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星舰RETURN TO STARSHIP

RETURN TO STARSHIP / 03

第三章 空山

10,544 汉字 · 0%

门在身后合拢时,林青宇听见了锁舌归位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被通风设备的低鸣吞去了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还能望见几片树叶的入口,此刻已经只剩下一道平整的门缝。山林里的风和鸟鸣一起被隔在外面,走廊里没有风,只有一股不太浓的清洁剂味道。

李阳还站在他身旁,手里握着那份折出许多白痕的报告。

“看来真是进来了。”李阳低声说。

林青宇没有接话。他先看脚下。光滑的浅灰色地面上留着他们一路从山里带来的泥印,几串脚印沿着走廊延伸,在明亮的顶灯下面显得有些唐突。刚才在雷区里,他们不敢偏离前面的人半步;现在路面平整宽敞,反而没人知道该往哪里走。

田虎义正同门内的执勤人员交接名单。有人拿来几只透明袋,让他们把未经登记的电子设备暂时存放起来。李阳抬了抬手腕,看向自己的表,像终于想起时间还在走。

“连这个也要?”

“进入不同区域,要求不同。”田虎义说,“你们的设备会登记封存,不是扔掉。需要联络外面,按这里的程序申请。”

“工作资料呢?”

“已经带进来的可以交给接待人员核验。你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受罚的。”

这句话让刘波抬头看了他一眼。

李阳把手表摘下来,放进袋子,动作很慢。轮到手机时,他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把它也交出去。吴凌琳先把包里几个不需要通电的小工具取出来,问清楚哪些可以保留,哪些需要登记。胡海看着封条上的编号,将自己那一份在纸上记下。林青宇则习惯性地摸了一下胸前口袋,那里早已没有工作证。

他们各自签过字,接过一张没有研究所名称的临时通行卡。

“这张卡只能到安排给你们的地方。”负责交接的人员说,“门打不开时不要尝试别的入口,找值班人员就行。”

他说话平静,程序也并不比一个管理严格的研究设施复杂多少。林青宇却在接卡的瞬间感到一种不太容易形容的失落。过去他带领一个研究所,知道自己签出的每份文件会去向哪里,知道哪扇门后有谁在工作。现在他仍然能够提出问题,却连哪一间屋子允许自己走进去,都需要别人告诉他。

田虎义看到了他停顿的动作。

“林所长,这里有这里的办法。你们要的材料,不会因为卡上的权限少就故意不给。”

“那得看我们要什么。”林青宇说。

田虎义听了笑了一下,并不反驳。

“所以我还是先带你们去见负责交接的人。”

走廊并不像林青宇曾在传闻中想象的那样神秘。

两边有普通的指示牌,标出消防设施和紧急出口。墙面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处检修口,顶灯的亮度十分均匀。偶尔有穿工作服的人从另一条通道走出来,手里拿着文件或工具箱,看到田虎义便让开一些,并没有停下来围观这五位新来的专家。

他们在一处岔路经过一扇敞开的门。里面有个人正俯身修理一台打印设备,地上放着拆开的外壳,旁边的人端着杯热水,提醒他别把螺丝碰丢了。房间里传出一阵短促的笑声。

胡海看了过去。

“我还以为这地方的设备全都不用修。”

“东西用久了都一样。”田虎义说,“保密又不替它们拧螺丝。”

胡海的脚步慢下来,想看那块拆下的板。田虎义在前面叫了他一声,他才跟上。林青宇听见屋里又响起一句“找到了”,门外那一小片地方不再显得全然陌生。


会议室不大,桌子上摆着几瓶水,墙上的屏幕已经亮起。

林青宇五人坐下时,一位负责技术交接的工作人员从门边走来,先向他们介绍了现有材料的范围。对方没有报出多余的身份信息,只说自己负责协调他们与现场各组之间的数据移交。

“白色球形物体仍在原发现区域,”他说,“现场已经封控。有些测试可以在那边完成,有些需要你们在这里先确定方法。至于能否靠近,取决于风险评估。”

李阳把报告放在桌上。

“我们大老远过来,不是只为看照片吧?”

“当然不是。”

对方将一张示意地图调到屏幕上。画面显示山沟周围的地形,标出摄影者经过的路线、最早的观察位置和现场封控范围。地图上有不同颜色的记号,旁边列着简短说明。

林青宇向前坐了些。

“这些是什么时候画的?”

