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克号进入新的航行阶段以后,舰上的灯光照常在规定的时间亮起。
居住区的走廊里有人推着清洁设备经过,学校打开了早课的门,分配站前排起短短的队伍。空气经过过滤,循环水的指标仍在许可范围里,日常运输线路按照新的航程安排运行。对于绝大多数住在船上的人,这些事情比舰控舱里的每一道警报更加具体。
可是任务结束后的到岗安排里,有一行仍然空着。
库克。
利菲克站在舰长室的显示屏前,看着搜寻工作生成的新报告。上面列着探测器已经覆盖的区域、最后接收到五号的位置资料,以及仍然没有找到的内容。文件有好几页,真正属于结论的只有很短一段:探索者五号失联,操控手下落不明;未发现可以确认其存活或死亡的可靠证据。
他把最后一句读了两遍。
报告没有写“牺牲”,也没有写“生还”。这让它看起来不够完整,却比任何一种他愿意看到的安慰更加准确。
马雷从门外进来,把另一份材料放到他面前。
“已经有人问能不能公开名单。”
“谁?”
“回收区、医疗区,还有几个生活区的值班负责人。”马雷说,“他们都知道有一艘探索者没有回来。消息瞒不住,也没有必要瞒。”
利菲克低头看名单。
在五号的名字旁边,还有执行任务时相关支持人员的身份信息。其他四艘探索者上的操控手已经回到各自的生活区或接受检查,只有库克一栏还没有可以填写的后续去向。
“怎么写?”马雷问。
利菲克把名单合上。
“写失联。”
“有些人会觉得我们不敢承认。”
“承认什么?”
马雷没有立即回答。
利菲克知道他想说什么。在一次大规模警备之后,数百万人的生活不能一直被一项没有结论的事件悬着。许多人需要决定是否启动纪念程序,是否重新安排工作,是否允许相关家庭申请帮助。制度要求每个人最终落在某个状态里,而现实偏偏留下了一个空白。
“如果有人问什么时候结束搜索,”利菲克说,“告诉他们目前不知道。”
“如果问你是不是要一直找?”
利菲克终于抬头。
“照实说。只要还有能够检验的线索,就不会因为我想赶快结束这件事而停止。等证据告诉我们还能做什么,再决定。”
马雷点头。
“我会让相关部门把安置和告知的手续分开。失联不等于已经死亡,家属需要的支持却不该一直等到有结论。”
利菲克看着他。
“你已经安排了?”
“我先让他们准备。”马雷说,“正式执行还要你批准。”
这句话让利菲克感到一种不太容易承认的感激。马雷没有替他决定弟弟的命运,却在处理那些利菲克一想到就觉得困难的事情。舰长能下命令,但一艘船不能只凭舰长的意志运转。
“按你说的办。”
马雷走到门前,又停下来。
“利菲克,今天你得亲自讲话。”
利菲克望着关闭的文件。
“我知道。”
广播室不像舰控舱那样宽敞。
面对着桌上的拾音设备,利菲克第一次觉得自己需要准备的不是一项决定,而是一句能够让别人听懂的话。他的黑色一体衣已经整理好,袖口却还藏着手臂受过电击后留下的一片微红。医务人员建议他休息,他没有答应。
一位负责播报的工作人员把文字稿推过来。
稿子写得周全,感谢参与人员的努力,说明任务出现意外,强调母舰已在安全航线,并承诺会在适当时候公布进一步消息。其中有一句“探索行动已按照计划完成主要目标”,利菲克看见后拿笔划掉了。
“这句话从哪里来的?”
