今天课程还没结束,”她说,“如果你们要打开后墙,得等设备和人员都离开。那边有电气练习台,而且放着学生的东西。”
“会按要求清场。”马雷回答。
老师又问:“要停课多久?”
“先做非破坏性测量。”涅塔说,“能不能继续,还要看实际结构。今天不一定动任何东西。”
老师点头,把他们领到走廊一侧等待。
利菲克原本想说自己可以去旁边的会议室。可当他看见几个孩子重新低下头,争论怎样让一盏练习灯按照图纸亮起来时,突然舍不得离开。
他从一扇敞开的门外看进去。
教室后墙上贴着许多学生的作品:一艘画得过于宽大的米克号,一张用颜色区分不同生活区的简图,还有一幅海兰星的想象画。海兰星被画成蓝绿色,画里有大片河流和山地,两颗卫星悬在天空上。孩子对母星的想象显然来自教学影像,却比那些影像更加明亮。
利菲克在画前站了一会儿。
“你画得很好。”他说。
女孩抬起头,不太确定他在夸哪张。
“海兰那张。”
“我没去过。”她说。
“我知道。”
“老师说那里有真的风。不是通风口吹出来的。”
利菲克望着她的画。
“是。”
“那为什么大人都想回去?不是已经坏了吗?”
他没有立即回答。
女孩还举着画笔,蓝绿色的颜料已蹭到手指。利菲克曾在光洁升起的时候走过河岸,记得风把水边的草压向同一侧;眼前这张画里,每一棵草都直直地朝上。
“因为有人记得它好的时候。”他说,“也有人希望你以后能见到一个更好的地方。”
女孩想了一会儿。
“可是如果我们找到新的地方,我不想把这里都忘了。”
利菲克看向她。
“为什么?”
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练习台。
“这里是我第一次修好一盏灯的地方。”
老师听见,忍不住笑了。
利菲克也笑起来。他记住了那张练习台的位置。等会儿要检查的墙,就在它后面。
下课以后,孩子们将工具收好,有人迟迟不肯离开,想看舰长带来的技术人员究竟要做什么。老师坚持让他们回到隔壁等候,最后只留下几位负责教学设备的成年人。
涅塔先检查了墙上的现有布线,又让结构维修人员核对支撑件的位置。墙板外表与其他地方并无差异,只有靠近地面的一处旧式检修标记,因为后来的喷涂已经很难辨认。
“应该是这里。”她说。
“应该?”马雷问。
“旧图对应的是结构梁。两边改造过,如果只凭尺寸就下结论,会差出一整块板。”
她打开便携式探测仪,在墙板上方缓缓移动。
仪器给出几个不同密度区域的轮廓,其中一处后面似乎有空腔,另一处则显示新管线的反射。负责结构维护的人低头看着结果,摇了摇头。
“今天不能直接开。”
“为什么?”利菲克问。
“这段板材后来承担了一部分固定作用。如果要拆,必须先确定它只是覆盖板,还是跟支撑件一起装的。我们不能为了查一个旧柜子,弄坏孩子们明天还要上课的房间。”
利菲克正想回答,涅塔已经先开口。
“他说得对。先把可用的旧结构图找齐。”
他们围着墙检查了将近一整个工作时段,最后只确认:这里确实曾有一处维护空间,后来被新的设施遮住。至于保管区是否还在墙后,单凭现有数据不足以认定。
老师过来问是否需要再延长一天。
马雷向她解释了情况,又询问能否把下一次检测安排在课程结束以后。老师没有反对,只要求保持工具区安全,并提前告知孩子们哪些东西不能碰。
“我也好奇你们在找什么,”她说,“但这不是理由,让所有人都围在施工区旁边。”
利菲克向她道谢。
老师显得有些意外。
“这是我们的教室,”她说,“你们想来检查,我们当然可以帮忙。但如果发现这里真有以前的东西,也请告诉我们最后怎么处理。”
“会的。”
利菲克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作出了一项承诺。他还不知道那里面究竟有什么,却已经答应让这间教室的使用者知道哪些改变与他们有关。
回去的路上,马雷问:“今天是不是有点白跑?”