“军方接管以后整理的。”

“发现之前的有没有?”

交接人员一怔。

“地形图?”

“地形图,卫星照片,附近监测记录。最好还有过去一两年同一位置的照片。我们至少得知道,在它被人发现以前,这条沟是什么样子。”

对方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下一行。

吴凌琳问:“最早的驴友有没有重新接受问询?”

“地方人员询问过一次。完整记录还在整理。”

“谁问的?原话在吗?”

“应该有笔录。”

“我要原话。”吴凌琳说,“不要别人替他们总结以后又写成一段报告。”

交接人员看向她。

“发现过程不是已经写得很清楚了吗?”

吴凌琳把初报翻到某一页,用指尖按住其中一行。

“这里写的是‘发现不明物体降落于山谷’。下面又说,目击者只在山上看见了一个已经躺在沟里的东西。发现和降落,不是一回事。要是第一个问话的人就把‘掉下来’几个字放进问题里,后来所有笔录都可能沿着那三个字往下写。”

李阳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那也可能真是掉下来的。”

“当然可能。”吴凌琳答道,“可我要知道,是谁亲眼看见,还是谁认为它应该这样出现。”

林青宇将带来的初报放在新目录旁边。两份材料用了同一个动词,来源却还没有各自说明。他在待问清单上添了接管人员的姓名栏,没再把那句话重新抄一遍。

胡海将电脑转到自己面前。

“文件呢?”

交接人员打开一份目录。屏幕上出现许多编号:图像、环境记录、勘查表、不同部门的说明文件。它们排列得十分整齐,每一项后面都有传送时间和移交状态。

“这是全部?”胡海问。

“第一批能提供给你们的。”

“我不是问能提供多少。我问目录里哪些是原始文件,哪些是转存或者修改过的副本。”

交接人员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会把知道的来源标出来。”

胡海把电脑推回桌面正中。

“那我想先改一个词。这张表叫‘可用资料清单’可以,暂时别叫‘完整证据目录’。”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田虎义站在门边,没有插话。交接人员看了看桌上的五个人,似乎这才明白,眼前的任务不会像普通会诊那样:专家看完材料,给出几个意见,然后等待进一步安排。

他们不愿意轻易把别人的结论接到自己手里。


详细报告里的“八百米”,成为第一场争论的中心。

一张现场勘查图被投到屏幕上。上面标有坡度、山沟剖面和球体所在位置,旁边附着现场人员写出的计算过程说明。文字不少,但林青宇只读到一半就停住。

“这个高度,是从什么量直接测出来的?”

交接人员说:“勘查组做过判断,报告里有。”

“我看见判断了。”林青宇指向图中的一个标记,“这个位置为什么就是它开始下落的位置?”

“据说是根据现场情况综合计算的。”

“综合哪些情况?”

对方查找了一阵,没有立即找到对应的数据表。

李阳在旁边小声问:“是不是觉得那个数字太整了?”

林青宇摇头。

“数字整不整没那么重要。问题是它怎么来的。”

他拿过纸,画了一条向下的箭头,又在箭头下方画了一块地面。

“假设一个物体从某个高度开始运动。落下以后在地面留下痕迹,我们当然可以研究它的撞击过程。但要反过来确定起始高度,我们得知道或者合理约束它的质量、接触情况、速度、地面性质,以及可能有的其他力。现在连它是什么材料、内部装了什么都不知道。”

“现场有人说周围土石的变化符合垂直下落。”李阳说。

“那最多先支持一个方向,连方向也得看证据怎么测的。”

他把纸转给胡海。

“八百米可能是某个模型算出来的解,不代表这件事只有一个解。”

胡海看着纸上的箭头,将它旁边的几个条件圈起来。

“如果其中一个条件来自推测,而最终报告没写出来,读的人就会以为那是测量值。”

“对。”

交接人员有些为难。

“可是这份材料已经上报了。”

林青宇把笔放下。

“上报以后就不能再查了吗?”

