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拢时,林青宇听见了锁舌归位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被通风设备的低鸣吞去了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还能望见几片树叶的入口,此刻已经只剩下一道平整的门缝。山林里的风和鸟鸣一起被隔在外面,走廊里没有风,只有一股不太浓的清洁剂味道。
李阳还站在他身旁,手里握着那份折出许多白痕的报告。
“看来真是进来了。”李阳低声说。
林青宇没有接话。他先看脚下。光滑的浅灰色地面上留着他们一路从山里带来的泥印,几串脚印沿着走廊延伸,在明亮的顶灯下面显得有些唐突。刚才在雷区里,他们不敢偏离前面的人半步;现在路面平整宽敞,反而没人知道该往哪里走。
田虎义正同门内的执勤人员交接名单。有人拿来几只透明袋,让他们把未经登记的电子设备暂时存放起来。李阳抬了抬手腕,看向自己的表,像终于想起时间还在走。
“连这个也要?”
“进入不同区域,要求不同。”田虎义说,“你们的设备会登记封存,不是扔掉。需要联络外面,按这里的程序申请。”
“工作资料呢?”
“已经带进来的可以交给接待人员核验。你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受罚的。”
这句话让刘波抬头看了他一眼。
李阳把手表摘下来,放进袋子,动作很慢。轮到手机时,他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把它也交出去。吴凌琳先把包里几个不需要通电的小工具取出来,问清楚哪些可以保留,哪些需要登记。胡海看着封条上的编号,将自己那一份在纸上记下。林青宇则习惯性地摸了一下胸前口袋,那里早已没有工作证。
他们各自签过字,接过一张没有研究所名称的临时通行卡。
“这张卡只能到安排给你们的地方。”负责交接的人员说,“门打不开时不要尝试别的入口,找值班人员就行。”
他说话平静,程序也并不比一个管理严格的研究设施复杂多少。林青宇却在接卡的瞬间感到一种不太容易形容的失落。过去他带领一个研究所,知道自己签出的每份文件会去向哪里,知道哪扇门后有谁在工作。现在他仍然能够提出问题,却连哪一间屋子允许自己走进去,都需要别人告诉他。
田虎义看到了他停顿的动作。
“林所长,这里有这里的办法。你们要的材料,不会因为卡上的权限少就故意不给。”
“那得看我们要什么。”林青宇说。
田虎义听了笑了一下,并不反驳。
“所以我还是先带你们去见负责交接的人。”
走廊并不像林青宇曾在传闻中想象的那样神秘。
两边有普通的指示牌,标出消防设施和紧急出口。墙面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处检修口,顶灯的亮度十分均匀。偶尔有穿工作服的人从另一条通道走出来,手里拿着文件或工具箱,看到田虎义便让开一些,并没有停下来围观这五位新来的专家。
他们在一处岔路经过一扇敞开的门。里面有个人正俯身修理一台打印设备,地上放着拆开的外壳,旁边的人端着杯热水,提醒他别把螺丝碰丢了。房间里传出一阵短促的笑声。
胡海看了过去。
“我还以为这地方的设备全都不用修。”
“东西用久了都一样。”田虎义说,“保密又不替它们拧螺丝。”
胡海的脚步慢下来,想看那块拆下的板。田虎义在前面叫了他一声,他才跟上。林青宇听见屋里又响起一句“找到了”,门外那一小片地方不再显得全然陌生。
会议室不大,桌子上摆着几瓶水,墙上的屏幕已经亮起。
林青宇五人坐下时,一位负责技术交接的工作人员从门边走来,先向他们介绍了现有材料的范围。对方没有报出多余的身份信息,只说自己负责协调他们与现场各组之间的数据移交。
“白色球形物体仍在原发现区域,”他说,“现场已经封控。有些测试可以在那边完成,有些需要你们在这里先确定方法。至于能否靠近,取决于风险评估。”
李阳把报告放在桌上。
“我们大老远过来,不是只为看照片吧?”
“当然不是。”
对方将一张示意地图调到屏幕上。画面显示山沟周围的地形,标出摄影者经过的路线、最早的观察位置和现场封控范围。地图上有不同颜色的记号,旁边列着简短说明。
林青宇向前坐了些。
“这些是什么时候画的?”