“不是。”
“连板子都没拆。”
“至少知道不能随便拆。”
马雷笑了:“你这样说话,倒像是跟农美待久了。”
利菲克没有反驳。
他在日程上记下下一次检测,旁边添上课程结束的时刻。
第二次预约的检测开始时,调查组已经找齐旧改造图。老师正在给下一班学生布置课程。
她没有让所有人停下,只将教学区与维修工具间隔开。几个学员在练习给电气设备接线,墙边的红色提示灯亮了一次,又在老师确认之后熄灭。利菲克站在门口,听见她叮嘱学生:“别以为灯灭了就可以摸,先确认电源。”
涅塔把图纸摊开,在旧检查间的位置画了个圈。
“这里以前有一扇门,后来通风管线从旁边穿过去。按照最早的尺寸,可以从这面墙打开。”
老师低头看了看。
“这面墙后面是我们下个周期要使用的模拟故障台。拆墙需要切断它的电源吗?”
“可能需要。”一位维修人员回答。
“那就不能按你们原定的时段施工。这个班里有人已经申请了下一岗位的资格考核,设备今天拆掉,他们的训练要推迟。”
利菲克原本准备签临时施工许可,听到这里,把手停在笔上。
“还有其他入口吗?”
涅塔没有立即回答。她与维修人员沿着墙侧走了一圈,发现一段旧式编号被新的教学器材遮住。几个人没有擅自搬动设备,而是请老师确认哪一块可以暂时挪开。器材移走以后,下面露出一道被涂层盖住的细金属边。
维修员蹲下来,用探测仪沿着边缘缓缓移动。
“这里不是承重件。”他说,“但新管线靠得很近,要先从另一侧确认它们的固定位置。”
涅塔重新拿出较晚的改造图,将几根结构梁一一对上,发现原来的检查间确实有一小块独立覆盖板,后来被保留在教学区后方。它并不直接通向档案柜,却可能是进入旧维护空间唯一不会破坏现有设备的地方。
“刚才那张图上为什么看不见?”马雷问。
“因为只标出了‘改造完成’。”维修员说,“没有单独画保留下来的旧覆盖板。谁要是只拿完工图,就会以为整面墙已经换过。”
老师望着地面露出的旧金属框。
“所以你们还是要拆?”
“如果结构复核允许,能只拆这一小块。”涅塔指给她看,“可以避开训练台的供电,学生的东西请你们先收好。施工安排在课程结束以后。”
老师想了想。
“把隔离和清理范围写给我。我还要在第二天早上检查,确认学员能照常使用工具。”
“可以。”利菲克说。
她这才点头,却又问:“墙后要是真有以前的东西,你们会不会把整间教室都征走?”
利菲克没有立即给保证。
“如果查到新的结构风险,会先与你们讨论替代安排。我们今天只申请检查这块覆盖板,不申请改变教室用途。”
老师看着他把范围亲手写在许可上,才把纸接过去。
回到走廊后,马雷小声问:“你刚才可以直接批准。”
“可以。”利菲克说,“但那张签过字的纸,不会替他们把下一堂课上完。”
几天以后,维修组确认可以安全拆开教室后方的一小块覆盖板。
施工安排在教学结束以后。临时隔离区域提前划好,工具经过登记,老师也在现场确认自己的教学物品已经移出。那些孩子们画的星舰仍挂在另一面墙上,没有人动它们。
覆盖板卸下时,后面先露出一段旧管路。维修员把板放到隔离垫上,灯沿着开口照进去:上方是支撑件,右侧才是旧图标出的金属框。后来的涂层盖住了框边,一串早已不用的编号藏在下缘。
他们只拆了许可中那块独立覆盖板。新管线从开口旁边经过,负责结构维护的人守在外面,没让任何工具越过标出的边界。
涅塔蹲在地上,仔细看了几分钟。
“这个像原来检查间的入口。”
她没有兴奋地要求继续拆,而是先让技术人员把框周围的连接状态检查一遍。金属框并未承受主要结构负荷,但后面仍有狭窄空间,空气质量和照明情况都需要确认。
马雷看了看利菲克。
“现在总算能进去一点了。”
利菲克望着那道黑暗的缝隙。