他问得并不大声。交接人员却显得有点紧张,像是被要求推翻某个不应该被动摇的结论。

田虎义终于走过来,停在屏幕旁边。

“你们需要什么,列出来。我去协调。报告已经上报,不代表以后不能修正。”

他说完看向交接人员。

“让现场组说明八百米的依据。哪一项是现场直接测量,哪一项是计算假设,都写清楚。”

林青宇感到一阵意外。他刚才已经准备好继续解释,却发现对方比自己预想的更愿意承认程序里有不够严谨的地方。

田虎义随后补充:“但你们也要理解,现场有人必须尽快作判断。碰到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能把所有事都留到论文写完再决定。”

“我们理解。”刘波说,“可是安全措施和科学结论不一样。因为不确定,所以先按危险的防护,是可以的;因为不确定,就先认为它一定从八百米掉下来,不行。”

田虎义看向他,点了一下头。田虎义没有要求他们就此散会。他把要补的原始资料写进自己的工作簿,示意交接人员继续查找。林青宇重新翻开报告。

现场没有目击者看到落下过程,也没有清楚的进入大气层迹象。所谓八百米是一种勘查判断,真实的起始状态仍然空着。

“我建议,”他说,“所有正式结论先分三栏。直接观测到的、根据模型推断的、完全没有回答的。”

李阳抬头看他。

“还得加一栏。”

“什么?”

“被人说得太多、大家已经觉得好像真的发生过的。”

吴凌琳笑了一下。

“那一栏恐怕写不完。”


他们终于看到第一段接管以后的现场录像。

灯光关了一部分,屏幕占据了会议室正面。画面先晃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摄像设备应该固定在山坡某处,镜头从上向下,草木之间露出一块很完整的白色弧面。

那一瞬间,五个人都停止了翻阅手里的文件。

林青宇在办公室里看过照片,如今却突然觉得那几张静止图像与眼前的东西相隔甚远。录像中的树枝被风吹得左右晃动,阳光沿着叶片移动,几片草叶不时遮住球体下缘。周围一切都在发生细微变化,只有那个巨大的白色物体安静地待在那里。

它太白了。

至少在这段影像里,它与山沟中那些沾着泥土、阴影与苔痕的石块全不相同。林青宇无法判断这是材料本身的颜色、光线角度,还是摄像机的曝光处理所造成。他只知道,那种没有明显纹理的弧面,很容易让眼睛失去判断它究竟有多远的依据。

画面中有现场人员站在封控线旁边,靠近以后又停下。一个人的身影落在球体附近的地面上,反而让这个东西的尺寸更加惊人。

“这真有十多米?”刘波问。

“报告给出的直径超过十米。”交接人员说。

刘波没有继续追问大小,目光落在球体周围的地面上。

“这些人离它最近到过哪里?”

“请看下一段。”

画面切换,展示人员布设仪器的过程。有人在外围记录,有人拿着设备绕过一片灌木。镜头拍得并不连贯,许多关键动作发生在画面以外。刘波看了几分钟,要求暂停。

“让接触记录和这几段录像对应上。”他说,“我们要知道谁到过什么位置,待了多长时间,之后做过哪些检查。”

“已经做了辐射检测。”交接人员提醒。

“那很好,但不够。”刘波说,“没有测到异常辐射,不等于没有其他风险。我们还不知道表面有没有可脱落物,附近的水和土壤有没有改变,更不知道工作人员的防护程序是否覆盖了这些可能。”

李阳看向他。

“你打算先查土?”

“至少要先查人。”刘波说,“物体不会因为我们急着研究就答应保持原样。人要是出事了,很多证据和责任就一起乱了。”

林青宇点头。

几个人又看了一遍录像。吴凌琳注意到画面中有工作人员指着某个方向说话,但音频听不清楚。她要求保留原始音轨,不用后期配上的解说。胡海记下视频文件的编号,询问是否有对应的设备登记和复制记录。

屏幕上的白球一直没有动。

“去现场时,先带我到这台相机的位置。”林青宇说。

他在地图上找到拍摄点。镜头里看似就在白球旁边的那个人,地图给出的候选位置却在沟壁的另一段坡面,两处之间没有标出能直接走过去的路。他将路线单独记下,没有照着画面在图上连一条直线。


接着,交接人员带来了一只已经登记过的存储盘。

“现场视频都在这里。”他说,“包括刚传回来的。”

胡海把盘接过来,没有立刻插进电脑。他先念了一遍外壳上的编号,让交接人员核对,再查看随盘附来的清单。

清单上,同一段山沟影像出现了两次,文件名几乎相同,体积却差了许多。

“这是两台相机?”他问。

“不,一份是工作副本。”交接人员答道,“后来为了方便上报,压缩过。”

“还有没有改过画面?”

