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星舰RETURN TO STARSHIP

RETURN TO STARSHIP / 04

第四章 山沟

8,142 汉字 · 0%

山里的清晨比林青宇想象中冷。

从空山基地出来时,太阳已经照到了对面的山脊,入口附近仍在阴影里。石缝间积着昨夜的潮气,呼吸时能闻到湿土和枯叶混在一起的气味。田虎义站在一辆越野车旁,正同负责警戒的军官核对线路。看见他们五个人,他先看了看鞋。

“这回穿对了。”

胡海弯腰拍掉裤脚上沾的一根草:“昨天如果知道还得钻林子,谁穿皮鞋来?”

“现在知道了。”田虎义接过递来的路线图,“走吧。车只送到外围。”

李阳往山路尽头看去。那里有两辆车,车窗上落着一层薄灰。车身没有任何能说明任务的标志,司机见人来齐,便打开了后门。林青宇与吴凌琳坐在第一辆车后排,胡海和刘波跟着另一辆。李阳临上车又跑回田虎义面前,问能不能带一台经过检查的普通接收机。

“已经装进后车了。”田虎义说。

“我的意思是,带到我身边。”

“等到了场地,按工作安排拿。”

李阳不再争执。他上车后把脑袋靠在窗上,盯着车外渐渐后退的树木。对于一位长期在接收设备前工作的人,没法自己摸到设备,远比行车颠簸难受。

山路先沿着坡面向上,再突然折向另一条狭窄的沟。车队不时放慢速度,经过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岗点。有一次他们在林荫下停了几分钟,车外传来简短的交谈,随后路障被挪开。车内没有人询问那些岗点属于哪一部分警戒,大家都知道答案未必能从田虎义那里得到。

吴凌琳翻开笔记本,念出昨晚听到的一句原话:“我们到的时候,它就在那里了。”

林青宇看向她。

“还在想那个?”

“我在想这句话是谁说的。”吴凌琳说,“录像里听不清人名,也不知道是在第一次看见球之后多久说的。假如说话的人是现场勘查人员,就不能用它来证明驴友最初看见了什么。”

她把这一行下面空出一段。

“等一会儿到了现场,我想让人分别指出这几张照片的拍摄方向,先不要互相提醒。”

林青宇点头。

车轮压上一段碎石路,车厢忽然抖动。笔尖在纸上划出一条不必要的线。吴凌琳低头看了看,把那条线留在那里,没有撕纸。

“你从昨天开始就不太像着急的人。”她说。

林青宇望向林木间露出的一片灰色岩壁。

“着急有用的话,我会比李阳还急。”

吴凌琳笑了一下,重新低头看纸。


车停在一处临时清出来的平地。

真正的山沟不在这里。有人已经用绳索和简易标记划出几条通路,车旁站着一名戴头盔的工作人员。他们还没下车,对方便先示意等候。两名士兵检查了附近林缘,又通过无线电确认,才允许车门打开。

“今天只进指定观察区。”田虎义说,“别的事情等到现场再说。你们想看哪个角度,先告诉领队,别自己找近路。”

刘波问:“现场人员接触记录补齐没有?”

“带来了一部分。”

“那不是一回事。”

田虎义停了一瞬:“我知道。你先看。”

刘波没有继续追问。他把包带收紧,将一双防护手套留在包里,等后面的工作人员来发与现场安排相符的装备。昨夜他特意说过,不能因为心理上觉得危险就给每个人胡乱套上几层东西;防护的选择要有风险依据,否则厚重的装备反而可能增加山路上的跌倒和操作失误。

林青宇注意到,这次随行的军官没有像昨天那样紧紧围住他们。警戒人员保持着各自的位置,真正带路的是一位熟悉地形的现场测绘人员。他指着一张折起来的图,告诉他们从哪儿能看见球体,又有哪些地方在接管后已经有人反复踏过,原始地貌可能受到影响。

“最早在坡上的拍摄点,我们只能定一个大概范围。”测绘人员说,“当时那队人不是沿着正式道路走的。照片里的几棵树我们找到了,但没法保证脚下就是同一个位置。”

吴凌琳抬起头。

“能把你们怎么找的也记录下来吗?”