与从前父亲带他进入核心时的巨大门厅相比,它小得几乎可笑。如果不是涅塔坚持按照旧图纸核对,谁也不会想到一间普通教室的后面还藏着这样一个被遗忘的入口。
他们等空气检测完成,又确认临时照明稳定,才按顺序进入。
里面是一段很短的维护间。
墙壁上有修补痕迹,地面覆盖着多年积累的细灰。侧面几只旧箱体已经空了,编号牌却还在。另一侧是一道被封死的柜门,门前堆着几块在后来的改造中留下的支架和旧板材。
“档案柜?”利菲克问。
涅塔走近看了看。
“从结构上像。但先别认为里面有档案。”
她用工具清理柜门边缘,露出一块小小的金属铭牌。铭牌上的文字已经磨损,仍可辨认最初的用途:独立保管。
利菲克轻轻吸了口气。
那几个字并没有告诉他父亲的命运,却证明这处地方确实曾经用于存放不直接依附于舰务核心系统的东西。
涅塔抬头看向马雷。
“请把现场记录从现在这一刻开始单独保存。里面如果有东西,我们不能再按普通维修材料处理。”
马雷点头,通知后面的工作人员停止清理。
利菲克没有催他们开柜。
旧维护间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利菲克退到门边,给记录人员腾出位置。隔着开口,他听见老师询问明早能否恢复上课;维修员把清理和复查还需的时间报给了她。
柜门没有钥匙。
或者说,它原来使用的开锁装置早已不在。
涅塔检查以后认为,可以从外部读取部分封闭状态,确认里面是否仍有实物,再决定如何打开。她不建议强行破坏门板。那层旧式材料一旦变形,可能挤压柜内原本就已经十分脆弱的载体。
利菲克同意。
接下来的等待又持续了几个工作日。
期间,米克号的正常工作没有停止。舰长仍需处理航路、供给和人员安排。黑洞探测器传回的数据越来越少,关于库克的情况仍旧没有能够证实生死的新消息。利菲克偶尔会在深夜重新打开那段最后影像,看着五号伸出机械臂,释放不明物体,随后被异常光学变化吞没。
每次看完,他都觉得自己应该更靠近答案一点。
可是星舰上的生活并不因为他的心情改变。
一处生活区要求增加供水设备维护时间,另一处学校提出新的课程安排。上次修理过的管路经过复检恢复正常,维修人员写了很长的报告,最后只用一句最普通的话告诉乘客:供水已经稳定。人们重新按时工作、吃饭、睡觉,很少再提那次小小的故障。
利菲克想到,如果哪一天真相足以改变所有人对父亲和瑞娜的看法,船上仍然需要有人这样认真地修理管路。
他不再把调查组的工作当成一种与日常责任相对立的事情。
反而开始留意,调查能否建立一套让后来人不必依赖舰长私人情绪的制度。即使有一天自己不再担任舰长,那些当年的决定也应该仍能被别人询问。
他将这一点写进工作意见。
“独立核查,不因舰长个人请求而自动扩大权限;原始记录的取用,必须留下足以供后来者审计的路径。”
马雷读完,说:“你这是在限制自己。”
“是。”
“很少有人主动写这种东西。”
“我父亲也许写过。”利菲克说,“只是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他究竟写了什么。”
马雷没有说话。
这句话让两个人都想起那份带着米克名字的核准目录。它既可以是父亲曾经谨慎地分散权力的线索,也可能是后来有人利用他名字的结果。不同解释之间,目前还隔着几份没有找到的原始文件。
利菲克没有为自己喜欢哪一种而让其他解释从表格里消失。
涅塔终于确认了柜内仍有实物。
隔着一段旧材料的反射特征,他们至少能判断里面放着数个形状不同的薄盒,位置大致固定,并没有完全倒塌。她提出从旧锁具的检修口缓慢解除闭合机构,而不是切开柜门。
“会很慢。”她说。
“慢到多久?”