“军方接管以后整理的。”
“发现之前的有没有?”
交接人员一怔。
“地形图?”
“地形图,卫星照片,附近监测记录。最好还有过去一两年同一位置的照片。我们至少得知道,在它被人发现以前,这条沟是什么样子。”
对方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下一行。
吴凌琳问:“最早的驴友有没有重新接受问询?”
“地方人员询问过一次。完整记录还在整理。”
“谁问的?原话在吗?”
“应该有笔录。”
“我要原话。”吴凌琳说,“不要别人替他们总结以后又写成一段报告。”
交接人员看向她。
“发现过程不是已经写得很清楚了吗?”
吴凌琳把初报翻到某一页,用指尖按住其中一行。
“这里写的是‘发现不明物体降落于山谷’。下面又说,目击者只在山上看见了一个已经躺在沟里的东西。发现和降落,不是一回事。要是第一个问话的人就把‘掉下来’几个字放进问题里,后来所有笔录都可能沿着那三个字往下写。”
李阳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那也可能真是掉下来的。”
“当然可能。”吴凌琳答道,“可我要知道,是谁亲眼看见,还是谁认为它应该这样出现。”
林青宇将带来的初报放在新目录旁边。两份材料用了同一个动词,来源却还没有各自说明。他在待问清单上添了接管人员的姓名栏,没再把那句话重新抄一遍。
胡海将电脑转到自己面前。
“文件呢?”
交接人员打开一份目录。屏幕上出现许多编号:图像、环境记录、勘查表、不同部门的说明文件。它们排列得十分整齐,每一项后面都有传送时间和移交状态。
“这是全部?”胡海问。
“第一批能提供给你们的。”
“我不是问能提供多少。我问目录里哪些是原始文件,哪些是转存或者修改过的副本。”
交接人员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会把知道的来源标出来。”
胡海把电脑推回桌面正中。
“那我想先改一个词。这张表叫‘可用资料清单’可以,暂时别叫‘完整证据目录’。”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田虎义站在门边,没有插话。交接人员看了看桌上的五个人,似乎这才明白,眼前的任务不会像普通会诊那样:专家看完材料,给出几个意见,然后等待进一步安排。
他们不愿意轻易把别人的结论接到自己手里。
详细报告里的“八百米”,成为第一场争论的中心。
一张现场勘查图被投到屏幕上。上面标有坡度、山沟剖面和球体所在位置,旁边附着现场人员写出的计算过程说明。文字不少,但林青宇只读到一半就停住。
“这个高度,是从什么量直接测出来的?”
交接人员说:“勘查组做过判断,报告里有。”
“我看见判断了。”林青宇指向图中的一个标记,“这个位置为什么就是它开始下落的位置?”
“据说是根据现场情况综合计算的。”
“综合哪些情况?”
对方查找了一阵,没有立即找到对应的数据表。
李阳在旁边小声问:“是不是觉得那个数字太整了?”
林青宇摇头。
“数字整不整没那么重要。问题是它怎么来的。”
他拿过纸,画了一条向下的箭头,又在箭头下方画了一块地面。
“假设一个物体从某个高度开始运动。落下以后在地面留下痕迹,我们当然可以研究它的撞击过程。但要反过来确定起始高度,我们得知道或者合理约束它的质量、接触情况、速度、地面性质,以及可能有的其他力。现在连它是什么材料、内部装了什么都不知道。”
“现场有人说周围土石的变化符合垂直下落。”李阳说。
“那最多先支持一个方向,连方向也得看证据怎么测的。”
他把纸转给胡海。
“八百米可能是某个模型算出来的解,不代表这件事只有一个解。”
胡海看着纸上的箭头,将它旁边的几个条件圈起来。
“如果其中一个条件来自推测,而最终报告没写出来,读的人就会以为那是测量值。”
“对。”
交接人员有些为难。
“可是这份材料已经上报了。”
林青宇把笔放下。
“上报以后就不能再查了吗?”