“应该没有。”

吴凌琳听见那个“应该”,从旁边走过来。她刚读完一份目击笔录。纸上写着“发现不明物体降落”,可她始终找不到任何人亲眼看见降落的陈述。如今两份几乎一样的影像摆在面前,她本能地先去找各自的说明。

工作副本的旁注写着“坠落地点实况”。

原先的交接记录却只写“发现地点”。

“谁加的‘坠落’?”她问。

交接人员一怔。

“可能是汇总的时候。”

“我不是要追究谁用了这个词。”吴凌琳说,“只想知道,拍摄的人当时说的是什么。”

他翻了翻随身的本子,终于有些难堪地承认,文件是自己协助整理的。上报的人催得急,他便按照勘查报告里的说法写了标题。画面里实际拍到的只有山沟和已经静止的白色物体。

“我以为大家都知道。”他说。

“后来的人未必知道。”胡海回答。

他在一台隔离终端上打开两个副本。工作版看上去更清楚,天空和草木的颜色也更鲜明,可某些边缘出现了压缩后的方块,白球下缘几乎失去层次。未压缩的版本也不等于手机最初拍下的原始影像;它只是军方某台设备当时保存下来的文件。

李阳在旁边看了一眼。

“工作版漂亮多了。”

“所以危险。”胡海说,“以后谁都愿意用漂亮的那一张。”

交接人员有些着急:“总不能让我以后传文件,连亮度都不许调吧?”

“可以调。”胡海说,“只要原件还在,调了什么能说清楚。别让修改过的版本替你证明从没拍到过的事情。”

林青宇把桌上的两份说明并排放好。

一份叫“坠落地点实况”,另一份叫“发现地点录像”。画面里的山坡没有变,读文件的人脑海里却会因此出现两种不同的过去。

他对交接人员说:“你没有必要在这里替谁承担全部责任。先把原始移交记录和处理步骤留下。以后要修改报告,我们知道从哪一行改起。”

那人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最早驴友手机拍的文件呢?”吴凌琳又问。

“还在联系本人,没有拿到。”

“那就先写‘未取得’。”

胡海在新建的交接表上留下一个空格,没有用任何看起来合适的文件名填进去。

记录完成以后,交接人员把存储盘重新封好。离开前他回头问:“如果以后查出来这些字只是写得不严谨,也要把旧版留着?”

“要。”林青宇说,“让后来的人知道,我们是从什么地方开始看错的。”

门关上。

吴凌琳把那份“坠落地点实况”的标题用笔圈了起来,没有划掉。

她知道这并不能告诉他们白球从何而来。

可至少,一个未经目击的动作不该再躲在一份漂亮视频的文件名里。


李阳的麻烦来自一行看似令人安心的字。

“未见其他电磁干扰。”

现场报告的这一部分很短。设备名称和采样条件附在后面,已经是相对详尽的写法。李阳把数据调出来,先看频段,再看仪器的灵敏度和布设位置,看完以后将纸推到桌子中央。

“结果不是不能用。”他说,“但它说的只是当时、那些设备、那些位置上,没有测到超过判据的异常。”

田虎义正好进来,听见最后一句。

“和报告有什么区别?”

“有。”李阳说,“报告读起来像‘这个东西不会发出电磁信号’。我们现在顶多能说:按这几次检测的方法,没有发现干扰。”

“难道还要把所有可能的频率都扫一遍?”

“不一定,也做不到。”李阳说,“先确认仪器看到的是哪一段,再判断还有什么需要补测的。我们不能因为没听见,就认定对方没有发声。”

田虎义听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真的觉得那上面会有人说话?”

李阳的手停在纸上。他想起研究所里堆积的民间目击邮件,也想起自己盯着大量无意义的无线电噪声、反复寻找某种规律的年月。若不是这次任务来得突然,眼前这个问题原本是他最愿意花时间讨论的。

可是当田虎义真正问出口,他反而有些谨慎。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它根本不需要通信。也许它只是某个人造设备,里面什么也没有。也许它和我们熟悉的通信方式全无关系。”

“那你在找什么?”