“我不知道。看得见的部件能处理,里面如果锈蚀或者变形,就要换方法。”
利菲克忍住了问她是不是所有事情都要这样回答的冲动。
他已经明白,涅塔不是在拖延。她在保护一些没有人能够重新制造的东西。
操作那天,教室停课了一小段时间。
老师带着孩子们到另一间活动室。利菲克经过时,之前那个画海兰星的女孩认出了他,从门边探出头。
“舰长,你们真的在找很古老的东西?”
“是。”
“找到了吗?”
“还没有全找到。”
女孩向他身后看了看。
“我的画还在墙上吗?”
“在。”
“上次收工具,别人把它卷进了图纸里。老师说这次别乱拿。”
她朝走廊另一边指,那里搁着从施工区搬出的箱子。箱盖压着一截画纸,利菲克认出露出的蓝绿色,走过去请老师打开箱子。原来那是另一幅船内区域图,海兰那张还好好挂着。
“放学我能去看?”女孩问。
老师过来替他回答:“等维修组把隔离收了。”
女孩不大高兴,却没有再问。她跑回活动室,过了一会儿,又捧出一只工具盒交给老师。盒盖上贴着她自己的名字,贴纸反复揭过,边缘卷着。
“你们还要搬的话,用这个装。别把大家的都混在一起。”
利菲克接过空盒,向她道谢。盒子很轻,里面贴着一张练习电路的手绘图,几处接错的地方被划掉,红线旁边挤着一个小小的问号。
马雷替他拿着盒子。两个人回到旧维护间时,老师还在逐个清点箱子,确认哪些要在明早上课前送回去。
涅塔与另一名技术人员拆开旧锁具的检修口。第一根工具探进去,很快又退出来,末端带着一点黑灰。闭合机构没有随之松动。
维修员试着转了半圈,柜门下缘发出很轻的刮擦声。涅塔立刻抬手。
“停一下。”
她把细灯伸进缝隙。柜内一包纸本的边角压在门后,旧固定带已经松了。再向外拉,纸可能被门板带着撕开。
利菲克站在后面,听见走廊上的报时。隔壁活动室开始收桌椅,教室临时停用的时段快结束了。
“今天能取出来吗?”他问。
涅塔没回头。她让人送来一块薄的支撑片,先在空盒上试它能弯到什么程度,再一点点送进柜门内侧。灯光被她的手遮住,谁也看不清纸本有没有被托住。
利菲克往前走了一步,维修员让他退回标线外。
他站住。涅塔的手没有抖,肩背却绷得很紧。门又动了极小的一点,支撑片下方掉出一粒碎屑。
“别扫。”她说。
另一名技术人员换了位置,将碎屑与原来的灰尘分别收起。涅塔继续托着那包纸,直到固定带的残端从门缝里松脱,才让维修员解除最后一道闭合。
柜门缓缓打开。她没有先看清单上的字,而是低头确认刚才卡住的边角有没有缺损。利菲克也跟着看那一小块纸,心跳得很快。
里面没有明亮的秘密设备,也没有能够自动说出真相的影像。
只有三只被单独固定的薄盒,以及一包已经发黄的纸质清单。
涅塔先取出清单。
它的边缘十分脆弱,必须在支撑板上展开。上面用两种不同的文字记录了一组保管编号,其中有几处后来用笔补过,墨迹颜色也不同。
利菲克走近。
“这些字……”
“你认识?”涅塔问。
他点头。
父亲的日记里也使用过类似的旧式书写方式。不过,那只是雅克人早年常用的文字之一,不能因为写法相似便认定写下清单的也是父亲。
“我能读一些。”
涅塔看着他。