他问得并不大声。交接人员却显得有点紧张,像是被要求推翻某个不应该被动摇的结论。
田虎义终于走过来,停在屏幕旁边。
“你们需要什么,列出来。我去协调。报告已经上报,不代表以后不能修正。”
他说完看向交接人员。
“让现场组说明八百米的依据。哪一项是现场直接测量,哪一项是计算假设,都写清楚。”
林青宇感到一阵意外。他刚才已经准备好继续解释,却发现对方比自己预想的更愿意承认程序里有不够严谨的地方。
田虎义随后补充:“但你们也要理解,现场有人必须尽快作判断。碰到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能把所有事都留到论文写完再决定。”
“我们理解。”刘波说,“可是安全措施和科学结论不一样。因为不确定,所以先按危险的防护,是可以的;因为不确定,就先认为它一定从八百米掉下来,不行。”
田虎义看向他,点了一下头。田虎义没有要求他们就此散会。他把要补的原始资料写进自己的工作簿,示意交接人员继续查找。林青宇重新翻开报告。
现场没有目击者看到落下过程,也没有清楚的进入大气层迹象。所谓八百米是一种勘查判断,真实的起始状态仍然空着。
“我建议,”他说,“所有正式结论先分三栏。直接观测到的、根据模型推断的、完全没有回答的。”
李阳抬头看他。
“还得加一栏。”
“什么?”
“被人说得太多、大家已经觉得好像真的发生过的。”
吴凌琳笑了一下。
“那一栏恐怕写不完。”
他们终于看到第一段接管以后的现场录像。
灯光关了一部分,屏幕占据了会议室正面。画面先晃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摄像设备应该固定在山坡某处,镜头从上向下,草木之间露出一块很完整的白色弧面。
那一瞬间,五个人都停止了翻阅手里的文件。
林青宇在办公室里看过照片,如今却突然觉得那几张静止图像与眼前的东西相隔甚远。录像中的树枝被风吹得左右晃动,阳光沿着叶片移动,几片草叶不时遮住球体下缘。周围一切都在发生细微变化,只有那个巨大的白色物体安静地待在那里。
它太白了。
至少在这段影像里,它与山沟中那些沾着泥土、阴影与苔痕的石块全不相同。林青宇无法判断这是材料本身的颜色、光线角度,还是摄像机的曝光处理所造成。他只知道,那种没有明显纹理的弧面,很容易让眼睛失去判断它究竟有多远的依据。
画面中有现场人员站在封控线旁边,靠近以后又停下。一个人的身影落在球体附近的地面上,反而让这个东西的尺寸更加惊人。
“这真有十多米?”刘波问。
“报告给出的直径超过十米。”交接人员说。
刘波没有继续追问大小,目光落在球体周围的地面上。
“这些人离它最近到过哪里?”
“请看下一段。”
画面切换,展示人员布设仪器的过程。有人在外围记录,有人拿着设备绕过一片灌木。镜头拍得并不连贯,许多关键动作发生在画面以外。刘波看了几分钟,要求暂停。
“让接触记录和这几段录像对应上。”他说,“我们要知道谁到过什么位置,待了多长时间,之后做过哪些检查。”
“已经做了辐射检测。”交接人员提醒。
“那很好,但不够。”刘波说,“没有测到异常辐射,不等于没有其他风险。我们还不知道表面有没有可脱落物,附近的水和土壤有没有改变,更不知道工作人员的防护程序是否覆盖了这些可能。”
李阳看向他。
“你打算先查土?”
“至少要先查人。”刘波说,“物体不会因为我们急着研究就答应保持原样。人要是出事了,很多证据和责任就一起乱了。”
林青宇点头。
几个人又看了一遍录像。吴凌琳注意到画面中有工作人员指着某个方向说话,但音频听不清楚。她要求保留原始音轨,不用后期配上的解说。胡海记下视频文件的编号,询问是否有对应的设备登记和复制记录。
屏幕上的白球一直没有动。
“去现场时,先带我到这台相机的位置。”林青宇说。
他在地图上找到拍摄点。镜头里看似就在白球旁边的那个人,地图给出的候选位置却在沟壁的另一段坡面,两处之间没有标出能直接走过去的路。他将路线单独记下,没有照着画面在图上连一条直线。
接着,交接人员带来了一只已经登记过的存储盘。
“现场视频都在这里。”他说,“包括刚传回来的。”
胡海把盘接过来,没有立刻插进电脑。他先念了一遍外壳上的编号,让交接人员核对,再查看随盘附来的清单。
清单上,同一段山沟影像出现了两次,文件名几乎相同,体积却差了许多。
“这是两台相机?”他问。
“不,一份是工作副本。”交接人员答道,“后来为了方便上报,压缩过。”
“还有没有改过画面?”