“先找能排除的东西。”

他说完把屏幕转给田虎义。

“你们如果怀疑它是某种探测器,那么它如何获取信息、有没有向外发送数据,至少值得查。可是查不出来,不等于它一定来自外星。”

“我没说一定来自外星。”田虎义说。

“我也没说你说了。”

两人对视片刻,田虎义先笑了。

林青宇在另一侧看地形图,听见两人笑声才抬头。李阳已经抓起笔,给补测清单添了几项频段。那张纸上没有“外星信号”四个字,他却写得比平时更快。


刘波花了更长的时间与现场人员通话。

他在纸上列出了距离、停留时间、接触方式、个人防护和后续健康检查等项目。很多格子起初都没有填上数字。他并不因为空格太多就改用一串“整体安全”的概括,反而请对方将当时做了什么按先后顺序讲清楚。

电话另一端有人显得不耐烦。

“我们的人都好好的,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刘波停下笔。

“我不是在说你们做错了。”

“那你还要查这么细?”

“正因为目前没人有事,我们才有机会把防护做对。”刘波说,“假如后面确实没发现风险,这份记录可以告诉别人,在什么条件下没有发现。如果将来有人提出新的问题,也不至于连当时靠近过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对方安静了一些,重新开始讲述。林青宇路过时,看见刘波将一段听起来很含混的描述划掉,改为两个独立的问题。

“怎么了?”他问。

“对方说几个人都‘接触过现场’。”刘波抬头,“这话没法用。有的人只站在警戒线外,有的人进去布设备;都叫接触,防护的意义就没了。”

林青宇坐到他旁边。

“要不要等原始记录?”

“要等,但不能什么都不做。”刘波将另一页纸递给他,“我先给一个分层的现场工作建议。外围观察、近距离仪器、直接取样,要分别决定条件。当前能够做的,不代表下一步自动能做。”

林青宇翻完。刘波没有等他提出更多假设,先在一名入场人员的记录旁标了待回访。对方离开现场后已经换班,他让联络岗位按正常渠道联系,不要为了补表格把人重新叫回山里。

他在建议末尾写下:未经独立风险评估,不建议直接接触或破坏未知物体表面。

他想了一阵,又补了一句:不得把暂时无法检测的危险描述为已证实存在。林青宇还想说什么,刘波已经收起纸张,起身去核对下一批入场人员的防护清单。那两句话没有停留在会议桌上。


第一轮材料整理结束时,田虎义再一次来到会议室。

五名专家已经把桌面占满了。材料分成不同的堆,有些纸上贴着写了编号的便签,笔记本旁边放着空水瓶。窗外没有天空,照明的变化来自走廊里工作人员按时间调整的灯光。没有人确切记得自己进来以后过了多久。

田虎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们今天似乎什么结果也没给我。”

李阳正低头整理一组数据,听见这句话便抬起头。

“给了啊。你手里那份报告,至少有三处话不能像原来那样说。”

“我是指球体是什么。”

“那你得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田虎义在一张空椅子上坐下,摘下帽子放在膝上。

“我不是催你们说它是飞碟。”他开口比先前慢了许多,“这件事在外面已经传开了。照片有人转,媒体也会问。我们的职责是把人和现场先管住。可山里那么多人等着命令,谁都希望有人告诉他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你想把它搬走?”林青宇问。

“有人提过。”

刘波立刻抬起头。

“现在不行。”

田虎义摆摆手。

“我说有人提过,不是已经决定。有人担心它留在山里会被更多人发现,有人担心雨水、落石,还有人担心如果它是某种设备,万一里面的东西自己发生变化怎么办。”

吴凌琳说:“如果它现在什么也没做,搬动倒可能让我们失去原来的现场。”

“我明白。”田虎义看向她,“所以才把你们接来了。”

林青宇看了一眼门边。田虎义也还穿着那双进山的靴子,鞋边的泥已经干了。他们同路走来的这一段,远不足以说明地图上剩下那些路是否能走。

他把今天写出的几张纸整理到一起。

“我们可以先给你一份建议。”他说,“但不是它是什么。”

田虎义靠过来听。

“第一,现场继续保护,所有人员活动保持记录。第二,尽可能回收最早的数据与样本,不只给我们整理过的报告。第三,凡是需要改变现场状态的动作,先把目的、风险和替代方法写清楚。第四,我们要求去现场。”

田虎义最后一句听得很认真。

“去看球?”

