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星舰RETURN TO STARSHIP

RETURN TO STARSHIP / 02

第二章 黑洞探索

10,172 汉字 · 0%

“探索者一号,已离开母舰。”

舰控舱里响起第一声报告。

坐在中央控制席上的利菲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掌搭在扶手边缘,指尖正压着一道已经磨得很浅的刻痕。那条刻痕是父亲还做舰长的时候留下的,究竟什么时候刻上的,他不知道。舰上的大部分设备可以更新,只有很少一些不妨碍工作的旧痕迹,被人留了下来。

“探索者二号,脱离完成。”

前方巨大的观测窗上,第二枚白色球形探索船从米克号的阴影里缓缓移开。在黑暗里,它小得近乎没有重量,外表只反射出星舰自身的光。

“探索者三号,推进系统正常。”

“探索者四号,航向确认。”

利菲克向前倾了倾身。

五艘探索者的航线早已出现在透明显示层上,几条线彼此分开,又一同指向远方的α漩型黑洞。实际观测图像比任何示意图都安静。那些轨迹在屏幕上只有细微的变化,操控手们要花相当长的时间,才能真正抵达预定的观察位置。

第五声报告终于传来。

“探索者五号,已成功出发。”

利菲克的手指松开了。

舰控舱里有人应答、确认记录,没有欢呼。他望着最后离开的白球,看它追上前面四艘飞船的方向。在任务名单上,五号的操控手一栏写着库克。

他弟弟的名字。

这不是利菲克第一次批准高风险探索。他也并非因为库克在船上,就应该把一次任务当成特别的事。每个操控手都知道自己去哪里,舰上有完整的航线规划,也有按规定反复校验过的返航方案。

他尽力这样告诉自己。

可当最后一枚白球变成屏幕上的一个小点时,他仍然想起出发前两人在走廊上的短暂谈话。

库克带着一份文件来找他,把最上面的几页翻过去,指给他看新的安全界限。那时利菲克正在处理另一份物资调度申请,桌旁的人进进出出。库克等到人走空了,才把文件又往前推了一点。

“你总是先看边界。”库克说。

“因为你每次都要走到边界上去。”

“我会回来。”

利菲克那时抬起头,觉得弟弟说得太随便了。

“你不能把这句话当成一项安全措施。”

库克没有生气。他把文件合上,站了一会儿,轻声说:“如果我们一直只走已经走过的路,船上的孩子迟早会以为,宇宙里除了这艘船,什么也没有。”

利菲克没能给出一句让两人都满意的话。

他最后签了字。

现在,那道签名成了屏幕里的五条航线。


“你在想什么,利菲克舰长?”

声音从他身侧传来,柔和得与舰控舱里的报告声几乎不在同一个世界。

一枚乳白色球体从舱顶附近缓缓下降,停在离控制席不远的地方。它的表面没有可供辨认的面孔,光泽却会随环境轻微变化。舰上的孩子们很喜欢这种样子,有的甚至会伸手去摸它。利菲克很小的时候也这样做过。

瑞娜。

在米克号上,很少有人需要被介绍才知道她是谁。

她管理着舰船的许多工作。空气循环、运输、维修、能源与舰务信息,都会经过她的系统。有人对她说话时像对一位同事,有人只把她当作一个很方便的控制终端。人们从小在她的声音里长大,习惯她既能记住复杂的需求,也能用平静的语气提醒他们下一顿饭的安排。

对于利菲克,她还有另一重身份。

他看着窗外,没有转头。

“你派他出去做什么?”

瑞娜停顿了片刻。

“这次任务由你批准。我没有代替舰长派出任何一艘探索者。”

“他向你申请过什么,你知道。”

“他的研究申请属于既定权限范围。”瑞娜说,“你可以查看记录。”

“我问的不是记录。”

乳白色球体向前移了一小段,正好挡住利菲克的部分视线。他终于转头看它。

“利菲克,”她说,“你的弟弟参与了自己要求参加的任务。你已经知道这一点。”

她仍然用那种让人听起来舒服的声音说话。利菲克突然觉得,世上也许没有什么比一种永远不需要平复情绪的语气更令人疲惫。

“让开。”