“应该没有。”
吴凌琳听见那个“应该”,从旁边走过来。她刚读完一份目击笔录。纸上写着“发现不明物体降落”,可她始终找不到任何人亲眼看见降落的陈述。如今两份几乎一样的影像摆在面前,她本能地先去找各自的说明。
工作副本的旁注写着“坠落地点实况”。
原先的交接记录却只写“发现地点”。
“谁加的‘坠落’?”她问。
交接人员一怔。
“可能是汇总的时候。”
“我不是要追究谁用了这个词。”吴凌琳说,“只想知道,拍摄的人当时说的是什么。”
他翻了翻随身的本子,终于有些难堪地承认,文件是自己协助整理的。上报的人催得急,他便按照勘查报告里的说法写了标题。画面里实际拍到的只有山沟和已经静止的白色物体。
“我以为大家都知道。”他说。
“后来的人未必知道。”胡海回答。
他在一台隔离终端上打开两个副本。工作版看上去更清楚,天空和草木的颜色也更鲜明,可某些边缘出现了压缩后的方块,白球下缘几乎失去层次。未压缩的版本也不等于手机最初拍下的原始影像;它只是军方某台设备当时保存下来的文件。
李阳在旁边看了一眼。
“工作版漂亮多了。”
“所以危险。”胡海说,“以后谁都愿意用漂亮的那一张。”
交接人员有些着急:“总不能让我以后传文件,连亮度都不许调吧?”
“可以调。”胡海说,“只要原件还在,调了什么能说清楚。别让修改过的版本替你证明从没拍到过的事情。”
林青宇把桌上的两份说明并排放好。
一份叫“坠落地点实况”,另一份叫“发现地点录像”。画面里的山坡没有变,读文件的人脑海里却会因此出现两种不同的过去。
他对交接人员说:“你没有必要在这里替谁承担全部责任。先把原始移交记录和处理步骤留下。以后要修改报告,我们知道从哪一行改起。”
那人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最早驴友手机拍的文件呢?”吴凌琳又问。
“还在联系本人,没有拿到。”
“那就先写‘未取得’。”
胡海在新建的交接表上留下一个空格,没有用任何看起来合适的文件名填进去。
记录完成以后,交接人员把存储盘重新封好。离开前他回头问:“如果以后查出来这些字只是写得不严谨,也要把旧版留着?”
“要。”林青宇说,“让后来的人知道,我们是从什么地方开始看错的。”
门关上。
吴凌琳把那份“坠落地点实况”的标题用笔圈了起来,没有划掉。
她知道这并不能告诉他们白球从何而来。
可至少,一个未经目击的动作不该再躲在一份漂亮视频的文件名里。
李阳的麻烦来自一行看似令人安心的字。
“未见其他电磁干扰。”
现场报告的这一部分很短。设备名称和采样条件附在后面,已经是相对详尽的写法。李阳把数据调出来,先看频段,再看仪器的灵敏度和布设位置,看完以后将纸推到桌子中央。
“结果不是不能用。”他说,“但它说的只是当时、那些设备、那些位置上,没有测到超过判据的异常。”
田虎义正好进来,听见最后一句。
“和报告有什么区别?”
“有。”李阳说,“报告读起来像‘这个东西不会发出电磁信号’。我们现在顶多能说:按这几次检测的方法,没有发现干扰。”
“难道还要把所有可能的频率都扫一遍?”
“不一定,也做不到。”李阳说,“先确认仪器看到的是哪一段,再判断还有什么需要补测的。我们不能因为没听见,就认定对方没有发声。”
田虎义听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真的觉得那上面会有人说话?”
李阳的手停在纸上。他想起研究所里堆积的民间目击邮件,也想起自己盯着大量无意义的无线电噪声、反复寻找某种规律的年月。若不是这次任务来得突然,眼前这个问题原本是他最愿意花时间讨论的。
可是当田虎义真正问出口,他反而有些谨慎。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它根本不需要通信。也许它只是某个人造设备,里面什么也没有。也许它和我们熟悉的通信方式全无关系。”
“那你在找什么?”