“想让大家放心。”工作人员说。
“可以说我们现在安全,不要说任务完成了。”
对方有些为难:“可是如果不讲一个积极的结果,大家会担心这次行动白做了。”
利菲克抬头看向他。
“我们的一个人没有回来。”
工作人员低下头,将那句删去。
另一句写着“失踪操控手已为文明作出崇高牺牲”。利菲克同样划掉。
“我们还不知道他有没有死。”他说。
“有人认为这样写更能体现荣誉。”
“荣誉不需要靠我提前宣布他死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他把整页稿件推到一边,决定自己说。灯亮起的时候,他能在玻璃后面看见几个负责转播的人。没有人告诉他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摄像设备也没有刻意选一个显得更高大的角度。
利菲克直视镜头。
“米克号的所有人,”他开口,停顿了一瞬,“我需要向大家说明,最近一次黑洞区域探索出现了严重意外。”
他说出五艘探索者的任务,说明四艘已经返回,五号在异常区域失去联系。事发时四名返航操控手所见到的剧烈光学变化,尚不能证明五号究竟遭遇了哪种结果。星舰已经转入新的安全航线,释放的探测器仍在提供有限信息。
讲到库克时,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
“第五艘探索者的操控手是库克。他是我的弟弟,也是此次任务的参与研究者。”
镜头后的工作人员抬起头。
利菲克继续说:“我批准了这次行动。作为舰长,我要为批准过程、风险判断以及事件发生以后的应对承担责任。我们的工作是弄清事实,不是寻找一个能使所有人立刻安心的说法。”
他没有强调自己有多难过。
当着数百万人的面,悲痛很容易变成一种要求别人让步的权力。利菲克明白,每个乘客都拥有同样宝贵的亲人,只是他们没有机会把名字放进全舰广播里。
“我们会公布能够确认的资料,也会明确说明仍然无法确认的部分。搜寻将在现有条件允许的范围内继续。相关人员的生活和工作支持,不会因为最终结论尚未形成而停止。”
他说完,放下双手。
“任何一次探索都不应当让参与者变成可以随意忽略的数字。也不能因为一个人失踪,就让整艘船承担不必要的危险。”
最后一句说出口时,他想起自己在舰控舱里打碎护罩、按下警备按钮的动作。他不知道全舰的人是否会因此认为他在为自己开脱。
广播灯熄灭。
工作人员向他示意已经结束。利菲克没有要求重录,转身离开。
消息传遍米克号以后,船上的人给出了不同的反应。
有人立即去查看公开的任务概要,试图从几个专业词里推断出更多结果。有人责怪舰长没有阻止亲弟弟亲自冒险,也有人觉得,若因为一位舰长的家属参与,就把他们从危险任务中排除,同样是不公平的事。
还有许多人并不明白黑洞附近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一个公共休息区里,几个人对着屏幕争论“失联”是什么意思。一位年长的乘客说,失去联络这么久,肯定不是什么好消息;旁边的年轻人却反问,既然没找到残骸,为什么不能认为操控手也许去了别的地方?
这场争论没有结论。有人最后说,自己更关心下一个供给周期是否受到战备消耗的影响。另一人立刻觉得这话太冷酷,仿佛船上一个人的失踪还比不上一顿饭。
可是提出问题的人只是想知道家里的孩子接下来能不能按时领到东西。
他们没有谁真正站在黑洞旁边。
在另一个生活区,一位负责照看幼儿的工作人员正在组织孩子做一项用纸折叠飞船的活动。几名孩子一边折,一边指着公共屏幕上的星舰模型,争论怎样才能飞得更远。
其中一个小孩问:“没有回来的人,是不是没有家了?”
工作人员愣住。
“他有家。”她说。
“那为什么不回家?”
她看着孩子拿在手里的纸船,一时找不到不撒谎的解释。过了片刻,她蹲下来,告诉他,有时候人去了很远的地方,别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只能继续寻找。
“那我们可以等他吗?”
