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克号上的旧档案室在一条很少有人经过的走廊尽头。
利菲克以前来过这里。年幼时,父亲带他寻找过一份早期航行图,图上标着许多如今不再使用的航路名称。他记得那时这条走廊总有股干燥的金属气味,照明亮得过分;现在墙壁经过几次维护,灯光柔和了,旧气味却还在。
门前没有侍卫,只有一台磨损得很明显的身份确认器。
利菲克伸出手环。设备亮起,显示他的名字和现任舰长权限。随后它要求另一个人的授权。
“舰长本人也不能直接进去?”他问。
陪同的马雷摇头。
“不是这个意思。里面有一些从母星带出来的原始载体,长期没有联入舰务系统。任何人进去,都需要有人在场核对取出和放回的东西。”
“这是父亲留下的规矩?”
“这部分保管制度比我任副舰长的时间还久。”马雷说,“至于谁定的,要查。”
利菲克忽然笑了。
“现在无论问什么,你们都让我先查。”
“是你要求我们这样做的。”
他们等了片刻,一个抱着工具箱的女人从走廊另一头赶来。她年纪不小,头发束在脑后,工装袖口带着擦不掉的深色痕迹。看见利菲克,她放慢了脚步,却没有立刻行礼。
“涅塔。”马雷向他介绍,“负责旧载体恢复和人工核验。”
涅塔先将工具箱放在地上,抬手示意门旁那块牌子。
“进门以前,先看完。”
牌子上没有复杂内容,只写着几件与档案保护有关的事:进入人员不得单独拆封,不得将实体载体接入未经隔离的终端,使用过的工具要登记,离开时双方重新核对封存状态。
利菲克看完,问:“所有档案都要这么麻烦?”
“最脆弱的那些才需要。”涅塔说,“有些东西一坏,就真的没有第二份了。”
她把自己的认证卡贴在另一处感应区。门滑开。
里面并不宽敞。
几排封闭存储柜沿着两边墙壁排开,中间是一张固定在地面的工作桌,桌面有一道道多年使用留下的划痕。利菲克没有看见想象中的发光数据海洋,倒看见一只维修过许多次的机械锁,锁上贴着两种不同年代的编号。
涅塔注意到他的目光。
“它比瑞娜现在使用的许多模块都老。”她说,“开锁还得留下登记,不能只在系统里改一个状态。”
“瑞娜不知道?”
“知道的内容不一样。她可以记录系统所接收到的事件,但这把锁本身没有要求她参与。”
利菲克伸手碰了一下冰凉的工作台。
他突然想到,父亲当年站在这里的时候,也许比自己更相信一块没有联网的金属。可随即又觉得这个念头过于容易讨自己喜欢。父亲选择保留实体记录,可能出于很多理由,并不一定是在防备瑞娜。
“我要看核心权限变更以前的原始记录。”他说。
涅塔没有立即打开柜子。
“你想看的是什么?”
“任何能说明我的父亲为什么不再能进入核心的东西。”
“这个范围太大。”她说,“一旦我为了这个理由打开所有柜子,最后可能只会让你看一堆没有关联的旧材料。你有调查小组的正式编号吗?”
马雷递上一份已签署的核查范围。
涅塔仔细核对,拿起纸笔,将一行旧式载体编号抄下来。
“先从这个开始。它不一定有答案,但至少是那个时期的记录。”
利菲克看着她弯下腰,在柜门旁慢慢转动一只机械旋钮。
整个过程花的时间,比瑞娜打开一份普通文件还长。
他站在工作桌的另一侧等着。
资料被放到桌上时,是一块封在透明外壳里的薄片。
涅塔没有立刻取出。她先检查外壳边缘的封签,又将工作台上的照明调低。薄片表面有几处极细的划痕,内部的记录结构在肉眼看来像密密麻麻排列的尘点。涅塔说,如果一切顺利,可以在隔离读取器上取得其中大部分可读内容;倘若某个区域已经老化,不能为了补齐那一段就提高到会损坏原物的能量。
“这种东西过去常用于备份。”马雷说。
“而且备份完不一定有人会再看。”涅塔回答,“它们曾经是为了在很糟的情况下让后来者还有路可走。真的出过事以后,反倒经常被忘在柜子里。”
读取设备亮起一块小屏。涅塔在控制台上操作,逐步确认读取条件。利菲克本想催促,看见她额角冒出细汗,又收住了话。
等候的时间里,瑞娜通过墙上的通讯终端询问是否需要舰务系统协助检索索引。
涅塔直接回答:“索引可以。原始载体的读取暂时由本地终端完成。”
“已确认。”瑞娜说。
利菲克听见这段对话,心里产生一点难以解释的别扭。他原以为自己需要费力阻止瑞娜干预调查,眼下她却像接受任何正常工作分配一样,平静地退回了自己被允许的位置。
“你不反对?”他问。
“我没有足够理由反对符合安全要求的独立核查。”瑞娜回答。
“如果里面有对你不利的东西呢?”