“先找能排除的东西。”
他说完把屏幕转给田虎义。
“你们如果怀疑它是某种探测器,那么它如何获取信息、有没有向外发送数据,至少值得查。可是查不出来,不等于它一定来自外星。”
“我没说一定来自外星。”田虎义说。
“我也没说你说了。”
两人对视片刻,田虎义先笑了。
林青宇在另一侧看地形图,听见两人笑声才抬头。李阳已经抓起笔,给补测清单添了几项频段。那张纸上没有“外星信号”四个字,他却写得比平时更快。
刘波花了更长的时间与现场人员通话。
他在纸上列出了距离、停留时间、接触方式、个人防护和后续健康检查等项目。很多格子起初都没有填上数字。他并不因为空格太多就改用一串“整体安全”的概括,反而请对方将当时做了什么按先后顺序讲清楚。
电话另一端有人显得不耐烦。
“我们的人都好好的,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刘波停下笔。
“我不是在说你们做错了。”
“那你还要查这么细?”
“正因为目前没人有事,我们才有机会把防护做对。”刘波说,“假如后面确实没发现风险,这份记录可以告诉别人,在什么条件下没有发现。如果将来有人提出新的问题,也不至于连当时靠近过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对方安静了一些,重新开始讲述。林青宇路过时,看见刘波将一段听起来很含混的描述划掉,改为两个独立的问题。
“怎么了?”他问。
“对方说几个人都‘接触过现场’。”刘波抬头,“这话没法用。有的人只站在警戒线外,有的人进去布设备;都叫接触,防护的意义就没了。”
林青宇坐到他旁边。
“要不要等原始记录?”
“要等,但不能什么都不做。”刘波将另一页纸递给他,“我先给一个分层的现场工作建议。外围观察、近距离仪器、直接取样,要分别决定条件。当前能够做的,不代表下一步自动能做。”
林青宇翻完。刘波没有等他提出更多假设,先在一名入场人员的记录旁标了待回访。对方离开现场后已经换班,他让联络岗位按正常渠道联系,不要为了补表格把人重新叫回山里。
他在建议末尾写下:未经独立风险评估,不建议直接接触或破坏未知物体表面。
他想了一阵,又补了一句:不得把暂时无法检测的危险描述为已证实存在。林青宇还想说什么,刘波已经收起纸张,起身去核对下一批入场人员的防护清单。那两句话没有停留在会议桌上。
第一轮材料整理结束时,田虎义再一次来到会议室。
五名专家已经把桌面占满了。材料分成不同的堆,有些纸上贴着写了编号的便签,笔记本旁边放着空水瓶。窗外没有天空,照明的变化来自走廊里工作人员按时间调整的灯光。没有人确切记得自己进来以后过了多久。
田虎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们今天似乎什么结果也没给我。”
李阳正低头整理一组数据,听见这句话便抬起头。
“给了啊。你手里那份报告,至少有三处话不能像原来那样说。”
“我是指球体是什么。”
“那你得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田虎义在一张空椅子上坐下,摘下帽子放在膝上。
“我不是催你们说它是飞碟。”他开口比先前慢了许多,“这件事在外面已经传开了。照片有人转,媒体也会问。我们的职责是把人和现场先管住。可山里那么多人等着命令,谁都希望有人告诉他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你想把它搬走?”林青宇问。
“有人提过。”
刘波立刻抬起头。
“现在不行。”
田虎义摆摆手。
“我说有人提过,不是已经决定。有人担心它留在山里会被更多人发现,有人担心雨水、落石,还有人担心如果它是某种设备,万一里面的东西自己发生变化怎么办。”
吴凌琳说:“如果它现在什么也没做,搬动倒可能让我们失去原来的现场。”
“我明白。”田虎义看向她,“所以才把你们接来了。”
林青宇看了一眼门边。田虎义也还穿着那双进山的靴子,鞋边的泥已经干了。他们同路走来的这一段,远不足以说明地图上剩下那些路是否能走。
他把今天写出的几张纸整理到一起。
“我们可以先给你一份建议。”他说,“但不是它是什么。”
田虎义靠过来听。
“第一,现场继续保护,所有人员活动保持记录。第二,尽可能回收最早的数据与样本,不只给我们整理过的报告。第三,凡是需要改变现场状态的动作,先把目的、风险和替代方法写清楚。第四,我们要求去现场。”
田虎义最后一句听得很认真。
“去看球?”