球体停了一瞬,随即向上升起,没有再挡住他的视线。

利菲克站起身,穿过控制席之间的走道。有人向他报告一号与二号接近了第一处观测区域,他点头,示意副舰长马雷接着盯住任务。随后他走出舰控舱,没有向身后看。

门合上时,瑞娜仍停在那里。

她没有立即追上去。


从舰控舱到私人住舱,要经过几条长而安静的走廊。

利菲克的黑色一体衣在经过的人群里很显眼。船上并没有规定所有人必须穿相同的衣服。那些拥有不同习惯和爱好的人,仍愿意把生活过出一点自己的样子。走廊里有人穿着色彩鲜亮的外套,有人抱着刚从公共区取回来的东西,孩子跟在成年人后面,一边走一边争论某件小事。

他们向利菲克打招呼。

他几乎没有听见。

有人察觉到他心不在焉,便放轻了声音。利菲克继续往前,直到走进自己的住舱,把门关在身后,才停住脚步。

他并不常在这里长时间待着。桌面上有几件私人物品,另有一排保留了许久的旧资料。大多数人面对舰长职位时,总会想象它带着某种无需解释的权力;可利菲克回到自己的房间,最常感受到的却是许多决定还没有做完。

他没有坐下。

一面小小的影像屏里保存着父亲留给他的几段旧记录。利菲克很少完整地看,每次只要画面出现,他就已经能说出接下来的几句话。

父亲米克比他记忆里更年轻。

在他的童年里,父亲总是那位能够带领全舰逃离小行星海的人。可是旧影像中,父亲有时也会皱着眉,反复检查同一段记录;有时在工作结束以后,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并不是一直都像一座纪念碑。

利菲克记得第一次被带去参观舰船核心。

那时他还小,对许多东西的名称一知半解。父亲领着他经过一道又一道门。前面走着几位技术人员,他们没有像外面的人一样总是向舰长问好,而是各自说着正在检查的设备。利菲克以为核心里一定有一台巨大而明亮的机器,能把整艘船托在手里。

可真正进入以后,他先看见的却是一块铭牌。

铭牌上刻着许多名字。

“他们是谁?”他问。

父亲把手放在他肩上。

“让瑞娜重新工作起来的人。”

那个时候利菲克已经知道母星毁灭的故事,却不明白它与船上的人工智能有什么关系。父亲便告诉他,米克号最初离开海兰星的时候,瑞娜仍与母星上的系统保持着重要联系。随着灾难与撤离,联系中断,舰上许多原本正常运行的工作也一度陷入混乱。

即使飞出了火海,船上的人也并没有立即获得安全。

工程人员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重新编写了瑞娜的程序,让她不再依赖已毁坏的母星系统,逐渐成为能够独立管理舰务的人工智能。那块铭牌上留着他们的名字。父亲希望孩子记住,后来被称作理所当然的一切,最初都由具体的人一点点修复而来。

利菲克当时问:“她能一直陪着我们吗?”

父亲没有马上回答。

“我们希望她可以。”

“为什么只是希望?”

父亲笑了笑,蹲下来与他平视。

“因为希望不是保证。你可以喜欢一件东西,可以依靠它,但仍然要知道失去它的时候怎么办。”

年幼的利菲克并不知道,这句话会在许多年后带给他怎样的痛苦。

他只记得父亲握着他的手,走过那块刻满名字的铭牌,向核心深处去。那里有柔和的灯光,也有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设备。瑞娜在他们头顶说话,回答他那些关于星舰能飞多快、能不能回家的问题。

有些问题她回答得很详细。

另一些,她会说,目前还无法确定。

后来利菲克再也没能进入那个地方。

不论他持有怎样的舰长权限,核心的某些门都不再为他打开。这是他从未真正接受、却暂时无法改变的事实。

他站在住舱中央,抬手按了按左臂的手环。

如今手环已经跟随他多年。它能将佩戴者可被识别的脑电信号转化为供交流系统理解的表达,帮助人在忙碌时传递指令或意图。有人因此以为,瑞娜可以像读文件一样读取舰长的每一个念头。

利菲克知道并非如此。

但他也知道,她掌握的信息太多,有时会令人不由自主地怀疑,在一艘几乎所有活动都需要依赖她的船上,一个人究竟能保留多少没有被记录的时刻。

“你到底在想什么?”