“可以。”

“谁先说出是这几棵树的?”

测绘人员愣了一下,随后在图上指出一处:“我们组里一个人比对出来的。大家后来都觉得像。”

“那今天我想先自己看看。”吴凌琳说,“你先别指出具体是哪几棵。”

测绘人员笑了:“你这是怕我把答案告诉你?”

“我是怕我只会重复你的答案。”

田虎义在旁边听着,没有再插话。

他们顺着一条潮湿的小路往上走。地面有些地方已经铺了临时踏板,更多时候仍是普通的山泥。走到一个转角,林青宇看见下方的山沟突然展开。

白球就在那里。

不是照片中的一团颜色,也不是屏幕上一片被放大的弧面。它占据着山沟的一部分,直径超过十米的事实在这一刻变成了身体能够理解的尺度。林青宇站在坡上,视线从球体的顶部移到下缘,又看向附近的树干和石块,忽然意识到那东西并不像他此前想象的那样能被一眼看完。

周围所有正常的景物都在提醒他:这是一座山,山沟应该有自己的坡度、泥土和杂乱的植被。那团白色却以一种完整的几何形状出现在其中,仿佛有人将一张精确绘出的圆弧突然放到了未经整理的自然环境里。

李阳停住脚步,几秒钟都没有说话。

胡海先是看了看球体,接着望向林青宇:“现在还觉得照片会骗人吗?”

“照片没有义务告诉我们它之外的事情。”林青宇说。

他说完才发现自己刚才握紧了手中的记录本。他缓缓松开指节,让纸重新平整。


他们没有立即下到沟底。

吴凌琳要求先回到最初的观察路径。测绘人员领他们沿坡面移动,指给他们看几段可能与驴友路线相符的山路。灌木下面有踩出的窄道,有些已经被后续人员走宽,有些被倒下的枯枝遮住。她带着林青宇停在一处略高的地方,打开事先打印出的照片。

照片里,一根斜伸的树枝从画面左上穿过,远处山石上有一道亮色的裂纹。

她把纸举到与视线接近的位置。

“从这里看,树枝位置不对。”

测绘人员往右指了指:“可能还得过去几步。”

“先别说。”吴凌琳回道。

她向右走了两步,重新对齐照片,仍然不满意。又低头仔细看纸上的山脊,发现那条看似显眼的裂纹原来并非山石表面,而可能是后面的另一片坡面在阳光下露出的一小段边缘。几个人围着找了一会儿,最终停在两棵树之间一处并不起眼的空隙里。

白球从这里望去,只露出上半部分。

这与最早在办公室看到的照片相似得多。

“如果就是这儿,”林青宇说,“发现的人当时连它下面有没有接触地面都看不见。”

吴凌琳没有答话。她把两张照片分别贴到临时画板上,让不同的人站到位置上去比对。李阳先看见的是球体的弧面,胡海却指出山脊位置仍存在些许不一致。

“镜头焦距呢?”胡海问。

“原始设备还没拿到。”测绘人员说。

“那就只能先记为可能的位置。”胡海说,“别把几棵树对上就当成严格定位。”

林青宇退到几步之外,转身看向那些人。没有一个人知道照片最初拍摄时的完整参数,也不能确定手持设备有没有进行过自动畸变修正。这些事情平时微不足道,如今却决定着他们能不能从一张图像判断发现者究竟看见了什么。

吴凌琳坐在一块较平的石头上,把昨夜那段录像里几句口语原话重新抄了一遍,旁边标注了拍摄人身份未核实。她要求后续问询不要让最早的发现者彼此一起回忆。

“他们不是嫌疑人。”她向一旁的工作人员解释,“没人必须证明自己记得完美。我们只想知道,哪些是他们当时看到的,哪些是后来讨论时才知道的。”