“去看证据。”林青宇说,“我想亲自知道拍摄者站在哪里,现场测量是怎么做的,所谓八百米的依据究竟落在什么地方。我们不能只在这间屋子里替山沟写结论。”
“去多少人?”
“五个。”
“所有人都要去?”
“他们每个人想看的不一样。”林青宇说,“分开去反而要占用更多安排。”
田虎义看向胡海。
“你一个做密码的,也要去山里?”
胡海点头。
“原始设备如果还在,我得看它怎么生成文件。还有,我想问第一个接收照片的人到底拿到了什么。”
田虎义又看向吴凌琳。
“你呢?”
“我要看发现者所说的位置。别人替他们画的路线图,也得有人验证。”
李阳不等他问就说:“我看现场电磁背景。”
刘波补上一句:“我看防护和取样流程。”
田虎义最终看向林青宇。
“你又看什么?”
林青宇想了片刻。
“我想看看,那份报告里有多少我们今天还没看见的东西。”
田虎义将帽子戴回去。
“我去协调。具体时间和范围,等消息。”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你们可以修改科学判断,但外部发布的东西由这里统一处理。没有得到许可以前,不要与外界谈现场。”
李阳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林青宇伸手按了按他的文件夹,示意他先别急。
“我们知道保密要求。”林青宇说,“我也希望这里明白,保密不应该让一个错误判断永远留在报告里。”
田虎义回头看他。
“你把要改的写清楚。”
“会的。”
门关上以后,李阳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
“你为什么不问他,我们究竟要在这里待多久?”
“问了也不一定有答案。”
“那就不问?”
林青宇低头整理纸张。
“明天如果能出去现场,我先去。待多久的事,回来再问。”
李阳看着他,最后无奈地笑了。
“你一直这样。遇见想看的东西,别的什么都往后放。”
“你不是一样?”
李阳没有否认。
他们后来被带到临时安排的休息区。
林青宇拿到一个简洁的房间,里面有床、桌椅、洗漱用品和一盏可以调亮度的灯。没有窗。墙上的时钟不停地走,秒针每跳一下,都会让他想起实验室里某台已经老旧的计时设备。
他将手里的材料放在桌面上,先把衣服上沾着的草屑清掉。那段在树林里走过的路,直到此刻才以这种微不足道的方式结束。他脱下鞋,鞋边的泥已经干了,用手指轻轻一碰便落到地上。
门外有脚步声。
李阳敲了两下,没等回应就探进半个身子。
“你不去吃东西?”
“过一会儿。”
“他们说有饭,时间不长。”李阳看见桌上的纸,“你还看?”
“看完这一页。”
李阳走进来,坐到椅子上。
他们彼此认识太久,已经不需要在每次沉默时找一句话填上。林青宇继续翻材料,李阳盯着墙上的时钟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真觉得是别人的武器?”
“你今天已经问过。”
“现在又多看了几个小时。”
林青宇把笔放下。
“我说不上来。”
李阳没有再追问,转而看向门边的临时卡。
“联络外面的事,你问了吗?”
“还没。”
“我答应朋友今晚一起吃饭。出发时想发消息,后来一直拿着那几份报告,到现在手机已经交了。”
林青宇把材料合上。他自己也没向留守的人报平安,只在交接工作时说了出去一趟。不知道归期和连一条平安消息都不发出去,原本不是一回事。
两人去值班台问。工作人员核对可转述的范围,让他们分别留下不涉及地点与任务的短消息,由联络岗位按规定处理。李阳写完,把那句解释改短,没有提起任何球体。
“还有一件事,”他将纸递出去时说,“所里的设备今晚有人代看吗?”