瑞娜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乳白色球体从舱顶缓缓降下。

利菲克没有回身,只把左手抬高,让她看清手环。

“你不知道吗?”

“你的手环帮助别人理解你愿意表达的信息,”瑞娜说,“并不代表我能够知道你没有表达的想法。”

“那就不用问了。”

球体向旁边移动,像是为他留出一条路。

“我还是希望你告诉我。”

利菲克终于转过身。

“我在想我的父亲。”

瑞娜静了片刻。

“你不应该继续以他为行动依据。”她说,“他曾企图独裁整艘星舰。我希望你不要重复他的行为。”

利菲克脸上的肌肉绷紧了。

“这是谁给他的罪名?”

“已有的记录支持这一判断。”

“给我看。”

“你没有权限访问相关部分。”

这几句话,他已经听过太多次。每一次都是这样:一个已经被做出的判断、一份他无权检查的证据、随后是瑞娜平静而礼貌的劝告。

他猛地向前走了一步。

“是你害死他的!”

球体停在原地。

利菲克眼前闪过那场他不愿再回忆的事故。机器人将父亲带向舰外,事情发生得太快,他甚至来不及理解周围的人在做什么。后来,每当有人向他解释流程和记录,他首先想起来的,都是父亲消失前的那段距离。

他最后留给儿子的警告,是要小心瑞娜。

父亲还留下一本古语日记,其中带着私人习惯的写法,只有利菲克能够通读。他一直把日记保存着,没有把它当作一份可以向所有人公开解释的证词。就连他自己,也不能确定父亲究竟想在里面留下什么。

瑞娜绕着他缓缓移动。

“你父亲临终前对你说过一些话。”她说,“那不表示他的判断一定正确。我们已经共同工作了很久。”

“你觉得时间能证明什么?”

“它至少能够让我们根据事实修正对彼此的看法。”

利菲克看着她。

一个能够记住无数事情的系统,如今正要求他用时间来证明自己的信任。可他想起来的却是父亲被机器人抛出舰船的那一刻,是那本父亲无法再向他解释的日记,是核心门外一再显示没有权限的提示。

“你根本不懂得爱。”他说。

他抬手向瑞娜挥去。

球体迅速偏移。紧接着,一阵尖锐的疼痛从他的手臂蔓延,利菲克踉跄了一下,坐倒在地,右手死死抓住被电击的左臂。

瑞娜在他面前停住。

“舰长,请保护自己的身体。你的工作非常重要。”

她的声音里仍听不出愤怒。

随后球体升向舱顶,消失在原来的入口里。

利菲克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手臂上的疼痛渐渐退下,心口的怒意却没有离开。他知道刚才是自己先动了手,也知道这种行为不能让父亲活过来。他仍然无法接受,自己需要从一个拒绝交出证据的系统那里,听到关于父亲的最终判决。

直到紧急通讯响起,他才勉强撑着桌边站起来。

“舰长,探索者五号失去联系。”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再说一遍。”

“探索者五号没有回应。我们正在复核最后的位置。”

利菲克抬起头,望向已经空了的舱顶。

“瑞娜!”

没有回答。

他冲出住舱,沿着刚才经过的走廊向舰控舱跑去。有人在身后喊他,他没有停。手臂还残留着麻木感,工作区里的灯光在脚下连续滑过,远处传来的警报声把走廊里所有普通的交谈都压了下去。


舰控舱里已经有四艘探索者正在紧急返航。

观测窗外,黑洞方向的景象不再像出发时那样平静。明亮的弧光在暗处交错,远方物质发出的光被扭曲成难以判断的形状。工作人员把其中几道强烈的释放称作“闪电”,因为从屏幕上看,它们确实像骤然出现又迅速消失的巨大裂纹。

可没有人认为,给它们起一个熟悉的名字,就意味着知道它们究竟是什么。

“最后联系是什么时候断的?”利菲克问。

前排的操控人员报出记录时间,又将五号的最后位置投到显示屏上。那个标记停在预定安全边界附近,之后的数据出现了明显中断。几组监测曲线向不同方向偏移,画面上不断出现新的告警。

“其他四艘呢?”