工作人员说可以转达给地方联络组。

吴凌琳说了声谢谢。

她看向山沟时,发现球体从这个角度确实像一枚落在草木间的巨大卵。她心里刚闪过“卵”这个字,便立刻在笔记上记下:外形类比容易暗示生物来源,报告中避免使用。


下坡之前,刘波重新检查了现场分区。

警戒线并不是沿着一个完美的圆画出来的。山坡上有石头、树根和易滑的泥土,部分通道根据当地地形绕得很远。一名现场人员解释,他们在接管后根据行走情况调整过外围观察点,却没有改变靠近球体的一段核心限制区。

刘波看了看交来的记录。

有些人的名字后面标了“进入现场”,有些写着“接近目标”,几条甚至只写了“配合检查”。

“这些词没法算接触等级。”他指出,“一个人在几十米外架相机,和进到下缘附近采样,不能都写‘进入现场’。”

现场人员翻出最早一次分区草图。几处后来划入外围的架设位置,早先都标在同一片临时观察区里。刘波将今天的图放到旁边,发现仅凭“进入现场”四个字,确实无法替那些人补出走过的路线。

“用当班的图。”他说,“别按今天这条线倒填。”

对方找到几名布设人员留下的标记,又解释了支架从哪里搬入、在哪一段停留。刘波让他分别指出位置,写在各自的名字后面;指不清的留待询问本人,不顺着旁边那一条描过去。

刘波没有催。他蹲在临时台边,仔细看那些记录,又与负责防护的人确认不同区域允许的动作。几位科研人员有时会显得过分执着于措辞,可当这些措辞被用来决定人能不能接近陌生物体时,差一个词便可能差很多实际的责任。

田虎义过来看他们的进度。

“你们打算在这里停多久?”

“先把人分清楚。”刘波说。

“球体在下面。”

“所以才要先问清楚。”刘波抬头,“它不会为了方便我们检查,就保证每一层风险都跟我们预想的一样。”

田虎义没有再催。


越往沟底走,白球越不像一张照片。

林青宇站在经批准的观察线上,距离已经足以看清球体表面随光线变化的细微亮暗,却仍看不到能简单认作门、窗或者喷口的结构。他不愿因此断言它是完全无缝的。一个十余米直径的物体,只凭眼睛和目前的角度,本来就不可能看清全部表面。

“像某种高质量的涂层。”李阳说。

“也可能根本不是涂层。”胡海回了一句。

“我说像。”

“所以记‘像’。”胡海把自己的笔记本转给他看。

李阳笑了一声,没有再争。

两名测绘人员将全站仪架在外围有稳定视线的地方,设置基准点。林青宇要求他们把球体的位置、周围沟壁和附近几个显眼的石块放在同一套坐标系统里,而不是每一次只单独量球体。记录不只为了得到一个直径,还要让以后的人能够回到同样的参考位置。

“如果过几天又拿一组数据来比,”他说,“首先得保证我们说的是同一个地方。”

测绘人员向他解释现场已有的基准点如何建立、测过哪些位置。林青宇听完,又请他标出哪些点是设备直接测得,哪些是根据照片补绘。

最早的勘查图把球体画得很整齐。山沟的线条则粗糙得多,有些地方依据摄影测量和少量现场点位推算。林青宇看着那些图,忽然明白“八百米”为什么容易被写得像一道有唯一答案的算术题:画面一旦被整理成理想的几何形状,原本不能同时确定的许多参数看起来便都已经有了位置。

“如果我们假设它有很大的质量,落下以后地面应该如何变形?”他问。

测绘人员打开另一份图,给他看球体下方和附近土石的初步勘察。

“原来用过几组经验模型。”

“模型里有质量吗?”

“有估计范围。”

“谁给的估计范围?”