“那你先不要翻译,等我们把图像和纸本状态完整保存,再单独记录你的译法。你和这件事关系太近,最好也有另一位能读这种文字的人参与。”
利菲克点头。
他第一次主动将自己懂得的东西暂时留在心里,而不是急着让它成为调查组的唯一答案。
当天晚上,清单的第一份保护性图像终于可以供调查小组阅读。
薄盒还没有全部打开。涅塔只完成了外部编号和部分内容的无损扫描,确认其中一只与他们追查的核心权限变更有关。另一只保存着多次档案转移的记录,第三只暂时无法安全确定内容。
马雷调出原先从旧档案室得到的那份核准摘要,将它与新清单上的编号对照。
多数编号能够找到相应条目。
但在一个他们已看过很多次的项目旁边,多了一行先前没有出现在统一目录中的注记。
“这是……撤回?”马雷问。
利菲克低头辨认。
那行古老的文字所用的词,在他的记忆里接近“退回重新审议”,并不完全等同于现代文书里的撤销。它可以表示暂缓生效,也可能只是要求有关人员补充材料。写下的人没有留下详细解释。
“先别翻成撤回。”利菲克说,“我想还需要另一种译法。”
涅塔已经在旁边做了标记。
“那就两种都留着。”
这行注记关联的,恰好是那份曾经出现米克名字的核心权限核准项目。
利菲克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如果编号对应无误,最初的授权记录之后,有人曾要求对同一事项再作一次审议。提出要求的是谁、是否得到执行、最后结果怎样,目前仍然不知道。连这行文字是否和后来封存的核心访问限制属于同一阶段,也需要时间顺序核验。
但这至少意味着,旧目录里那个看起来已经完成的“舰长核准”,未必就是故事的终点。
“为什么统一目录里没有这一行?”马雷问。
涅塔回答:“可能转存时只保留了最终状态字段。也可能这是一条没有进入后续流程的旁注。我们得看到原始签署正文才能知道。”
利菲克看着那行墨迹。
它并不漂亮。写字的人似乎很匆忙,最后一笔向下压得很深,几乎刺破了纸面。这种痕迹让他想起父亲日记里某些同样仓促的段落。他清楚自己不应从笔画里推断是谁写的,却还是难以抑制地去想:也许有一天,父亲曾经亲手要求重新审议某项决定;也许另一位技术人员看见了问题;也可能这一切只是后来整理档案时留下的一句普通备注。
哪个答案都还没有足够证据。
他抬头看见瑞娜通过通讯终端接入了调查室。
“你知道这行字吗?”他问。
“我可以检查现存目录与该编号的关联。”瑞娜说,“但这份纸本旁注此前没有在当前可检索的电子档案中以相同形式出现。”
“所以你也没见过?”
“就当前能够确认的系统记录而言,没有。”
利菲克望着她。
过去他总觉得瑞娜应当知道所有事情。她记住航线、调配能源、管理供水,仿佛整个米克号都包含在她的某种意识里。现在,一张薄薄的旧纸竟让她也只能说出有限的答案。
这不是对她无罪的证明,也不是她有罪的证据。
它只是表明,在这艘把许多工作交给人工智能的船上,仍然有一些东西靠另一种方式穿过了时间。
“涅塔,”利菲克说,“下一步怎么做?”
“先把三只薄盒保护好。”她答道,“然后逐项读取,不要因为其中一行字特别让人激动,就跳过别的内容。”
“多久?”