“可以。”工作人员说,“但我们也要先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孩子不再问。他把那张纸折得比其他人慢,最后做出一艘前端歪斜的船,轻轻放到桌上。
工作人员在船底写下孩子的名字,把几只纸船放到柜子上,给下一班腾出桌面。那艘歪斜的船也在其中,她没有替他重新折过。
利菲克并不希望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私下查看父亲的日记。
这本日记并不厚。外层的材料早已失去原本的光泽,翻开时却仍然能看见十分整齐的字迹。父亲使用的是雅克人一种古老的书写方式。船上还有人认识其中的公文用语,但父亲的私人写法只有利菲克能够通读。他自幼跟父亲学过,有些表达仍要靠上下文辨认。
每次拿起它,他都会想起父亲握着自己的手教他发音的情景。那时他不喜欢那些繁琐的写法,觉得舰上明明有更加方便的文字系统,为什么还要花那么多时间写一些连不少成年人都已经不用的字。
父亲说,那不是为了和先进的设备较劲。
“有些事情如果只留在一种系统里,”父亲当时说,“系统改变了,后来的人就可能不知道我们原来怎样想。”
那时利菲克只记住了父亲语气里的认真。他没想到后来自己会对同一件事产生如此复杂的感觉。
日记在他面前摊开着。
其中有他熟悉的词,也有一些需要根据上下文才能解释的表达。那些文字写在父亲人生的不同阶段,字迹有时从容,有时匆忙。利菲克知道它包含父亲关于航行、责任和舰船管理的记录,也知道仅凭几页文字,不足以还原后来发生的一切。
他曾经试着按照父亲的顺序重读,读到一半便合上。
不是因为文字艰难。
他总会忍不住将每一句都当成对瑞娜的控诉,或者当成父亲为自己留下的辩护。可一旦如此,他便失去了像看待普通证据那样看待这本日记的能力。
父亲的死、核心的禁入、瑞娜的指责,在他心里早已纠缠得太紧。有时他甚至害怕,自己找到的最终不是父亲留下的真相,而是一套刚好能够支持自己愤怒的解释。
他将日记合上,用手掌压在封面上。
门边传来提示音。
马雷站在外面。
“舰长,分析组已经准备好了。”
利菲克将日记收进抽屉。
“我马上过去。”
会议室里的人员比他预料的少。
马雷、农美、任务记录负责人和两名参与设备维护的工作人员已经到了。瑞娜没有以乳白色球体的形态出现,墙上的系统界面却保留着她可以加入的通讯通道。
利菲克先坐下。
“我们今天只讨论已经有证据的部分。”
农美抬眼看了他一下。
“这是最好的一句开场白。”她说。
马雷接过话,说明需要核查的几类资料:探索者五号自身记录、母舰与五号之间的通信、其他四艘操控手目击与设备日志,以及后来释放的探测器所看到的时空异常。
“首先要确认,”他说,“不同资料究竟是不是在描述同一个时段。”
一名工作人员将时间标记对齐。屏幕上出现多条记录线,各自使用的时标经过换算后被排列在一起。有人指出其中一台设备的同步状态并不理想,需要单独标注误差范围。
利菲克没有嫌麻烦。
他已经见过太多被整理成一条简洁叙述的灾难故事。那些叙述通常从第一个确定的词开始,最后变成所有人都愿意重复的结论。可一旦有人想据此决定具体责任,便会发现其中许多步骤从未被真正检查过。
农美调出那处缩小的引力扭曲。
“我们只能确认观测到了异常的局部结构。”她说,“它与探索者五号失联发生在相近的时段,位置也需要继续校验。至于库克是否进入其中,暂时没有证据。”
“也没有证据证明他没进去。”有人说。
农美转过头。
“这两个句子都没有替我们增加任何观测。”
对方不再说话。
她又展示不同探测器的结果。某些位置的数据可以互相支持,另一些则因为采样角度和设备状态不同,只能作为待复核的记录。黑洞周围的环境已经与出发前很不一样,无法把所有后续数据都直接套回事故发生的那一刻。
“库克释放的是什么?”利菲克问。
“还不能确定。”马雷说。
“机械臂的动作呢?”
“可以确认执行过释放动作,但物体特征不充分。关联的任务申请尚未全部汇总。”
利菲克看着那段影像。
库克的探索者五号在黑暗中伸出机械臂,释放了一些无法看清的东西。动作完成后不久,画面亮度迅速变化,随后五号失去联系。
任何读过这段影像的人都容易得出一个简单的推理:库克进行某项实验,实验出错,因此失踪。利菲克甚至希望这个推理能成立,因为那至少意味着他知道了应该追查的方向。
可农美仍然提醒他:“时间顺序不是足够的因果证明。”
利菲克点头。
他突然想起父亲的日记。倘若有人只截取其中几个句子,再按照自己喜欢的顺序摆放,很容易把父亲一生的选择解释成另一幅样子。
“那就把所有条件写出来。”他说,“缺少的也写。”
会议进行到一半,瑞娜加入了通讯。
她的声音从室内设备传出来,仍然柔和、稳定。没有谁因为她不以球体出现而感到奇怪;舰上大部分人早已习惯她可以通过不同终端说话。
“我已收到调查范围。”她说,“相关舰务记录可按已授权的方式提供。”
利菲克看向那条通讯线路。
“包括核心记录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核心运行日志包含受保护的系统部分。”瑞娜回答,“你现有的舰长权限不足以直接读取全部内容。”
“我父亲有权限。”
“权限结构后来发生过变化。”
“是谁改变的?”