对方没有立即作答。

林青宇轻轻点了点纸:“你看,问题就在这里。我们还不知道它究竟有多重,却想反过来用落地痕迹算它从哪里开始落。”

测绘人员想了想,说:“但总得先按一个假设计算,才知道能不能解释现场。”

“完全正确。”林青宇说,“我并不是反对计算。我反对把‘如果’两个字删掉以后,只留下八百米。”

他们一起重新看那组剖面。

有的区域因球体遮挡无法观察到底部,有的地方被先前勘查活动改变过,还有一段泥土的原始状态没有足够清楚的影像。所有这些都意味着,现场仍然留下许多未知。林青宇将需要补测的位置圈出来,没有尝试站到警戒线里替仪器找更好的角度。

田虎义在旁边等了很久,终于问:“那这个八百米,你认为错了?”

林青宇放下图纸。

“我现在没法说它错。”他说,“也没法说它对。我只知道,这份报告没有给出足够证据,让人排除其他解释。”

“可是上面已经根据这个结论安排过工作。”

“安排工作可以根据风险判断。”林青宇说,“科学结论得根据证据。二者要是混起来,后面会很难。”

田虎义听完没有表态,只把那张剖面图接过去,重新看了一遍。


李阳把接收机放到观察区的工作台上,接上天线,先检查供电与时间记录。

屏幕里出现一条很窄的亮线。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那条线只持续了一瞬,随后消失。他赶紧在记录上做了标记,又把附近几个获准观测点的背景频谱调过来,试图确认是不是只有面向白球的一侧出现了变化。

“看见什么了?”林青宇走近。

“先别说。”李阳把耳机摘下,“让我听完。”

接下来半分钟,没有第二条同样的线。倒是工作台旁一名警戒人员的手持无线电突然响了起来,呼叫另一个坡面上的岗位。接收机屏幕里几乎同时闪过一组杂乱的窄峰。

李阳低头看着它们。

“你们刚才那次通话的时间能记一下吗?”

警戒人员有些警惕。

“我们不能为了你们的实验停掉联络。”

“不用停。”李阳说,“正常工作。把发生过的时间给我就行。”

他让负责日志的人核对那次呼叫,又对照接收机的时间标记。几道最显眼的尖峰与本地通信明显相关。它们并不说明仪器有问题,只说明这条沟里除了白球,还有许多正常的电磁活动。

“刚才你是不是以为它讲话了?”林青宇问。

李阳没立刻答。

他承认,最初那条孤零零的亮线确实使他心跳加快。多年来他一直在寻找非地球来源的信号,真正站在未知物体面前时,一小段毫无含义的变化也足以让想象冲到判断前面。

“我以为终于有一条能让我一眼认出来的。”他说。

“现在呢?”

“现在先排除我们自己的。”

他继续检查。几项能够与现场通信、供电切换相对应的峰值被移出“待解释”清单,留在原始记录中供以后复查;另外几处短时变化暂时没有足够信息确定来源,也没有可靠的重复模式。

李阳没有删除它们。

他把文件命名为“现场背景频谱—条件待核”,没有写上外星二字。

这时山谷另一端传来田虎义安排人员提前收回设备的声音。山云正压低,附近的工作人员开始整理线缆。

李阳看了一眼球体。

它就在不远处,白得仿佛不愿让任何东西留下痕迹。

“如果它真有话想说,”旁边的警戒人员问,“怎么不直接发出来?”