“按保护条件来。所有原件都有副本后,能公开给调查组的部分就可以开始交叉核对。”
利菲克点头。
“你来安排。”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替她缩短时间。
维护间恢复保护性封闭以后,涅塔得到了一份很短的留言。
留言来自那位教孩子维修设备的老师。她感谢工作人员清理了施工时留下的细灰,又询问能否留下一张不涉密的旧区域照片,给孩子们讲讲他们每天上课的地方过去是什么。
涅塔拿着留言找到利菲克。
“这个能答应吗?”她问。
利菲克看了两遍。
留言后面还列着一张费用清单:临时活动室多用了一段,晚班清洁员延后离岗,教师第二天要提前回来复查设备。都是小数目,合起来比他预想的多。
利菲克将费用转交调查组登记,又在照片申请旁边写下负责答复的岗位。老师等过他们几次,不能还让她自己去追这条消息。
“先由保密部门确认什么可以用。”他说,“如果旧区域的结构信息不适合公开,就换成那间房的使用历史。别因为不能给全部,就一句话也不肯说。”
涅塔点头,把留言和清单收在一起。
利菲克将新清单的保护性图像放在日记旁边。那行旁注的笔画有些熟悉,他看了很久,还是没能确定。他把两份东西分别收好,没有给调查组添上笔迹归属的意见。
老师的另一条回复刚到:教学结束以后可以去,但维修复查尚未结束,进门须先找她。
夜里,利菲克把自己的工作安排推迟了一小段,独自来到那间教室。
他先在门口找到老师,得到允许才进去。墙后暂时恢复了保护性封闭,施工区域留有清楚标记。维修台上的工具已经收好,孩子们的练习灯一盏盏熄灭,只剩走廊送进来的微光。
他走到那幅画着海兰星的作品前。
光洁和兰花悬在画面上方,两颗卫星的颜色与他童年记忆里并不完全相同。画画的孩子没有亲眼见过它们,却仍然给它们留下了位置。
画纸下沿贴着一小块新胶带。清洁留下的湿痕还在,地面的隔离线只撤掉了一半。
老师已经回到墙边,正将最后几件工具放回原位。他走过去,想帮她抬起一只箱子。
“那只别动,已经点过了。”她说,“请把门口没贴封条的那只递来。”
他把箱子送过去。老师照着清单把工具一件件放回格内,数到一半停住,重新从头来。她把同样的顺序念了三遍,才在纸上划掉一个数。
“你可以明早再做。”利菲克说。
“早上这一班要练故障查找。少一只夹子,学生先得猜是自己没找到,还是设备本来就缺。”
她按亮训练台。刚才一直不肯亮的那盏灯闪了一下,又灭了。老师重新断电,用仪表检查,最后从支架后面找到一只没推到位的接头。利菲克记得白天有人把这台设备挪开,为他们让出走道。
灯重新亮了。他松了口气,老师却还在测另一处。
“剩下还有几台?”他问。
“这一排。”
他看着整齐的练习台,拿起清单,请她告诉自己哪一项只需要清点。她让他核对工具数目,不准他碰电路。他照着格子数,数错了一次,划掉重来。
做到最后,老师取过那张纸,在他更改的地方签了自己的名字。
利菲克想起父亲名字旁边那行要求再审议的注记。他始终没能判断那一笔是在何时添上的;眼前这个更改却有他看得见的来由。他把笔递还老师,没再问她是否认为耽误这些时间值得。
门外传来脚步声。
马雷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确认的档案保全通知。
“涅塔已经完成全部三只薄盒的外部登记。”他说,“她说,第二只的编号与我们过去一份没有结尾的权限审查申请吻合。具体内容还没读出来。”
利菲克接过通知。
“还没结尾?”
“旧电子目录里只有申请发起,没有最终处理结果。现在可能找到原始附件。”
他把纸翻到末尾。
保全通知上写着一行十分普通的说明:在获得稳定复制件前,不得对任何原件作不可逆操作。
利菲克将纸折好。
“告诉涅塔,我明天去看。”
“你就不想知道上面现在写了什么?”
“想。”
“那你怎么这么平静?”
利菲克望着教室墙上的画。
“第二只还没读出来。”他说,“我想知道的,别替它填上去。”
马雷也看向那幅画。
“明天孩子们还要上课。”
“那就把教室还给他们。”
两个人离开时,灯光在身后慢慢熄灭。
旧墙后的维护间仍留着隔离标记。取出的三只薄盒已送往档案室,老师手里则多了一张清点完的工具单。
走到拐角,利菲克又打开保全通知。第二只薄盒的编号下面,原有目录只有“申请发起”;新登记旁边留出一片空白,等着尚未读出的内容。
马雷停下来等他。
“先回舰控舱。”利菲克说。
他将通知收好。父亲的名字仍在那份核准记录上,那行要求重新审议的笔迹也仍在。明天他得把两样都摆到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