瑞娜没有立即给出一个名字。
“部分调整发生在舰务系统重建期间,部分与后续的安全安排有关。完整历史需要使用对应的审查程序。”
“那个程序是谁控制的?”
“它不是由某一个人可以任意取消的。”
利菲克靠在椅背上。
“你绕了半天,还是要我相信一个不给我看证据的系统。”
马雷想说话,利菲克抬手示意先不要。
瑞娜停顿了片刻。
“你不需要无条件相信我。”她说,“但你需要区分两件事:我是否能够提供所有信息,以及我是否故意隐瞒你希望看到的结论。前者涉及权限,后者是需要证据的指控。”
“你觉得两者没有关系?”
“可能有关。不能直接等同。”
利菲克没想到会从她那里听见这样的回答。
他早已习惯瑞娜在发生争执时提醒他保持情绪稳定,习惯她用一种礼貌的口吻宣布限制。此刻她却没有要求他冷静,也没有再次提起父亲所谓的罪。她说得像一名参与会议的技术人员,甚至让农美微微抬起了头。
“那么,”利菲克说,“你愿意让独立的人检查这些权限为什么存在吗?”
瑞娜回答:“在不直接破坏运行安全的条件下,可以提出审查方案。”
利菲克看向马雷。
“把这句话记下来。”
“已记录。”瑞娜先回答。
屋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完又很快沉默。
利菲克没有笑。
“让马雷也记。”
会后,马雷跟着利菲克走进一段安静的走廊。
“你准备真的查瑞娜?”
“我准备查权限。”
“这是两件不同的事?”
“现在我希望是。”
马雷没有马上回应。他们经过一处供维修人员通行的工作门,门旁的指示灯正亮着。有人推着满载零件的小车等在一边,见舰长过来便要后退,利菲克摆摆手,让他先过。小车轮子有一点歪,在地面上发出间歇的轻响。
等那人走远,马雷才说:“如果你认为她有问题,为什么还让她维持全舰运行?”
利菲克停下。
“因为她正在维持全舰运行。”他答道。
“这听起来像一个循环。”
“是。”利菲克说,“可我不能因为怀疑她,就让数百万人的生活停下来给我证明。海兰已经发生过一次那样的事。”
马雷望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这一瞬间,利菲克发现自己与父亲留下的警告之间,或许一直隔着同一个问题。父亲希望米克号不要再发生海兰式灾难,但他没有告诉儿子,在一个已经深深依靠瑞娜的社会里,要怎样既保持怀疑又不摧毁依赖。
“我们需要别的办法。”利菲克说。
“我也是这样想。”马雷回答。
他们走到岔路口。马雷回舰控舱,利菲克则转向一处通往公共区的走廊。
今天他不想一直待在有权限标志的房间里。
公共区域的照明已经调成模拟傍晚,维修柜台前却还排着人。
利菲克原本只是经过,听见一个乘客问自己的东西什么时候能取。工作人员从柜子里拿出盒子,里面放着拆开的织物清洗器,还缺一道检测。
“设备临时调走了。”
“昨天也这么说。”
“警备以后,借用还没有结束。”
那人看了看屏幕上仍显示着的搜寻简报,把盒子推了回去。他说东西不急,随即问能不能给一个新的日期;家里几个人轮着用,不能一直拆着。
利菲克停在队伍后面,没有走到最前。他通过手环联系马雷,请他核对公共维修设备的借用清单,自己仍听着柜台里的工作人员解释。被征用的几件设备有些仍用于必要检测,有些已经没有当班任务,却因为没有人办理归还,继续留在原地。
“能归还的按程序归还。”他说。
马雷从通信端问是否全部撤回。利菲克摇头,请他列清哪些还需要、何时重新评估,不能拿一个仍在进行的搜索名称把所有东西永久扣住。
轮到前面的乘客时,工作人员终于能给出检测时段。那人将盒子抱好,转身认出了舰长,想说什么,又看了一眼他的手臂。
“不是说你们不该找。”他低声说。
“我知道。”
对方走了。利菲克看着队伍慢慢缩短,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怕听见别人催他停止。可那个人从头到尾只问了一件已经被拆开的东西,什么时候能够接着修完。
他没有留下来接受道谢,将归还进度交给原岗位处理。马雷稍后赶来,终端里仍有新的搜索报告。他接过来,在人少的地方站住,一页页看下去。
第二天,马雷将一份调查方案放在利菲克面前。
方案的范围很有限。它没有要求关闭瑞娜,也没有提出强行进入核心,而是建议先对与探索者五号任务有关的申请、审批、通信和安全日志进行独立核对。核对人员可以从现有部门中抽调,但不直接由失踪者的亲属负责。涉及核心权限的部分,另行设计不会影响舰务运行的审查办法。
“我们先从能看的东西开始。”马雷说。
利菲克读完以后,在最后一页停了很久。
“你是不是把我排除在主要审核人员之外?”