“那会改变核查结果,不改变载体应该被怎样保存。”
涅塔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不太满意两人在她的设备旁讨论责任。
“现在,请先别让室内音频系统自动整理我们的谈话。我要保存原始操作记录,口头解释以后再附。”
瑞娜暂停了普通的语音纪要功能。工作台恢复安静,只剩下读取设备散热时很轻的气流声。
第一批条目出现在屏幕上。
那是一份权限变更目录,内容枯燥得近乎乏味:编号、提出者、审批层级、执行范围、验证方式,旁边是转存时保留的完整性标志。一些文件仍可以读取,一些只有标题,另一些则注明原始内容缺失。
利菲克快速翻到与核心进入权限有关的部分。
他原本预期看见一条简单的记录:某一天,瑞娜修改了限制,自己的父亲因此失去进入核心的权利。
可目录并不是这样排列的。
最早的一组变更发生在舰务重建期间。那时母星通信已经中断,工程人员正在将瑞娜从依赖地面支持的系统改造成能够独立运行的舰载智能。为防止某个维修动作意外影响维生、航向和能源调度,他们将部分重要操作从普通舰长命令里移出,设置临时的多人核准。
“这不奇怪。”马雷说,“一艘船刚逃出来,不能让谁不小心按错一个按钮就停掉空气。”
“后来呢?”利菲克问。
涅塔翻到下一组。
临时规则被延长,部分规则又被拆成不同种类。直接修改核心程序、读取技术日志、访问物理设备,在目录里开始被分成不同权限。有人提出修改,有人审核,但并不是每条记录都有完整的签名。
“所以以前有权进去的人,后来可能只能看一部分。”马雷说。
利菲克的目光停在其中一行。
那行记录旁边有一个很熟悉的身份标记。
米克。
记录生成时,父亲仍是在任舰长。
“打开它。”利菲克说。
涅塔先确认文件完整性标志。
“能读到摘要。签署正文有另一份载体指向,不一定还在这里。”
摘要显示:关于核心紧急维护与正常舰务操作之间的隔离方案,提出了进一步限制,并记录了当时舰长参与核准的手续。
它没有写明具体的技术内容,也没解释最终为何执行。
利菲克却长久地盯着父亲的名字。
如果这条记录真实可信,父亲曾经参与过一种后来限制了舰长权限的制度安排。为什么?他是不是以为那仅是暂时的安全措施?他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连自己也会被挡在门外?
“这个名字能证明什么?”他问。
涅塔想了一会儿,慎重地回答:“能证明目录在复制时保留了一项写着‘米克’的核准记录。它还不能单独证明这项内容确实由他本人阅读和签署。我们需要原始签名载体、当时的身份验证方式,以及别的证据。”
利菲克闭了闭眼。
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但比起瑞娜一贯坚称父亲有罪的结论,他现在至少看见了一种更复杂的可能:那些把他隔在核心门外的规则,未必只来自一名人工智能后来的决定。
他要求把这条记录的所有来源编号单独保存。
涅塔没有问他为什么。
她在表格里画了一个方框,标注:原签署正文待查。
他们离开档案室时,米克号发生了一次并不算严重的设备故障。
警示先出现在走廊里,提醒某生活区的循环水供应将暂时切换备用线路。利菲克以为只是普通维修,马雷却接到一条优先通讯,随即停下了脚步。
“什么事?”利菲克问。
马雷听完报告,眉头皱起来。
“备用线路已经切上去了。但另一处压力调节没有按预期响应,维修组正在排查。暂时没有人员受伤,也没有大范围供水中断。”
“需要我过去?”