“去看证据。”林青宇说,“我想亲自知道拍摄者站在哪里,现场测量是怎么做的,所谓八百米的依据究竟落在什么地方。我们不能只在这间屋子里替山沟写结论。”

“去多少人?”

“五个。”

“所有人都要去?”

“他们每个人想看的不一样。”林青宇说,“分开去反而要占用更多安排。”

田虎义看向胡海。

“你一个做密码的,也要去山里?”

胡海点头。

“原始设备如果还在,我得看它怎么生成文件。还有,我想问第一个接收照片的人到底拿到了什么。”

田虎义又看向吴凌琳。

“你呢?”

“我要看发现者所说的位置。别人替他们画的路线图,也得有人验证。”

李阳不等他问就说:“我看现场电磁背景。”

刘波补上一句:“我看防护和取样流程。”

田虎义最终看向林青宇。

“你又看什么?”

林青宇想了片刻。

“我想看看,那份报告里有多少我们今天还没看见的东西。”

田虎义将帽子戴回去。

“我去协调。具体时间和范围,等消息。”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你们可以修改科学判断,但外部发布的东西由这里统一处理。没有得到许可以前,不要与外界谈现场。”

李阳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林青宇伸手按了按他的文件夹,示意他先别急。

“我们知道保密要求。”林青宇说,“我也希望这里明白,保密不应该让一个错误判断永远留在报告里。”

田虎义回头看他。

“你把要改的写清楚。”

“会的。”

门关上以后,李阳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

“你为什么不问他,我们究竟要在这里待多久?”

“问了也不一定有答案。”

“那就不问?”

林青宇低头整理纸张。

“明天如果能出去现场,我先去。待多久的事,回来再问。”

李阳看着他,最后无奈地笑了。

“你一直这样。遇见想看的东西,别的什么都往后放。”

“你不是一样?”

李阳没有否认。


他们后来被带到临时安排的休息区。

林青宇拿到一个简洁的房间,里面有床、桌椅、洗漱用品和一盏可以调亮度的灯。没有窗。墙上的时钟不停地走,秒针每跳一下,都会让他想起实验室里某台已经老旧的计时设备。

他将手里的材料放在桌面上,先把衣服上沾着的草屑清掉。那段在树林里走过的路,直到此刻才以这种微不足道的方式结束。他脱下鞋,鞋边的泥已经干了,用手指轻轻一碰便落到地上。

门外有脚步声。

李阳敲了两下,没等回应就探进半个身子。

“你不去吃东西?”

“过一会儿。”

“他们说有饭,时间不长。”李阳看见桌上的纸,“你还看?”

“看完这一页。”

李阳走进来,坐到椅子上。

他们彼此认识太久,已经不需要在每次沉默时找一句话填上。林青宇继续翻材料,李阳盯着墙上的时钟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真觉得是别人的武器?”

“你今天已经问过。”

“现在又多看了几个小时。”

林青宇把笔放下。

“我说不上来。”

李阳没有再追问,转而看向门边的临时卡。

“联络外面的事,你问了吗?”

“还没。”

“我答应朋友今晚一起吃饭。出发时想发消息,后来一直拿着那几份报告,到现在手机已经交了。”

林青宇把材料合上。他自己也没向留守的人报平安,只在交接工作时说了出去一趟。不知道归期和连一条平安消息都不发出去,原本不是一回事。

两人去值班台问。工作人员核对可转述的范围,让他们分别留下不涉及地点与任务的短消息,由联络岗位按规定处理。李阳写完,把那句解释改短,没有提起任何球体。

“还有一件事,”他将纸递出去时说,“所里的设备今晚有人代看吗?”

对方记下需要核对的工作事项,没替外面的人保证。林青宇也留了自己的联络要求,随后把回执收进临时卡套。

回房间的路上,李阳问他要不要先去吃饭。这一次林青宇没说看完那一页,直接随他往食堂走。


食堂里的人比他想象的多。

不大的空间被分成几排桌子,工作人员拿着托盘寻找空位。有人在谈设备故障,有人在抱怨出差太久,也有人低头吃饭,一言不发。五个人坐在一起时,居然有一阵很短暂的平常感:和研究所某个忙碌的工作日晚餐并无多少差别。

吴凌琳把一小块配菜拨到旁边,胡海指了指自己的盘子。

“给我?”