“是。”
“为什么?”
马雷看着他。
“你是舰长,也是库克的哥哥。你可以要求调查,可以得到报告,可以对之后的制度作决定。但如果每一项证据都只经过你的判断,等到结论不合你心意,别人会怎样相信这件事公平?”
利菲克盯着他几秒钟。
马雷没有移开目光。
最终,利菲克把方案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谁来负责?”
“由几个不同岗位的人组成小组。名单还要看他们是否与这次任务存在直接利益关系,不能现在随意报给你几个名字。”
“瑞娜呢?”
“要配合提供舰务资料,并说明哪些资料受到何种限制。我们会要求她保留原始记录,不允许因为审查而随意删除。”
“如果她拒绝?”
“拒绝本身也会成为记录。”马雷说,“但我们不能在还没查清以前,就把拒绝解释成有罪。”
利菲克放下笔。
“你学会像农美说话了。”
“可能是因为她说得对。”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利菲克在方案上签字。签完后,他没有把纸立即推回去,而是问:“我父亲的日记算不算证据?”
马雷慎重地回答:“如果内容与相关事件有关,也许算。但它是你持有的私人材料,是否提供、提供哪些部分,不能由我替你决定。”
利菲克点头。
“我会考虑。”
他说完才意识到,这竟是自己第一次认真考虑,让另一个人看到那本日记。
瑞娜的乳白色球体在傍晚来到舰长室。
利菲克坐在桌前,面前放着已经签署的调查方案。球体从天花板下降以后,没有像以前那样绕着他移动,只停在离桌边一段距离的地方。
“我收到了新的调查安排。”她说。
“你会配合吗?”
“会。在方案许可的范围内,我将保留原始记录,提供可核验的舰务资料,并列出受限制的部分。”
“如果有我不知道的东西呢?”
“我会说明我能够说明的部分。”
利菲克看着她。
“这听起来还是像绕圈。”
“因为你问的是一个没有明确边界的问题。”
他没有生气。
“那么换一个问题,”利菲克说,“我父亲死亡之前,舰内的所有重要决定,是否都能找到相应记录?”
瑞娜停顿了一会儿。
“历史记录的完整程度与保存方式并不完全一致。具体范围需要调查。”
“你不肯给我一个肯定答案。”
“因为我无法向你保证不存在缺失。”
利菲克靠回椅背。
他忽然想到,有时让他愤怒的并非瑞娜真的说过什么,而是她每一次回答都使自己意识到,他想依赖一个无所不知的系统,却又害怕那系统真的知道太多。
“这次搜救,”他说,“你为什么在最后一段图像消失时离开了舰控舱?”
瑞娜没有立刻回答。
“那段时间我处理了多个舰务任务。需要以具体时间区间核对。”她说,“离开你视线中的终端形态,不等于停止所有舰务活动,也不表示我参与了图像中断。”
“我没有说你参与了。”
“你刚才的问法可能带有这种怀疑。”
“是有。”利菲克承认,“我想知道。”
球体安静地悬在那里。
片刻后,瑞娜说:“这一次,我建议你让调查小组核对,而不是只听我的解释。”
利菲克抬起头。
他几乎想问,这是不是她新的说服方式。可话到嘴边,他却发现对方的建议符合刚刚由自己批准的程序。
“好。”他说。
瑞娜向上移动了一小段,似乎准备离开。
“还有一件事。”利菲克叫住她。
球体停下。
“不要再替我决定应该怎样记得父亲。”
瑞娜没有立即回答。
“我能记录他做过什么,也能根据已有资料形成判断。”她最后说,“但你怎样记得他,不属于我的舰务权限。”
这句话没有让利菲克相信她。
却让他第一次在这段争执里,不再觉得必须立即说服对方。
独立调查开始后的第三个工作时段,马雷送来一份标题很简短的情况说明。
第一行写着:探索者五号任务审批资料核验完成。
利菲克把文件看了两遍。
“完成的是哪一部分?”