“技术组先处理。他们要的是确认哪部分可以临时停用。”
利菲克看着走廊里亮起的告示。几分钟前,他还在为能否查看一份很久以前的核心权限文件而心烦;此刻,另一处生活区里的普通人正等着知道洗漱和饮水会不会受到影响。
通讯频道里传来瑞娜的声音。
“故障区域已与主要供水网络隔离。切换程序仍在执行,建议暂不恢复该区域的自动调节。”
“具体影响?”利菲克问。
瑞娜给出已经确认的范围。几个相邻区域的流量需要重新安排,工作人员可以在替代供给点领取用水,部分非必要设备暂时关闭。
“会持续多久?”
“需要维修人员确认故障位置。现有信息不足以给出可靠的结束时间。”
利菲克只问了一句:“能保证人员安全?”
“当前监测没有发现立即危及人员安全的情况。仍需按要求检查备用供给。”
他没有再纠缠措辞。
“把详细影响通知相关区域。”他说,“老人和孩子的需求先由值班人员确认。需要调拨维修物资就通知马雷。”
瑞娜确认了指令。
等他们赶到故障区域附近,走廊中已经有人排队领水。有个孩子抱着比自己手臂还长的容器,努力把它抬上领取台;旁边一位老人扶了他一把。一个年轻人指着公共屏幕上刚撤掉的预计恢复时间,问自己还得等多久。值班员指给他看临时领水点,又将下一次通报的时刻写在台前。
利菲克没有先进入维修室。
他走到领取台边,伸手替那个孩子扶住容器。孩子抬头看他,认出黑色一体衣上的舰长标识,吓得差点松手。
“拿稳。”利菲克说,“我也不知道它有多重。”
孩子咧嘴笑了。
几步外,一位母亲问他:“这跟前几天黑洞那件事有关吗?”
利菲克愣住。
“目前没有证据表明有关。”他说。
“那为什么刚宣布调查核心权限,船上就出故障?”
这句话让周围人都看过来。
利菲克意识到,很多人只知道舰长开始调查瑞娜,却不知道调查的具体范围。对于乘客而言,舰长和人工智能之间的任何争执,都可能被理解成自己生活安全的变化。一个普通设备故障不需要与调查真实相连,也足够激起恐惧。
“我们没有关闭瑞娜,也没有对核心运行中的系统进行试验。”利菲克说,“这次故障的原因仍在排查。它需要按设备故障处理,不需要每个人先猜一个敌人。”
有人还想问,维修员却在另一端喊人帮忙抬一件设备。队伍重新移动起来,关于舰长与瑞娜的争论暂时被眼前更具体的事情打断。
利菲克走到维修区门口,听见里面有工具碰撞的声音。
技术人员正在一段狭小管路旁工作。故障来自一道控制部件的异常响应,但究竟是机械卡滞、局部感测偏差,还是控制指令与现场状态不同步,尚未得到足够检查。维修组已经隔离相关线路,正在做不影响其他区域供水的测试。
“能不能直接换掉它?”马雷问。
技术人员擦了擦额头的汗。
“能换。但换下以后,如果不先保存完整故障状态,可能就没法确认原因。”
维修员一手托着接头,另一只手伸向工具,却够不到。利菲克把工具递过去,问负责人:“记录还要多久?”
“正在导出。备用管线能顶住,但这道阀不能一直挂着。”
“优先恢复正常供水。”利菲克说,“但能在不拖延的情况下留下来的原始记录,要留下。换下的部件别直接拆毁。”
维修组负责人点头。
“明白。”
他又补了一句:“舰长,这件事跟你们刚才的资料核查没有技术关联。至少从目前能看见的系统路径上没有。”
利菲克看着他。
“你为什么特意告诉我?”