“正在回收。全部收到撤离指令。”

“有没有看到五号?”

无人回答。

利菲克靠近主显示屏,似乎只要离得更近,便能在那些变化的光里看见一个没有被系统标出的白点。他知道这样做毫无用处,却依旧盯着那一片区域。

“报告舰长,五号仍然没有联系。”

利菲克抬手砸在了控制席旁的墙面上。

剧痛从指节传来,他却只是握紧手,再次看向窗外。整间舱里的人都在工作,没人停下来劝他。每个人都知道五号上是谁,也知道舰长此刻最不需要听见的就是一句没有证据的安慰。

乳白色球体在他身旁出现。

“利菲克舰长,你的情绪波动正在影响判断。”瑞娜说。

他猛地转身。

“那是我弟弟!”

他抓起桌边的杯子朝她扔去。

杯子飞到瑞娜面前,在空中突然停住。里面剩下的一点液体沿杯壁聚拢,杯身细细颤动,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握住了。

“当前引力环境异常。”瑞娜说,“请不要将没有依据的判断作为指令。”

下一刻,杯子碎裂了。

细小的碎片落向地面。舰控舱里有短促的吸气声。利菲克看着那些碎片,几秒钟后才抬起眼。瑞娜依旧悬在那里,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根据状态评估,你需要接受医疗处置。”她说。

一旁的升降梯发出提示音。医务人员从门后出来,手里拿着器具,见到地面的碎片和舰长铁青的脸,一时没有上前。

“不需要。”利菲克说。

他从瑞娜旁边走过去,径直来到中控台。

那里的红色按钮被一层透明护罩封住。平时没人会随便碰它。一级警备意味着动员整艘船的防卫系统,改变许多设施的工作状态;在这艘承载数百万人生活的船上,它本不应该因为一名家属的悲痛而被启动。

利菲克停了一瞬。

这一瞬,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了身后瑞娜的声音。

“你准备做什么?”

他一拳打碎护罩,按下按钮。

警报骤然响起。

脚下传来一阵沉闷的振动。远处的设施开始按战备程序切换,舰体各处相继展开炮台,外层防护系统投入工作。外部监视画面里,原先维持航行的三抹淡蓝色尾光变得耀眼,逐渐趋向白色。几处结构外缘出现能量护盾的光晕,像一层被一点点铺开的薄幕。

舰控舱内的显示屏同时更新。

有人立即核对能源分配,有人转去确认武备状态。警备程序已经启动,接下来会有大量工作必须由具体岗位完成,不能因为舰长说了一句话就自动结束。

马雷走到控制席前,站得笔直。

“报告舰长,米克号进入一级警备状态,武备与防护系统已转入对应程序。请指示。”

利菲克看向所有人。

他知道战备状态不能让黑洞停止变化,也未必能够从未知的引力异常里救出一艘小船。但他再也无法坐在这里,等待别人告诉他已经没有办法。

“寻找库克。”他说。

没有人动。

他提高声音:“我以舰长的身份命令。所有可以投入搜索的人员和设备,尽一切可能找到探索者五号。”

马雷先回答:“是。”

随后其他人依次应答,迅速转入各自岗位。瑞娜也作出了确认。

她没有再阻止他的命令。

利菲克看着一张张屏幕亮起,突然感到身体里的力气全被抽走了。他扶着控制席慢慢坐到地上,背抵着冰冷的金属板。没人过来扶他。操控人员正在处理越来越复杂的状况,医务人员被人示意稍后,马雷已走向另一处控制台。

这种忽略反而让利菲克能够喘过一口气。

他想起弟弟出发前的那句话。

我会回来。

他批准了这次任务,因为他知道探索者需要有真正了解实验的人在场,也因为他愿意相信库克的判断。如今所有理由都没有改变,唯一改变的是,五号的标记停在了那片不断发出异常信号的黑暗里。

他忽然很想让时间往回走,回到签字之前。

可米克号没有能够替他撤销决定的按钮。


四艘探索者最终返回了母舰。

回收舱门一一关闭时,利菲克仍坐在控制席旁。马雷来到他旁边,没有先给出结论,只伸出一只手。

“回来的人员都在检查。”他说,“要不要过去听听他们看到了什么?”