李阳将天线缓缓收回。

“也许它没发。”他说,“也许是我们根本没学会听。”

话说完,他把记录交给胡海保存。

在那张写满条件与时间的表里,几道未确定的细峰依旧留着。但它们暂时还不值得任何人宣布,人类已经听见了来自星空深处的消息。


中午以前,天空开始变暗。

山里的天气变化很快,最初只是沟壁上的阴影变重,随后风从另一侧坡面翻过来,把树枝吹得一齐向下弯。站在山坡上的人先闻见了一股潮湿的味道。田虎义与警戒负责人商量,决定将一部分设备提前收回,只留下必要的观察工作。

胡海还在等一份原始文件。

负责地方联络的人从山上赶下来,递给他一台已经完成登记的设备。那不是最早摄影者的手机,而是一名初期参与现场记录的工作人员使用过的摄影设备。胡海对着登记表核对型号、存储介质及交接时间,没有伸手就接。

“原卡还在?”

“在,已经做过只读备份。”

“做备份的时候,设备是谁保管的?”

联络人员指着表上的签名。

胡海接过纸,仔细核对两个时间,发现其中一处比记录的交接时间早了几分钟。他没有立刻把这当成异常事件,只问当时是否有两个人分别使用不同的时钟。

“一个是设备自身的时间,”联络人员说,“一个是交接记录。”

“有没有校过?”

“没有。”

胡海看着两条时间,没再追问。他在备注栏写下:时间源不同,不得直接排序。

“你不觉得这很可疑?”站在旁边的工作人员问。

“先看钟。”

胡海请对方将已经备份的存储卡取出封好,设备不带原卡开机。联络人员报出显示的当前时刻,他同时记下随队终端显示的基地授时读数。两者果然差了几分钟。

“那把旧时间全改过来?”

“先不改。今天有这个差,不能保证以前每一刻都差这么多。”胡海将本页另标成现场对时记录,“旧的保留,误差分开记。现在没有理由拿它证明时间倒流。”

联络人员按他的要求关机,把设备和原卡分别装好。胡海核对封条,在表上签了这次检查的范围,没有替原先那些未校准的时间排出一个精确次序。

他同意将设备带回基地做完整的原始文件核查,不在山沟里匆忙导出内容。联络人员显得松了一口气。设备重新封入保护盒时,几颗很大的雨点落到了盒盖上。

田虎义抬头看了看天。

“准备撤离外围坡面。”

有人在远处应了一声。


一阵突然的滑响让林青宇停住脚步。

他正在跟测绘人员讨论下一轮需要补的基准点,听见上方有人喊了一声“小心”,随即看到一块从潮湿土坡上松脱的石头沿着小路边缘滚下来。它并不巨大,却带着几块泥和更小的石屑,撞到一截露出的树根后改了方向。

站在较低处的现场人员本能地向旁边让开,脚踩到一块松软的泥地,身子往外歪了一下。

刘波离他最近,抬手抓住了他背包的肩带。那人重新站稳,石头已经从几步外滚过去,停在另一片草里。

事情发生得快,整个过程甚至没有让球体那边出现任何变化。

“人有没有伤着?”刘波问。

“没事。”那人喘着气,“就是脚滑了。”

刘波示意他先站到稳固的路面,检查脚踝能否正常活动。确认暂时没有明显问题后,他仍要求将这段经过记入现场安全记录。

田虎义已经赶到。

“撤。”他说,“下雨了,这条坡面别再留人。”

有人想问是否要把最后几台仪器带走。田虎义看向山坡,回答得很干脆:“能按规程安全收的收;收不了的先标位置。设备没人的命要紧。”

雨很快大了些。

林青宇和测绘人员把手头文件收好,跟着警戒人员往上方通道走去。一路上有人回头看白球。它仍然静止地待在山沟里,雨点落在周围的草木和泥土上,从这个距离无法判断那些水落到白色表面之后究竟怎样流动。

李阳想停下来再看一眼,被身后的胡海催了一句。

“你不走,后面的人也得等。”

“我看的是它有没有动。”