她将盘子推过去。胡海夹走那一块,又把自己没动过的主食分了一半给李阳。几个人忙到这时才发现,谁没有拿够东西,谁总会把同一种菜剩下。他们在研究所也一起吃过许多次饭,这些事却很少有人专门问。

交接人员端着托盘来找他们,手里还夹着本子。李阳给他让出一处空位,他坐下就要翻开。

“等吃完吧。”吴凌琳说。

那人看了看自己已经结起薄膜的汤,将本子放回口袋。他问几位老师的工作餐是不是经常吃到这么晚,刘波说至少今天的汤还热,伸手替他把挡着勺子的托盘转了个方向。

没有人再把白天那些疑问逐条说一遍。临走前,林青宇与交接人员约好下一次取材料的时间,没有让他继续坐在饭桌边等。


晚饭以后,一份新的影像材料送到了会议室。

这一次不是初报里那张广为转发的照片,而是一段较早抵达现场的记录。摄像者沿着沟边移动,时而抬头看坡面,时而将镜头对准远处白色物体。画面因为行走而不断颠簸,某些地方甚至完全失焦,但也正因为未经仔细剪辑,它保留下了后来那些干净的汇总视频里看不到的环境细节。

林青宇决定再看一遍。吴凌琳留下来陪他。胡海坐在角落,核对这一份文件的登记信息。其余两人回去休息,约好第二天继续。

画面里传来人说话的声音。有人提醒拍摄者脚下有一块石头,另一个声音抱怨从这里看不清球体底部。镜头停住,远处的白色弧面从树叶之间显露出来。

“先别快进。”吴凌琳说。

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白球上,而是听着声音。

一位现场人员说:“看着不像是从山上滚下来的。”

另一位回答:“那从哪儿来的?”

摄像者笑了一声。

“我们到这儿以后,它就在那儿了。”

吴凌琳要求把这几句单独标记,连同前后语音一起保存。

“为什么?”林青宇问。

“他们知道的其实很少。”她说,“可你注意没有?‘不像从山上滚下来’,很快就会被人听成‘一定不是从山上来的’。再往后,有人就可能替它补上一句‘从天上落下’。一份报告里,三个不同的说法只剩下最后一个。”

林青宇看着屏幕。

“那至少说明,他们刚来的时候也没有发现明显的滚动路线。”

“可以作为他们当时的观察记录。”吴凌琳说,“但不能代替现场测量。”

他们继续播放。

镜头转过一段山坡,远处出现尚未布设完整的警戒区。有人朝摄像者摆手,示意不要继续往下。摄像机最后一次指向白球,从这个角度看,它被草木遮住了大半,表面白得近乎失去层次。

录像结束。

林青宇让画面停在最后一帧。

“原始照片里有没有这个角度?”

胡海从电脑前抬头,查了一会儿。

“汇总材料里有类似的,不确定是不是同一张原件。”

“明天到现场比一下。”

“你打算从照片里量出什么?”

“不是先量什么。”林青宇说,“我想知道当时能看见什么、看不见什么。我们要是不把观察位置找回来,以后的任何判断都可能建立在相机替我们选好的角度上。”

胡海将这句话写进待办表。

就在这时,桌旁的内线电话响了。

胡海接起来,只听了几句便向林青宇示意。

“田将军请你过去一趟。”


田虎义还在白天那间小会议室里。

他的帽子放在桌上,袖口卷了起来。桌面摆着现场封控区域的图和几份新的通行安排。林青宇进门时,他正与一位值班人员确认路线。

“坐。”

林青宇坐下。

“现场可以去,但有条件。”田虎义说,“明天由我安排人员带你们进去。需要提前做安全说明,活动范围不能自行扩大。未经批准,不能触碰物体本身,也不能对现场原有布设作任何调整。”

“我们今天已经决定不直接接触。”

“那就好。”

田虎义递过一份说明。上面列出的事项多是人员防护与行进要求,没有具体提到球体的来源。

“还要提醒你,”他说,“这不是你们研究所熟悉的野外测站。外围封控的压力不小,附近人员来往也要控制。你们能看的可能不是全部,但会尽量安排。”

林青宇从头读过,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没有把注意力放在那些限制上。相比下午,至少现在有了一项可以真正实施的行动。他可以离开会议室,回到所有材料最初产生的地方,亲眼检查他们在报告上画出的那些问号。

田虎义见他签完,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办事太慢?”