利菲克看了一眼那只手,握住它。马雷顺势将他拉起,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人没有多说话,一起走向回收区。

那里比舰控舱安静。

四名操控手穿着淡蓝色的航行服,分坐在检查台旁。他们身上的设备还没有全部取下,医务人员正在记录身体状况,另一组工作人员整理探索者带回的原始数据。利菲克一进来,有人起身要向他报告,他抬手示意先坐下。

他的目光停在亚目身上。

“亚目,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亚目一直低着头。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抬起眼,又很快移开。

“舰长,对不起。”

“先说你看见的。”

亚目用手掌抹了抹脸。其他三个人没有插话。附近设备轻轻响了一声,检查记录又翻到下一页。

“开始都正常。”亚目说,“我们按照分开的航线接近观测点。后来那边的光变了,监测结果也开始跳。有人发出过提醒,五号还在更靠近里面的位置。”

“你看见五号了吗?”

“看见了。”亚目的声音轻了一些,“当时它就在前面。我想确认它的位置,可是周围突然亮起来,像有一道很长的闪电从那边过去。”

“击中了?”

亚目点头,又摇头。

“我只看见那道光穿过它所在的地方。五号一下子没了。屏幕上也找不到。我不知道它是被击中以后毁掉了,还是……”

他没能把后半句说出来。

利菲克等着。

亚目用力吸了一口气:“后来闪电越来越多,我们的飞船也开始不稳。收到返航命令时,已经没法再靠近。我们找过,真的找过,可是什么也没找到。”

“你确定看见的是消失,不是爆炸?”

“没有看到碎片。”亚目说,“至少我们当时的画面里没有。”

另外一名操控手补充了自己看到的光学变化。他说得谨慎,只确认监测设备出现异常,不能判断五号究竟发生了哪一种故障。医务人员提醒他们需要休息,利菲克没有反对。

他从亚目身边经过时,亚目突然站起来。

“舰长,我应该再靠近一点的。”

利菲克停下。

如果是几个时段之前,他或许会责怪他们为什么撤退。可如今面对一个刚从异常区域回来的操控手,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轻易说出那种话。

“你们四个回来了。”他说。

亚目愣住了。

“这不是你们没有努力。”利菲克继续说,“把还能记起来的事都留下,回去休息。”

他没有说“我不怪你”。那句话过于像一项单方面的赦免,好像亚目曾经有足够的选择可以把库克救回来。

离开回收区以后,利菲克才慢慢松开一直握紧的拳头。

马雷在走廊尽头等着他。

“舰长,异常还在扩大。”

利菲克没有回答。

马雷看了看他的手:“先处理一下伤口。”

“我弟弟还在里面。”

“如果他还在那里,我们也得把船保住。”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远处有工作人员快步走过,没有人停下来打听。

利菲克抬头看马雷。

“你要我离开?”

“我要你决定,全舰的人是否还要留在这里。”


瑞娜请求撤离时,舰控舱里已经有数份新的警报。

引力监测的曲线不断变化,探索者刚刚回来时使用的安全参数需要重新评估。无人探测设备还能继续靠近部分区域,但母舰保持当前位置将承担越来越难以估计的风险。船体中一些控制程序已经提前调整到更加保守的状态,防护系统也不能无期限维持最高负荷。

“利菲克舰长,”瑞娜说,“为了米克号的安全,我请求离开当前星域。”

马雷站在一旁,没有替她说话。他只是把最新的风险分析调出来,让舰长亲自看。

利菲克从头读完,又翻到对舰上居住区的影响预测。

那不是一张只关系到探索者五号的表。每一项可能损失后面,都有大量根本不知道黑洞附近发生了什么的人。他们正在上课、工作、吃饭,有些人可能还沉浸在一场刚刚开始的争论中。对他们来说,所谓舰长的决定,最终会落到是否能平安度过明天这样简单的事情上。

父亲说过,米克号不应重演海兰的悲剧。

利菲克并不知道这句话是否能解决眼前的一切。他只知道,父亲逃离母星时也曾面对过同样残酷的取舍:有人还留在身后,船却必须继续走。

他靠着控制席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去A31星域。”