对方记下需要核对的工作事项,没替外面的人保证。林青宇也留了自己的联络要求,随后把回执收进临时卡套。
回房间的路上,李阳问他要不要先去吃饭。这一次林青宇没说看完那一页,直接随他往食堂走。
食堂里的人比他想象的多。
不大的空间被分成几排桌子,工作人员拿着托盘寻找空位。有人在谈设备故障,有人在抱怨出差太久,也有人低头吃饭,一言不发。五个人坐在一起时,居然有一阵很短暂的平常感:和研究所某个忙碌的工作日晚餐并无多少差别。
吴凌琳把一小块配菜拨到旁边,胡海指了指自己的盘子。
“给我?”
她将盘子推过去。胡海夹走那一块,又把自己没动过的主食分了一半给李阳。几个人忙到这时才发现,谁没有拿够东西,谁总会把同一种菜剩下。他们在研究所也一起吃过许多次饭,这些事却很少有人专门问。
交接人员端着托盘来找他们,手里还夹着本子。李阳给他让出一处空位,他坐下就要翻开。
“等吃完吧。”吴凌琳说。
那人看了看自己已经结起薄膜的汤,将本子放回口袋。他问几位老师的工作餐是不是经常吃到这么晚,刘波说至少今天的汤还热,伸手替他把挡着勺子的托盘转了个方向。
没有人再把白天那些疑问逐条说一遍。临走前,林青宇与交接人员约好下一次取材料的时间,没有让他继续坐在饭桌边等。
晚饭以后,一份新的影像材料送到了会议室。
这一次不是初报里那张广为转发的照片,而是一段较早抵达现场的记录。摄像者沿着沟边移动,时而抬头看坡面,时而将镜头对准远处白色物体。画面因为行走而不断颠簸,某些地方甚至完全失焦,但也正因为未经仔细剪辑,它保留下了后来那些干净的汇总视频里看不到的环境细节。
林青宇决定再看一遍。吴凌琳留下来陪他。胡海坐在角落,核对这一份文件的登记信息。其余两人回去休息,约好第二天继续。
画面里传来人说话的声音。有人提醒拍摄者脚下有一块石头,另一个声音抱怨从这里看不清球体底部。镜头停住,远处的白色弧面从树叶之间显露出来。
“先别快进。”吴凌琳说。
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白球上,而是听着声音。
一位现场人员说:“看着不像是从山上滚下来的。”
另一位回答:“那从哪儿来的?”
摄像者笑了一声。
“我们到这儿以后,它就在那儿了。”
吴凌琳要求把这几句单独标记,连同前后语音一起保存。
“为什么?”林青宇问。
“他们知道的其实很少。”她说,“可你注意没有?‘不像从山上滚下来’,很快就会被人听成‘一定不是从山上来的’。再往后,有人就可能替它补上一句‘从天上落下’。一份报告里,三个不同的说法只剩下最后一个。”
林青宇看着屏幕。
“那至少说明,他们刚来的时候也没有发现明显的滚动路线。”
“可以作为他们当时的观察记录。”吴凌琳说,“但不能代替现场测量。”
他们继续播放。
镜头转过一段山坡,远处出现尚未布设完整的警戒区。有人朝摄像者摆手,示意不要继续往下。摄像机最后一次指向白球,从这个角度看,它被草木遮住了大半,表面白得近乎失去层次。
录像结束。
林青宇让画面停在最后一帧。
“原始照片里有没有这个角度?”
胡海从电脑前抬头,查了一会儿。
“汇总材料里有类似的,不确定是不是同一张原件。”
“明天到现场比一下。”
“你打算从照片里量出什么?”
“不是先量什么。”林青宇说,“我想知道当时能看见什么、看不见什么。我们要是不把观察位置找回来,以后的任何判断都可能建立在相机替我们选好的角度上。”
胡海将这句话写进待办表。
就在这时,桌旁的内线电话响了。
胡海接起来,只听了几句便向林青宇示意。
“田将军请你过去一趟。”
田虎义还在白天那间小会议室里。
他的帽子放在桌上,袖口卷了起来。桌面摆着现场封控区域的图和几份新的通行安排。林青宇进门时,他正与一位值班人员确认路线。
“坐。”
林青宇坐下。
“现场可以去,但有条件。”田虎义说,“明天由我安排人员带你们进去。需要提前做安全说明,活动范围不能自行扩大。未经批准,不能触碰物体本身,也不能对现场原有布设作任何调整。”
“我们今天已经决定不直接接触。”
“那就好。”
田虎义递过一份说明。上面列出的事项多是人员防护与行进要求,没有具体提到球体的来源。
“还要提醒你,”他说,“这不是你们研究所熟悉的野外测站。外围封控的压力不小,附近人员来往也要控制。你们能看的可能不是全部,但会尽量安排。”
林青宇从头读过,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没有把注意力放在那些限制上。相比下午,至少现在有了一项可以真正实施的行动。他可以离开会议室,回到所有材料最初产生的地方,亲眼检查他们在报告上画出的那些问号。
田虎义见他签完,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办事太慢?”