“因为刚才已经有人来问,是不是我们这边出故障,说明瑞娜不想让你查。”
那人说得很平静,像对类似猜测早已厌倦。
利菲克叹了一口气。
“继续修。先把水送到人手里。”
走出维修区,领取台边的队伍已经短了。刚才那个孩子还在,装满的容器放在脚边,他两手交替揉着掌心。
利菲克问他住在哪一层。孩子报出位置,又说家里的人走不开。他弯腰去提容器,水在里面猛地一晃,牵得手臂向下一沉。孩子赶紧扶住另一边。
值班员找来一辆窄推车,将邻近住处的几份水放在一起。利菲克帮忙把第一只容器抬上去,发现盖子没有扣紧,水洒在黑色衣袖上。他按住盖子,等孩子重新旋好。
“这回行了。”孩子说。
走廊尽头,维修室又叫了一次人。利菲克让值班员领着孩子去送水,自己折回门口,将刚才收到的物资调拨逐项签完。父亲的那条目录还开在手环上,屏幕暗下去时,他没有再点亮。
故障解除后的第二天,维修组没有让利菲克签结案单。
负责供水的班长拿着一张夜班安排表走进舰长室。那人眼底发青,制服袖口还留着拆卸旧接头时擦上的灰。他没有先谈故障,而是指着其中一个被临时调出的名字。
“涅塔要借我们的人。”
利菲克认得那个名字。那名技术员既熟悉早年使用的控制板,也懂得如何保护老化的存储介质。独立调查组已经请他协助确认一批旧式接口。
“借多久?”利菲克问。
“档案室说不确定。我们这边备用线路刚顶上去,旧阀还没做完压力复检。昨夜只有他能把那一代控制器的故障码完整读出来。”
班长把一张签收单翻到背面。
“舰长,我知道您在查重要的事。可如果明晚这里再出故障,我不能叫一张几十年前的纸来替居民送水。”
房间里一时没人讲话。
利菲克原本打算让调查组尽快取得原始签署正文。那份记录也许能解释父亲为什么失去核心权限,他几乎每隔一会儿就要打开一次进度表。现在,他的要求有了一个具体的面孔:一名刚结束夜班的维修员,正等着知道自己明晚是否仍有足够的人手。
“涅塔有没有别的选择?”利菲克问。
“她说可以先保管原件,等熟悉接口的人有空再读。只是要慢。”
“那就慢。”利菲克回答,“供水检修结束以前,他留在原岗位。档案组若需要额外人员,重新申请独立编制,不准借调查名义临时抽走必要的维修值班。”
班长没立刻离开。
“那么结案单呢?”
利菲克翻过来。供水已经恢复,故障原因却仍在排查,表格最上方只有一个醒目的“完成”。
“这上面写得不对。”他说。
“我们的工作确实完成了抢修。”
“抢修完成,不是原因已经查明。”利菲克拿起笔,在两项旁边分别注明状态,“你们做过的工作应该得到确认,没弄明白的也别替它画上句号。”
班长看了看改过的纸,终于点头,转身离开。
马雷一直站在桌边,直到门关上才说:“你以后总不能亲自改每一张表。”
“所以该让有责任的人看得出区别。”利菲克说。
他让马雷拟定档案调查的人力和安全边界:哪些旧资料可以完全离线读取,哪些岗位在维持供水、空气和航路时不能被抽调,哪些操作必须事先得到独立的风险批准。舰长可以申请看历史,却不能因为自己心急就越过这些限制。
农美这时送来关于探索者五号的例行报告。仍没有新的可靠生命迹象;部分远端探测器工作时段已经结束,后续数据只能按既定条件继续等待。
“你准备怎么办?”她问。
“保留已有观测,不再让人重复冒险进入那个区域。”
农美把文件收回去,又看见桌上的旧档案申请。
“你父亲的资料,也别只让瑞娜来解释。”她说。
“所以才要独立审查。”
“独立不是换一个人替你说想听的话。”农美望着他,“你的日记也好,她的日志也好,都得容得下反证。”
利菲克没有立刻答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知道。”
农美点点头,离开了。
马雷看着她的背影,笑道:“你还觉得她说话难听?”
“很难听。”利菲克说。
“但这次你没发火。”
利菲克把那张改过状态的供水单放回桌上。
“她至少没让我选一个听起来好听的答案。”
第二次进入旧档案室时,利菲克换了工作服。
涅塔指给他一个位置,叫他托住读取器侧面的照明架。原来的固定件松了,光斑每隔一会儿就偏开。她已经申请了替换零件,还没送到。
“只托住,不要往上抬。等我把夹具锁紧。”
利菲克依言伸手。架子不重,几分钟以后,肩膀却开始发酸。涅塔扣紧临时固定件,用测试片检查过光斑,他才松开手。
屏幕上的字从一片灰底中浮出来。先是申请编号,接着出现父亲名字的前半段。利菲克不自觉地向前靠,屏幕旁的温度指示先亮了。
“先停。”涅塔对操作员说。
他立刻停住。屏幕边缘那一行字退回模糊里,涅塔关掉了读取光源。
“坏了?”