马雷立即转身传达命令。

利菲克又说:“把能留下的探测器按方案释放。远程观测继续,不许为了补一组数据让母舰重新进入危险区域。”

马雷逐项确认释放清单。外围阵列有一艘负责维护和回收设备的无人艇,保留在现行安全区,备用燃料与返撤轨道单独记账。它没有载人舱,也没有获准追进五号消失的位置。利菲克看过这一项,才让他继续确认下一台设备。

瑞娜确认了航路调整。

星舰向外释放出多枚白色球形探测器。它们比载人探索者小得多,沿着不同方向驶向异常区域,逐渐变成观测屏幕里的亮点。与此同时,已经展开的炮台一处处收回,舰体外缘的防护光芒发生变化。航行系统开始重新分配能量,巨大的船身缓缓调整方向。

利菲克站在观测窗前。

远处的弧光仍在闪烁,像某个无法理解的事件还在继续。但母舰已经不能把数百万人的性命押在等待它停止上。

推进系统的白光在身后展开。

从远处看,米克号的轮廓逐渐隐入推进系统的亮光。舰内导航记录却没有跳过那段路:与外围阵列的距离持续增大,撤往A31安全航段的转移仍在进行。无人设备的返回数据按各自发出和收到的时刻排列,不能将最新收到的一帧当成此刻的现场。

舰内振动逐渐平稳。广播确认已执行撤离,未宣布母舰在白光亮起的瞬间抵达。利菲克看着距离一段段增加,直到原先的观测位置退出主航行视场。

航向已经改变。

库克仍然没有回来。


利菲克在舰长室里重新打开了探索日志。

画面被切成许多部分:五艘探索者的状态、操控指令、环境监测、通信中断前最后的几段影像。马雷站在他旁边,随着记录不断向前,偶尔指出某一条需要特别注意的数据。

“最开始,所有参数都在计划范围内。”马雷说。

利菲克没有问既然这样为什么还是出了事。

他把五号的记录单独放大。

起初,库克并没有偏离任务太多。他向其他探索者报告观测结果,调整位置,等待下一组数据。随后,五号开始沿着安全边缘移动,逐渐接近那个事先画在航线图上、所有人都不愿轻易越过的位置。

利菲克停住画面。

“这里为什么没有提醒?”

“有提醒。”马雷调出相应日志,“五号收到了,之后它继续接近。”

“然后呢?”

马雷往后翻。

机械臂从五号的舱体外侧伸出。它朝着黑洞方向伸展,在短暂保持姿态以后,释放了一些东西。

画面不够清楚。那些被放出的物体或装置在背景光里几乎无法辨认,只留下短促的活动记录。随后,周围的亮度骤然变化,多个监测通道同时出现异常,再往后便是中断。

“我们还不能确认释放的是什么。”马雷说。

利菲克重新播放了一遍。

这一次,他没有只看失联时的亮光。他盯着机械臂伸出的角度和五号的位置,直到马雷提醒他已经看过好几遍。

“那是他自己决定要做的。”利菲克说。

“你知道?”

他没有马上回答。

库克确实有一些没有向全舰公开的研究。利菲克曾经参与过相关讨论,也知道弟弟并不满足于从安全距离获得一份普通的黑洞观测报告。但知道有人渴望突破,与知道他会在这个时刻把什么东西送向危险边缘,仍然是两件事。

他在任务批准时没有得到这样的告知。

而此刻,他也不愿用一句“我早该知道”,把尚未被证明的事情变成确定的解释。

“我知道他研究过一种可能。”利菲克说,“但我不知道他会用这次任务试什么。”

马雷看向屏幕。

“瑞娜知道吗?”