“上去再看监测。先顾脚下。”胡海说。

李阳这回没有反驳。他跟着队伍继续往上,鞋底在湿泥里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

林青宇最后回头时,球体已经有一部分被雨幕遮住。他没觉得它因此更像一个有生命的东西。恰恰相反,那种对周围天气毫无反应的静止,令它更像一件被放错了地方的物品。

但这仍然只是他的感觉。


他们撤到临时工作点后,雨并没有立刻停。

房间很小,桌上铺着塑料布,几个人把湿了的外套挂在门口。测绘人员重新检查刚才收回的记录,刘波与现场负责人确认那名脚滑者的情况,吴凌琳则借着短暂的空闲,回顾上午的观察。

“最早拍照的人不可能看见完整的底部。”她说。

“但还不能确定准确站位。”胡海提醒。

“我知道。至少可以说,我们今天找到了一个能重现主要遮挡关系的候选位置。”

林青宇对这句话很满意。

“我们得把不确定也写进结果里。”

田虎义坐在屋角,拿毛巾擦掉袖口上的泥,听见这句话便笑了笑。

“你们忙了一上午,给我带回来最多的就是‘不能确定’。”

“也有能确定的。”刘波说,“雨来了,滑坡风险升高,今天撤得对。”

屋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田虎义点头。

“这个不需要你们告诉我。”

可他没有显得生气。

林青宇把几份纸放到一块,最上面那张已经被雨浸湿了边缘。他用干纸垫住,发现有一处补测标记被水洇开,请测绘人员从原始记录里核对,没有凭印象描回去。

这轮现场工作剩下哪些空白,必须趁人还记得先交代清楚。他们将因降雨取消的点位逐一标出,另列下一次可用的安全位置。

“还有一件事。”他对田虎义说。

“什么?”

“需要留一套固定的远距离观察条件。下次来不一定能赶上同样的天气,也不能每次都根据肉眼觉得球体好像有什么变化。”

“要一直派人看着?”

“你们本来就在警戒。”林青宇说,“不一定增加很多人,只是把观测位置、时间和设备条件固定下来,留足够长的记录。之后如果有人说它变了,我们至少知道拿什么去比。”

田虎义看向旁边的测绘人员。

“你们能做?”

“现有点位可以利用一部分。”对方说,“但要保证支架和监测设备不会破坏现场,也得有人定期维护。”

“列方案。”田虎义说。

他答应得很快,这回没有再看林青宇。


下午雨停之后,他们没有重新下沟。

田虎义认为泥坡需要重新评估,贸然补测会让今天最重要的安全判断失去意义。林青宇没有争取例外。他回到基地时,衣服上带着泥,鞋底像比清晨重了一倍。

走进山腹,熟悉的干燥空气迎面而来。

胡海先将摄影设备与交接记录送到指定的数据室。吴凌琳把两段证词分开保存,要求联络组继续寻找最初拍摄者的原始设备。刘波留下一份明确区分人员活动等级的安全复核建议,并提醒值班人员,今天那起滑倒事件也要记下来,不能因为没有造成伤害就当作没发生。

李阳拿到一份尚未整理完成的频谱图,打算晚饭后再看。

林青宇把现场测量记录摊在会议桌上。

有一处剖面里的线条仍然很漂亮,数字齐全,注释清楚。可他知道,那些线条下面,还有几块他们没法进去看的土地。白球将它们挡住了,雨又让原先的地面状态发生变化。任何人如果只看这张图,很容易忘记这些变化曾经发生过。

他用红笔在图边写下一句:

现有推断无法唯一确定目标物初始运动状态。

写完以后,他没有画任何箭头去指向所谓的“真正高度”。

田虎义站在他身后,过了片刻才问:“所以这东西也许根本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林青宇回头。

“也许是,也许不是。我们今天没法证明。”

“那你们明天怎么办?”