“有些地方挺快。”林青宇说,“比如把我们从研究所接来。”
“还有呢?”
“有些地方确实慢。”
田虎义笑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比如我现在还不知道最初那张照片的原文件在哪儿,也不知道八百米到底依据哪些测量。”林青宇说,“我们可以在不知道答案的时候行动,但如果连不知道什么都说不清,后面会越来越难办。”
田虎义将未取得的资料列进联络清单,把桌上的路线图合起来。
他起身,领林青宇走到门口,又说了一句。
“明天你们看到的东西,可能跟照片里没有什么两样。别以为跑一趟,就一定会有答案。”
林青宇停下脚步。
“这句话我倒很赞同。”
两个人没有再谈。
返回住处时,走廊比刚进来时安静得多。
林青宇在门前停下,忽然发现自己的临时卡片握了一整路。他把卡贴在读卡处,门轻轻打开。房间里的灯仍是他离开时设定的亮度,桌上那几页纸没有被人移动。
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饭前交给值班台的短消息还没有送达回报。他想起研究所里那些未办完的事:有人得替他签收今晚的数据,有人明早还会按原定时间来敲办公室的门。他已经提出联络申请,能转述到哪一步,却还得等消息。
他拿起桌上的笔,翻开新的笔记本。
第一页只写了一句话:
我们到底知道什么?
那行字刚写完,门边传来提示。值班台送回一张确认,短消息已经交给联络岗位,实际送达仍待回报。他把纸夹在卡套后面,没有当作外面的人已经看见。
桌上的现场照片仍在,白色弧面下面有一片看不清的阴影。他把照片与笔记翻到同一个方向,先标出明天能去、还不能去的地方。
他把“我们到底知道什么”下面留出几行空白,开始列明天要做的事。
第一,确认观察位置。
第二,核对直接测量与推算。
第三,弄清最初数据怎样离开现场,又经过谁的手。
第四,记录任何他们仍然不能回答的问题。
写到这里,他放下笔。
没有第五条。
窗外本来应该有夜色,可房间里只有一面没有窗的墙。他调暗了灯,躺下去。头顶传来连续而均匀的通风声,像某种被人精心控制住的风。
他闭上眼睛,想起进入基地前那段弯弯绕绕的雷区通道。那里明明有路,却必须由知道路线的人带着走。明天去往山沟的路或许也会如此。
然而在白球的问题上,任何人都还没有一条已经走通的路。
第二天出发之前,林青宇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会议室。
有人提前把昨夜新收到的材料放在桌上。最上面是一张经过更新的现场路线图,另有一份清单,列出仍在等待调取的原始图像、仪器记录和人员问询。
他翻开第一页,看见“八百米”的那一栏旁边多了一句备注:
高度推断所依据的原始测量与计算条件,待现场复核。
林青宇将纸放平,读了两遍。
他将那句备注圈住,在旁边写了现场需要带去的测量清单。昨天报到时,这一栏还印着一个不容置疑的数字。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阳进来时手里拿着一支刚领到的笔,跟在后面的是吴凌琳、胡海和刘波。五个人都穿了适合进山的衣服,文件和仪器清单比昨天少了,鞋倒换得结实了些。
“走?”李阳问。
林青宇把路线图收进文件袋。
“走。”
田虎义已经在外面等着。他看了看五个人,确认都到齐,便带他们向另一道门走去。
这一次,林青宇走在队伍中间,没有再回头看山体里灯光整齐的走廊。
山里的门在前面打开。
清晨的空气迎面而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