“这次没读成。”她检查薄片的温度,“等它恢复。”
利菲克把手撑在桌沿,等涅塔确认载体已回到保护位置,才坐下。马雷递来椅子,他这才发觉手臂仍在发酸。
他们在冷却间隙看先前取得的复制件。申请、人工批准名单、后来的统一摘要,三份材料放在一起,日期却不能直接排成一列。两份使用旧纪年,另一份只留了入库时间。马雷试着把其中一份往前移,屏幕上的警示便亮起:申请送达与实际签署之间,还缺一个日期。
“那这条线先别连。”涅塔说。
她把连线擦掉,只留下两个分开的节点。
利菲克看着父亲的名字孤零零地留在其中一处。人工名单上的栏目叫“知悉与授权”,转存摘要却只剩“舰长签署”。他抬手想将摘要拉近,指尖碰到桌沿一块已经干掉的胶痕。
“能不能把签名那一段单独多照一次?”
涅塔没有回答,拿过读取器的测试片。那上面刻着细小的格子,与父亲没有关系。她让光源照过格线,把取得的图像放大;一条很淡的线在高亮处断开,看起来像有两个彼此分离的笔画。
利菲克盯着屏幕。
“原来是连着的?”
涅塔将测试片转了个角度。线又完整了。
“刚才那一遍已经到今天的上限。再照,可能损伤薄片,也可能只得到更像字的噪声。”
他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
更换固定件的申请还在等候。那名懂旧接口的维修员也仍留在供水岗位。利菲克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就慢”,当时只用了三个字,此刻才轮到他坐在这三个字里面。
“下一步用什么?”他问。
涅塔打开人工移交簿。签署正文的载体编号在另一栏,旁边注明转移过一次。她在纸上列出需要核对的旧柜号,请他照着屏幕念,自己逐项复写。
念到第三行时,他念错了一位。
“再来。”涅塔说。
利菲克重新念了一遍。马雷拿自己的抄本对过,才在末尾签名。
临走前,涅塔揭下损坏的固定件,放进零件袋。她的手指僵了一下,袋口没能扣上。利菲克接过来替她扣好,问她什么时候吃过东西。
“进来以前。”她朝门外看了一眼。
工作台角落有一盒没打开的饭,表面已经没有热气。她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愿意为舰长加多久班。
利菲克把下一次预约改到她轮休以后。涅塔查看了一遍,没有谢他,只把饭盒从仪器旁边挪开。
涅塔带他们去查看另一批尚未清点的旧式柜子。
那片区域并非核心本身,而是多年以前的临时维修档案区。走廊很窄,里面有数排编号混乱的柜架。重建初期的文件曾从不同设备和生活区集中到这里,随后又在几次系统更新时被逐步迁走。留下来的东西未必重要,有的可能只是因为没人确认该由谁来保管。
涅塔用手套拂去一个柜门上的薄灰。
“我第一次接管这里的时候,最头痛的是名字。”
“什么名字?”
“同一项工程,早年的记录用旧名,后来的人用新名。一个设备换过位置,又换过用途,目录里可能有三个编号。你以为找不到的东西,也许只是还没找到它以前叫什么。”
她打开柜门,取出一只细长的封盒。
封盒边缘有一个已经看不太清楚的旧标记。涅塔看了半天,将它放到读取区旁边,决定先不拆。
“这里面是什么?”
“按登记应该是一组核验备份。可登记卡在上次转移时受过损坏,没法只凭这几个字认定。”
利菲克望着封盒边缘残缺的标记,想问父亲是否亲自见过它。话到嘴边,又换成了:“登记卡的损坏处能拍下来吗?”
涅塔将卡片移到镜头下,给破口和剩余的字各留了一张图。
涅塔把封盒暂时放入单独的检查区。
“明天我们会按规程做一次非破坏性检查。”她说,“先确认里面到底是什么,再决定是否与权限调查有关。”
利菲克没有要求立即打开。
他发现自己已经不愿再为了满足此刻的冲动,让一个人冒着毁坏唯一旧载体的风险去操作。
走出档案区时,马雷轻声问:“你开始信任涅塔了?”