马雷翻到附件。
原来,调查员已经完成了两份文件副本的校验,确认它们从进入统一档案以后没有发生变化。可关于库克当初提出过的特殊试验,仍有一份技术附件只在目录里显示编号,尚未完整调取。
“那首页为什么写核验完成?”利菲克问。
“因为归档人员检查的是文件有没有被改过,不是批准它的人当时了解哪些技术条件。”马雷说,“两个部门对‘核验’的用法不一样。”
利菲克看着那几个字。
他原本很想得到一份写着“库克的任务手续齐全”的结论,好让自己至少能够相信,当时签下的名字没有让弟弟遭遇额外危险。现在这份简短的报告,却提醒他连“手续齐全”是什么意思都必须先问明白。
“把标题改清楚。”他说,“已经完成的是副本完整性检查。审批内容还要继续核对。”
“这样看起来好像我们什么也没做。”
“你们做了很重要的事。”利菲克说,“可别让一项完成了的工作,替另一项没做完的工作签字。”
马雷点头,把文件收回。
到了用餐时间,利菲克仍在处理普通的舰务安排。学校要求增加一间训练教室,因为新报名学习维修设备的人比预计多;生活区的供给表也需要他批准一项小幅调整。他读到学校的申请时,又看了一遍维修柜台传回的归还进度。训练教室里的孩子也要学着接手这些设备,不能一直让他们等一间只有名称、没有可用工位的教室。
他把教室申请签好,没有让助理额外延后。
批准状态更新以后,他把教室的启用时间留在日程里,没有让搜索报告将它覆盖。
下午,调查小组又交来一份旧权限变更的索引。里面有几项发生在瑞娜从母星断联系统改为独立舰载智能的时期,记录来源已经非常古老,不能简单用今天的审批规则解释。
利菲克盯着那几个编号。
他想起父亲曾领他看过的核心门厅,以及那里刻满工程人员姓名的铭牌。
“找原始签署。”他说。
马雷正要离开,他又补上一句。
“找到以后,不要先替我删掉对父亲不利的部分。”
他回到桌前,打开了装着古语日记的抽屉。
夜里,舰长室里只亮着一盏灯。
利菲克摊开日记,先没有读,反而看了看那些字。父亲的笔画有时笔直,有时在字尾突然加重,像写字时恰好想到一件令人烦恼的事。他认识这种字迹,也认识这些年里不断改变的自己。
他翻到熟悉的一页,读了两句,又折回前一页。父亲写到的一项决定在这里还有前因,单独摘出去,语气便像另一回事。
利菲克把最想留下的那句抄在纸上,接着在下面加上页码,提醒自己重读前后的段落。他知道这句话还不能拿给别人作判断,却仍舍不得将它从纸上擦掉。
他取出一张空白纸,在上面写下几个问题。
哪些段落是父亲亲眼经历?
哪些只是父亲听到的说法?
哪些是他的判断,而不是已经得到证实的事实?
最后一行写着:如果日记里有对父亲不利的内容,我是否仍然愿意让别人看见?
利菲克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答案。
他把纸折起来夹在日记中,没有在这一夜作出决定。墙边的时钟显示舰内时间已经很晚,走廊外仍不时有人经过,远处设备维持着稳定的低鸣。
他终于起身,走到那扇真正可以望见船外的舷窗前。
米克号仍在前进。尾部的蓝色光从这里看不见,窗外只有星点,和足以吞没所有声音的黑暗。对于船上的人来说,宇宙一直显得十分宽广;对于一个刚刚失去弟弟消息的人,它却突然变得狭窄,因为无论去到哪里,他想找的都只有一个人。
他想起父亲从小教他的古语,想起库克说自己会回来。
他回到桌边,把夹着问题的日记合好。门外有人来送下一班的工作,他先将书收进抽屉,再接过文件。两件事之间停了片刻,来人便站在门口等着,没有催。
第二天,利菲克将调查小组的联络权限加入自己的工作清单,又附上一条简短说明:涉及米克船长历史事件的记录,可以在独立审查程序确立后申请核对。
他没有说日记里写了什么。
也没有再要求所有人先相信他。
说明发出去以后,抽屉仍关着。他将下一班需要的文件逐份放好,等到其中一项询问得到答复,才离开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