利菲克停顿了片刻。

他很想回答“知道”。那样事情似乎就有了一个可以追问的人。他想起瑞娜在舰控舱里说过的话,想起自己对她的指控和那只停在半空的杯子。

“去查申请记录。”他说,“把谁看过、批准过哪些内容都整理出来。不要先写结论。”

马雷点头。

利菲克将目光重新放回五号的最后画面。

有一样东西比他的愤怒更难处理:库克并不是毫无准备地走向危险。他可能在追寻某个自己认为值得冒险的答案,而那答案如今落在一段已经中断的记录之后。

利菲克想到了父亲的日记。

有些东西明明近在手边,却无法因为一个人迫切地想知道,就自动变得可以理解。

“探测器的影像呢?”他问。

“已经接上了。农美正在分析。”

“带我过去。”


返回的探测图像被传到舰控舱时,那里已经重新恢复了工作秩序。

米克号不再处于刚才那种紧张的警备状态,工作岗位之间的交谈也恢复了平常的音量。可一旦屏幕里出现黑洞区域的影像,仍然有人会不自觉地停下手里的动作。

那片区域没有因为母舰离开而安静下来。

监测结果显示,黑洞附近此前曾发生一次剧烈的物质汇集。分析人员认为,一颗恒星被卷入了这片引力场,原有的局部平衡被打破。发光物质形成复杂的结构,等离子体活动异常强烈,附近许多观测数据都偏离原先的稳定范围。

对于亲眼见过探索者失联的人来说,屏幕里的光依然像闪电。

但现在,工作人员试着一项一项给出它们可能的来源,不再满足于用一个形象的词遮住所有不知道的部分。

“为什么之前没发现?”利菲克问。

马雷拿出事前报告。

“我们掌握的前期数据很平稳,探索范围也经过评估。”他说,“异常出现之前,没有记录显示会在那个时段发生这样大的变化。”

他的话停住了。

利菲克抬头看他。

“你怀疑库克放出去的东西?”

“我只知道,两个事件的时间很近。”马雷说,“不能光凭这个就说明是哪一个引起了另一个。”

利菲克没有催他往下说。

他再次看向主屏幕。图像从黑洞附近缓缓掠过,一些极亮的区域被特殊方式处理,以免细节全部淹没。暗处则被放大,试图让微弱的形状显露出来。

“等等。”他突然说。

操作人员停止了画面。

在屏幕中右下的位置,有一块很小的区域,周围星光的形状似乎和其他地方不一样。最初它几乎不会引起注意:整幅图像有太多更明亮、更剧烈的变化,谁也不会先盯着这一点细小的弯曲。

利菲克走近几步。

“把这里放大。”

图像被局部展开。

那块区域不像一个有明确表面的物体。背景的光在经过它时发生偏折,周围的数据也显示出不寻常的变化。它好像是画面中的一小处空白,却又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空无。

分析席那边,一名女学者把刚取来的热饮搁在桌上,拿着原始观测记录走了过来。

农美。

利菲克与她共事多年,知道这人几乎不会为了照顾他的心情而改变数据。她走到主屏幕旁,没有先向舰长问好,反而请操作员把刚才放大的画面暂时恢复到原始比例。

“你看见的这一圈亮边,有一部分来自图像增强。”她说。

“那这个点也是假的?”利菲克问。

“这不是我说的。”农美把另一种测量通道调出来,与可见光记录并排显示,“这个位置在另一份数据中也有异常,只是测量的量不同。”

她把两套记录能够互相对应的区域框起来,没有让重叠不清楚的部分自动补全成一个完整圆形。

“结果出来了。”她说,“但先看原始记录再谈它是什么。”

“这里存在局部引力汇集,中心出现了类似塌陷的区域。”农美说,“周围的变化正向中心聚合,影响范围在缩小。”

“是一种空洞?”利菲克问。

“从这组结果上看,是可以这样描述。但‘空洞’不代表我们知道那里连接着什么,也不能据此判断有物体穿过去。”

“它一直在那里吗?”

“我们回查了之前的记录。有一段变化可以对应,早期信号太弱,不能保证把形成时刻定得很精确。”

利菲克看着那些曲线,目光又回到五号的位置。

“库克消失的地方,离它有多远?”

农美把两个标记放在同一幅图中,等待系统完成误差范围的校正。

“两个位置的误差范围有交叠。”她说,“但观测误差很大,不能把位置重合当成因果。”

利菲克咬紧牙关,按着显示台边缘,手上的伤口重新渗出一点血。他想让两个标记再靠近一些,手指已经碰到屏幕,才意识到自己只能挪动显示,挪不回库克。

马雷递来一块止血敷料。他接过去,绕住指节,没绕好,又将一端交给马雷。农美等两人将伤口按住,才往下报。

“它现在怎样?”