“她不肯为了让我高兴而快一点。”
“这就是信任的理由?”
“至少是一个开始。”
晚上,利菲克独自坐到书桌前。
他从抽屉里取出它。调查组尚未接收这本私人遗物。皮质封面已经因使用而柔软,边缘细小的裂纹像河流分岔。利菲克坐在桌前,翻到一处熟悉的页面,却没有立刻去读上面的字。
他想到白天看到的核准名单。
如果父亲曾经同意过某项限制,日记里也许会提到。当年他在什么时候犹豫过,又在哪一天意识到事情正在变化,都可能留在这本自己一直视作私人遗物的本子里。
可他不能先假定答案就在那里。
他翻到一页空白很多的地方。父亲只写了半句话,笔尖在末尾压出一个小孔,后面没有下文。
小时候他问过这里漏了什么。父亲从他手里接过本子,想了好一会儿,说忘了,又将它原样还给他。他那时不相信,觉得大人不过是不肯告诉孩子。
如今他把那一页翻来覆去,看背面的压痕。半句话仍是半句话。父亲当时可能被人叫走,可能太累,也可能有些念头再没有接下去。纸页没有替他留住那个夜晚。
隔壁储物格里还放着库克送来的一小卷修补带。弟弟有次看见封面起边,说可以用它重新粘一遍。利菲克不肯让他动,库克便把东西扔在抽屉里,笑他连父亲留下的灰也舍不得擦。
他取出修补带,揭开一点。胶层已经干了。
库克说过的话,他记得语气,记得那时弟弟靠在门边,却记不起究竟是哪一次出航以前。假如有人明天问他,他拿不出准确的日子。
利菲克将修补带放回去,没有剪掉那圈翘起的封皮。
他在空纸上抄下白天那条目录的完整编号,下面留出位置,准备等原始签署正文找到后再填。他写惯了命令,停笔时手腕仍悬了一会儿,像还有一句应当由他决定的话。
最后他只将纸夹在日记外面。
夜已经深了,杯里的水仍满着。他喝了一口,才发现自己在档案室站得太久,肩膀抬起来就疼。
瑞娜在他准备合上日记时出现了。
这一次她没有从舱顶的通道缓缓降下,而是先通过室内终端请求通话。利菲克看见提示,等了片刻,才允许那枚乳白色球体进入。
“这么晚,有事?”他问。
“档案室的隔离读取任务已经完成本轮工作。我希望确认,你是否还需要安排明天的舰务时间。”
“你是在提醒我去睡觉?”
“你连续工作时间较长。”
利菲克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瑞娜,你能不能有一次不先告诉我身体状况?”
球体停在半空。
“可以。”
“那就谈别的。”
“你希望谈什么?”
利菲克将日记放到桌面上,封面朝上。
“我今天看见父亲的名字,出现在一份核心权限核准记录里。”
“我知道调查组正在核查那份目录。”
“你知道它是真的吗?”
“我可以提供系统目前保留的记录,但不能替代原始载体的真实性核验。”
“如果核验后证明那确实是他的授权呢?”
“那会成为他参与某项权限变更的证据。”瑞娜说,“至于他是否理解全部后果,需要其他资料。”
利菲克看着她。
这一次,是他先说:“你不用替我说接下来的判断。”
瑞娜停顿了片刻。
“明白。”
他们沉默了。
利菲克终于问:“你还记得我小时候进核心的那次吗?”
“我保留有那个时期的一些记录。”她说,“具体是哪一次,需要你提供更多描述。”
“我只记得父亲让我看铭牌。他说,瑞娜能够重新工作,是因为很多人做了非常难的事。”
“这与现有历史一致。”
“他还说,希望你能一直陪着我们。”
球体的光泽似乎略微变化,也可能只是房间照明角度产生的反射。
“那是一个合理的愿望。”瑞娜说。
利菲克低下头,笑了一下。
“可他最后却让我小心你。”
瑞娜没有立即回答。
“关于他临终前的行为,”她说,“我仍然保留原来的判断。你正在进行的核查,有可能改变你对那段历史的理解,也可能改变我能依据的材料。”
“你会改变判断吗?”
“如果证据足够。”
“哪怕证明你错了?”