“有些地方挺快。”林青宇说,“比如把我们从研究所接来。”

“还有呢?”

“有些地方确实慢。”

田虎义笑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比如我现在还不知道最初那张照片的原文件在哪儿,也不知道八百米到底依据哪些测量。”林青宇说,“我们可以在不知道答案的时候行动,但如果连不知道什么都说不清,后面会越来越难办。”

田虎义将未取得的资料列进联络清单,把桌上的路线图合起来。

他起身,领林青宇走到门口,又说了一句。

“明天你们看到的东西,可能跟照片里没有什么两样。别以为跑一趟,就一定会有答案。”

林青宇停下脚步。

“这句话我倒很赞同。”

两个人没有再谈。


返回住处时,走廊比刚进来时安静得多。

林青宇在门前停下,忽然发现自己的临时卡片握了一整路。他把卡贴在读卡处,门轻轻打开。房间里的灯仍是他离开时设定的亮度,桌上那几页纸没有被人移动。

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饭前交给值班台的短消息还没有送达回报。他想起研究所里那些未办完的事:有人得替他签收今晚的数据,有人明早还会按原定时间来敲办公室的门。他已经提出联络申请,能转述到哪一步,却还得等消息。

他拿起桌上的笔,翻开新的笔记本。

第一页只写了一句话:

我们到底知道什么?

那行字刚写完,门边传来提示。值班台送回一张确认,短消息已经交给联络岗位,实际送达仍待回报。他把纸夹在卡套后面,没有当作外面的人已经看见。

桌上的现场照片仍在,白色弧面下面有一片看不清的阴影。他把照片与笔记翻到同一个方向,先标出明天能去、还不能去的地方。

他把“我们到底知道什么”下面留出几行空白,开始列明天要做的事。

第一,确认观察位置。

第二,核对直接测量与推算。

第三,弄清最初数据怎样离开现场,又经过谁的手。

第四,记录任何他们仍然不能回答的问题。

写到这里,他放下笔。

没有第五条。

窗外本来应该有夜色,可房间里只有一面没有窗的墙。他调暗了灯,躺下去。头顶传来连续而均匀的通风声,像某种被人精心控制住的风。

他闭上眼睛,想起进入基地前那段弯弯绕绕的雷区通道。那里明明有路,却必须由知道路线的人带着走。明天去往山沟的路或许也会如此。

然而在白球的问题上,任何人都还没有一条已经走通的路。


第二天出发之前,林青宇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会议室。

有人提前把昨夜新收到的材料放在桌上。最上面是一张经过更新的现场路线图,另有一份清单,列出仍在等待调取的原始图像、仪器记录和人员问询。

他翻开第一页,看见“八百米”的那一栏旁边多了一句备注:

高度推断所依据的原始测量与计算条件,待现场复核。

林青宇将纸放平,读了两遍。

他将那句备注圈住,在旁边写了现场需要带去的测量清单。昨天报到时,这一栏还印着一个不容置疑的数字。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阳进来时手里拿着一支刚领到的笔,跟在后面的是吴凌琳、胡海和刘波。五个人都穿了适合进山的衣服,文件和仪器清单比昨天少了,鞋倒换得结实了些。

“走?”李阳问。

林青宇把路线图收进文件袋。

“走。”

田虎义已经在外面等着。他看了看五个人,确认都到齐,便带他们向另一道门走去。

这一次,林青宇走在队伍中间,没有再回头看山体里灯光整齐的走廊。

山里的门在前面打开。

清晨的空气迎面而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章节目录

共23篇

  1. 00引言9,588字
  2. 01星舰9,696字
  3. 02黑洞探索10,172字
  4. 03空山10,544字
  5. 04山沟8,142字
  6. 05失踪者8,231字
  7. 06回波8,070字
  8. 07最初的照片8,073字
  9. 08留在原地8,257字
  10. 09封存者9,204字
  11. 10旧墙之后8,387字
  12. 11空隙8,333字
  13. 12还没有名字的地方8,496字
  14. 13见证人8,231字
  15. 14重量9,301字
  16. 15第三种状态8,703字
  17. 16静默的刻度8,701字
  18. 17最后的开关8,654字
  19. 18另一端8,636字
  20. 19四十六点七8,845字
  21. 20有人必须留下9,109字
  22. 21返航12,160字
  23. 22重返星舰9,268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