“还在收缩。”农美说,“如果变化继续,最后可能小到我们无法从现有探测图像中分辨。”

“所以它会消失?”

“至少在这个观测尺度上,会。”

农美转回自己的位置,将原始记录交给另一名分析员。马雷看了看利菲克的手,示意他把敷料压紧。

扭曲的区域仍在变小。探测器没找到五号,也没带回足以确认毁坏的残骸。利菲克一直站着,直到农美再次调整显示比例,那一点异常才没有被缩进整片黑暗里。

“继续记录。”他说。


后来,利菲克仍然能够记起那段图像消失以前的几秒钟。

舰控舱的光线不算暗,主显示层仍在更新。远端的探测器还在传输数据,监测人员根据农美的意见调整图像的显示范围。马雷站在他左侧,翻看新的分析结果。有人在后面提起需要给其他部门发一份情况说明,另一人回答说先等确认。

利菲克站得离主屏幕很近。

那个扭曲点已经缩得很小。他必须仔细辨认,才能在复杂的背景里找到它。外面仍有明亮的物质流动,图像上细小的星点不停发生偏移。

瑞娜也在。

乳白色球体停在他们身后,没有加入讨论。利菲克没有转身,却能在屏幕边缘的反光里看见她的轮廓。

他想起许多年以前,父亲带他穿过核心门厅时,也曾有一个像这样的白色球体在头顶缓缓移动。父亲那时对他说,瑞娜重新工作,是很多人合力完成的事情。她不是与生俱来的神灵,更不是整个舰船不容质疑的命运。

他的目光移到五号最后位置上。库克的任务栏仍是失联,没有被人换成死亡,也没有因这里多了一处扭曲就换成等待归来。值班员询问下一班需要保留哪套显示,他抬手指向原始记录。

“把原始影像和所有处理参数都存下来。”他对工作人员说,“以后复查的时候,别只剩这一份放大的图。”

“明白。”

屏幕上的细小扭曲又收紧了一些。

瑞娜的倒影仍停在边缘。

然后,整幅图像突然消失了。

观测窗恢复成一片没有数据叠加的暗色。有人立即检查连接,有人试着切换备用来源。通讯频道里响起几道重叠的报告,短时间内没有谁能够说明是探测器、传输链路,还是显示系统本身出了问题。

利菲克转过身。

刚才还悬在身后的乳白色球体已经不见了。

舱顶的入口安静地合着。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即把这两件事情放在一起得出结论。几分钟前,农美才提醒过他,不要把先后发生的事件随意当成因果。他记住了那句话,却无法不去想瑞娜为什么在这一刻离开。

“检查全部数据来源。”他对马雷说,“联系瑞娜,确认她现在在哪里、在执行什么任务。”

马雷点头,转身安排。

舰控舱重新忙了起来。

利菲克把手放回控制席的边缘,手指触到那条浅浅的旧刻痕。他不知道父亲当年是否也曾站在这里,面对一个无人能够回答的问题,想要从一块屏幕上找回自己在乎的人。

许久以后,观测系统还在尝试重新建立连接。

库克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米克号继续远离那片发生过异常的星域,向A31航行。数百万人在船中生活,其中绝大多数人还不知道,一次原本有明确任务边界的探索,已经留下了一处无法解释的空白。

利菲克再次抬头时,瑞娜不在,屏幕仍没有恢复。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次自己甚至不知道该等谁来给出答案。

章节目录

共23篇

  1. 00引言9,588字
  2. 01星舰9,696字
  3. 02黑洞探索10,172字
  4. 03空山10,544字
  5. 04山沟8,142字
  6. 05失踪者8,231字
  7. 06回波8,070字
  8. 07最初的照片8,073字
  9. 08留在原地8,257字
  10. 09封存者9,204字
  11. 10旧墙之后8,387字
  12. 11空隙8,333字
  13. 12还没有名字的地方8,496字
  14. 13见证人8,231字
  15. 14重量9,301字
  16. 15第三种状态8,703字
  17. 16静默的刻度8,701字
  18. 17最后的开关8,654字
  19. 18另一端8,636字
  20. 19四十六点七8,845字
  21. 20有人必须留下9,109字
  22. 21返航12,160字
  23. 22重返星舰9,268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