“判断与事实不一致时,就需要修正。”
利菲克不确定自己是否相信这句话。
他曾经听她用同样平静的声音说出父亲有罪。如今若真的有证据推翻那一切,她是否会同样平静地承认自己的错误?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又能从一项迟来的修正里得到什么?
“你不觉得自己应该害怕?”他问。
“害怕什么?”
“害怕有一天我们发现,你参与了无法挽回的事。”
瑞娜没有立即说话。
片刻后,她答道:“如果真的存在这样的事实,是否发现它,都不会改变它已经发生。我能够做的是保留可以被检查的记录,并让当前工作不会重复造成伤害。”
利菲克望着她。
他本以为自己一定会从这句话里听见一种机器式的冷漠。可是那天白天,他刚刚亲眼看见一群普通乘客因为供水故障而担忧,技术人员必须在恢复工作与保留故障证据之间迅速决定。相比一切完美运转时,瑞娜是否总能说出最恰当的词,他更关心她能否在有人需要帮助的时候,把正确的事情做好。
“你今天做得还不错。”他忽然说。
“你指哪项工作?”
“供水。”
“维修组完成了主要故障排查。”瑞娜说,“我协调了切换和通知。”
“那就算你们做得都不错。”
她没有再说感谢。
利菲克也没有要求。
瑞娜缓缓向上移动,准备离开。就在球体接近舱顶时,利菲克叫住她。
“如果调查最后发现我父亲做过错误的决定,我也会让他们写进报告。”
“已记录。”瑞娜说。
“不是让你替我记。”利菲克望着她,“我是告诉你,我会这样做。”
球体停住了片刻。
“我明白。”
随后她消失在舱顶。
隔天,涅塔终于送来了前一日那只细长封盒的初步检查结果。
它不是父亲的日记,也不是直接说明死亡经过的私人信件。里面保存的更像一组早期档案转移凭证,与舰务系统重建期间的资料分区有关。
封盒内部分内容可以读取,另一些仍在等待安全解封。
“但有一件事值得继续查。”涅塔说。
她将一张载体目录放到利菲克面前。
在第一批重建档案转移完成以后,有一份关于核心进入权限的原始签署正文,被登记为转入另一处独立保管区。登记项目显示,它不仅需要当时的舰长核准,还需要一名技术审核者参与。
“技术审核者是谁?”利菲克问。
“有名字,但还没与人员档案可靠对应。”涅塔说,“同一时期有几个相似的记号。我们需要核对。”
“那份正文现在在哪儿?”
“转移去向只保留到区域级别,后来目录没有延续下去。”
利菲克看着她。
“所以你又找到了一个写着‘还有别的文件’的文件。”
涅塔忍不住笑了。
“是。”
“你知道我很想骂人吗?”
“知道。”她说,“但至少这证明,不只是你想看的那个系统里有记录。有人当年花力气留了另一条保管路径。”
利菲克重新看向目录。
那个名字——米克——又出现了一次。这回不仅在核准摘要中,还与一条实体档案转移的登记相连。目录仍没有说明父亲为何失去权限,却给已经取到的记录添了一条可以实地追索的保管路径。
“下一步呢?”他问。
涅塔把一张很旧的区域图展开。
“先找这处保管区是否还在。它早年改过用途,但图纸上留着一条维护通道。不是核心本体,不需要触碰运行程序。”
马雷看了一眼地图。
“这地方后来并入过别的工作区。”
“所以要查现在谁在用。”涅塔说,“还要确认里面没有对其他系统造成干扰的风险。”
利菲克没有要求立刻出发。
他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到桌边。涅塔将需要查询的项目记在区域图旁。
上面有几道经过手写修改的旧线条,标出的维护通道最终通向一面如今已被其他设施遮住的墙。图纸年份很久,不能保证通道仍然完整,更不可能证明签署正文还在里面。
可那是一条真实存在过的路径。
利菲克伸手按住图纸的边缘。
“先找现用记录。”他说,“别动墙。确认可进入以后,我亲自去。”
马雷点头。
涅塔收好封盒,提起保护箱,发现图纸的一角还压在他手下。
“这份也得带走。明天给你复制件。”
他松开手。她将旧图卷好,露出了下面那张空桌面。
门关上以后,利菲克仍记得通道的走向,却想不起尽头的编号。他打开终端,将查询发给现用区域的管理岗位,没有凭记忆先替那面墙找一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