林青宇看向桌上那只装着设备记录的保护盒,和另外几份还没来得及核对的文件。

“先把我们已经有的东西弄明白。”

他说这句话时,并没有觉得自己是在回避问题。

山沟里的白色球体依然等在那里。可他渐渐意识到,真正令他不安的不是它一直没有回答,而是人类几乎已经迫不及待地替它说了太多话。


晚上,胡海终于把第一批照片原件的目录整理出来。

并不是全部原件。最早那名驴友所拍的内容仍未收到,今天带回的设备也属于后来赶到的工作人员。它至少让几张被不断转发的图片有了可以追踪的来源。胡海将文件、记录、时间字段和复制方式一一列在表中,末尾留着几个空白,等待外部联系。

林青宇在一旁看着。

“有什么特别的吗?”

“有两个特别容易误读的地方。”胡海说。

他打开一段视频,将拍摄时间字段放大。

“第一,设备显示的时间和交接表上的时间不一致。不是时间倒流,是两套钟没有核准。”

林青宇点头。

“第二呢?”

胡海把一张照片放到屏幕上,又切到同一设备记录的短视频帧。

“有一处边缘看起来不一样。照片的自动处理把对比度拉高了,视频里则保留了阴影。有人拿照片当表面有一道线的证据,其实那条线可能只是一段投影。”

林青宇走近屏幕。

白球的下缘被草和土遮住,一部分反光在不同画面里像是略有移动。他仔细比较,觉得胡海说得有道理,却也不愿仅凭这一段视频就断言没有任何表面结构。

“你能恢复原始像素数据吗?”

“设备能提供多少就保留多少。”胡海说,“但有些处理已经在拍摄时完成了。不是我按一个按钮就能把世界恢复成拍摄前的样子。”

林青宇笑了一下。

“至少我们知道不能把它当成另一条发现。”

胡海合上窗口,却没有马上关掉电脑。清单里有一项等待调取的照片,没有写谁继续联系。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已经交给别人。

他打通内线,将联系人和下次查询时间补上。电话那端问,是不是一定要今晚拿到。

“不用催人现在进山找。先确认原文件还在,按约定渠道移交。”

林青宇坐在一旁等他。他们没有得到新的高度,也没找出白球的秘密;可是那个一直空着的来源栏,终于有人具体接着往下办了。

胡海存好目录,把新索引交到工作组查阅区。屏幕上的文件名仍只有日期和编号,几张经过处理的漂亮照片被放到副本栏里,不再替原件占位置。


第二天清晨,基地收到一条来自外围警戒区的例行汇报。

连续观察的设备已经按要求建立了基本记录,现场人员确认前一夜没有报告需要紧急处置的变化。与此同时,昨夜的降雨使一条原定接近路线暂时不可使用,新的安全安排还在制定。

林青宇读完两条信息,将它们放在桌面上。

一条说明可以继续等待和记录,一条说明不能按照昨日上午的办法再去现场。

白球仍然在那里。

他将禁行通知夹在补测安排前面,划去当天的入场时间。昨天留下的点位仍在,今天得先在屋里把记录核完。

李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刚收到的频谱记录。

“林所长,昨天那几段背景我整理过了。”

“有东西?”

“有几处值得再测。”李阳说,“我没说它们是白球发出来的。你先看。”

林青宇接过记录。

他拿起笔,把频谱记录旁边的空白纸移到面前。

章节目录

共23篇

  1. 00引言9,588字
  2. 01星舰9,696字
  3. 02黑洞探索10,172字
  4. 03空山10,544字
  5. 04山沟8,142字
  6. 05失踪者8,231字
  7. 06回波8,070字
  8. 07最初的照片8,073字
  9. 08留在原地8,257字
  10. 09封存者9,204字
  11. 10旧墙之后8,387字
  12. 11空隙8,333字
  13. 12还没有名字的地方8,496字
  14. 13见证人8,231字
  15. 14重量9,301字
  16. 15第三种状态8,703字
  17. 16静默的刻度8,701字
  18. 17最后的开关8,654字
  19. 18另一端8,636字
  20. 19四十六点七8,845字
  21. 20有人必须留下9,109字
  22. 21返航12,160字
  23. 22重返星舰9,268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