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星舰RETURN TO STARSH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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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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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上的震动把林青宇从浅眠里叫醒了。

他还没睁眼,先将压在桌边的左手抬起来。表带硌得腕骨有些发疼。屏幕亮着,蓝色的名字在上面闪动:李阳。

隔壁的门才几步远。林青宇看了一眼办公室关着的门,接通电话。

“那份报告,你看了吗?”

李阳说得很快,声音里的兴奋几乎被急促的呼吸盖住了。他平时打电话,总要等对面先出声;这一次,林青宇连一句“喂”都没来得及说。

“哪一份?桌上的刚看完。”林青宇揉了揉眼角,“我正说眯一会儿。”

“邮箱。刚发过来的那份。”

“谁发的?”

“你先看。”

电话断了。

林青宇把椅子往桌前挪了挪。右手拿起鼠标时,袖口带动了一张报告,纸角从桌沿滑下去。他弯腰将它捡起来,放回那叠已经签过意见的材料上。办公室里还有刚才的安静,窗外远处传来车辆经过的声音。他对着显示器坐了几秒,等眼睛适应屏幕的亮度。

新邮件在收件箱最上面。

昨天发射了嫦娥五号,今天研究所收到的民间目击信息比平时多得多。有人拍到了云里的亮点,有人听见山后传来异响,还有人将一段晃得辨不清方向的视频反复放大,认为天边的光正在改变形状。早饭时,负责公共邮箱的同事端着碗,跟他抱怨邮件快把系统塞满了。

“现在人人都想发现外星人。”那位同事说,“跟买了彩票等开奖差不多。”

李阳当时坐在旁边,笑了一声,说可以先看看拍摄方向,别又把刚发射的东西当成地外文明的回信。

林青宇也笑了。那些邮件依旧要分拣、登记,有价值的留下,能够解释的回复。研究所不能因为常年收到误报,就不再看下一份。

这封却走了另一条渠道。

他打开附件。文档的抬头、落款和传送单位都很清楚,撰写人是一名军方通讯员。文字不长,交代发现经过的部分尤其详细,勘查信息却几乎没有。林青宇往下翻了半页,停住。

照片里是一条山沟。

拍摄者站得很高,近处几根枝条横在画面里,山坡下面是一片颜色杂乱的草木。在那里,一团白色压住了山沟原本凌乱的轮廓。它有完整而匀称的弧面,朝着镜头的部分很亮,下缘隐在阴影中。虽然缺少准确的比例尺,仍能看出它比周围的石块和灌木大得多。

他将照片放大了一些。

图像的清晰程度出乎意料。过去他们见过太多经过裁剪、锐化、反复转发的所谓证据,放大到最后只剩像素的边缘。这张照片里,树枝和山坡都还在,没有为了突出那个东西而被抹掉。

门开了。李阳走进来,没把门推到尽头,反手将它关上。他径直走到桌旁,一只手撑在桌面上,目光落到显示器上。

林青宇转头看他。

“你就在隔壁,打什么电话?”

“我想让你看。”李阳说,“我说出来,你得先问我是不是又一条目击视频。”

他外套的袖子卷了一半,腕上还有一道刚压出来的红印。林青宇不知道他看了多久,便将鼠标松开一点,给他留出位置。

“原图?”

“这份里附的是这样。我还没有拿到拍摄者的文件。”

“发现的人进去过没有?”

“没有。你看第二页。”

林青宇翻到第二页,重新读发现经过。昨夜,一队进山的驴友从山坡上看见了这个物体。由于它在沟中,几个人没有下去查看,只远远拍了照片。其中有人发了朋友圈,随后继续上山。直到今天早上下山,他们才通知媒体。消息经过转报,被地方部门知晓,再由军方接管。报告将几个时间节点依次列出来,最早的发现与接管之间,已经隔了十二个小时以上。

他们并没有看到它落下来。林青宇用指尖点了点桌面。

“现在知道的是有人看见它在这里。”

“对。”

“谁说它从天上来的?”

李阳看着屏幕上的一行字,没有立刻回答。

林青宇继续向下翻。报告里用了“降落”这个词,语气很肯定,却找不到对应的目击描述。他将那句话读了两遍。通讯员把发现的顺序写得很完整,像一篇还来不及补充采访的新闻报道。在该有技术说明的地方,只留下了等待进一步调查的意思。

“照片是值得去看。”他说,“这份报告还不够。”

李阳低下头,呼吸渐渐缓了些。

“我知道。我是想,有多久没收到过这种东西了?”

林青宇没有回答那个“多久”。他换了另一张照片,慢慢放大,看向白色物体与山沟相接的地方。角度受限,那里被草木和阴影遮着,他没法仅凭几块颜色判断发生过什么。

如果这是某种地面设施,为什么出现在这条山沟里?如果是飞行器,谁在那里放下了它?尺寸、重量、表面温度、周围土壤的变化,任何一项都可能将这件事重新归入他们熟悉的范围。可是这些信息尚未到来,照片中的白色就一直占在那里,不能被一个现成的解释带走。

“上面知道了吗?”他问。

“应该已经知道了。报告到我们这里以前,军方就接过去了。”

“你去问一下。别先要结论,要现场的勘查材料,能给多少给多少。”

李阳直起身。

“我想命令也快来了。”

“来了再说。现场没去,谁都别先认。”

李阳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那张照片,才出去。门没有完全合拢,林青宇听见他隔壁办公室里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刚才没睡完的那一点困倦已经消失了。

他把邮件从头读了一遍,在纸上列下几项缺失的信息,写到最后,笔停在“发现”两个字旁边。发现者看见的是一个已经在那里的东西。至于此前发生了什么,报告中的人和他一样,并不知道。

他在“降落”下画了一条线,没有再往后写。


等待并没有因为李阳的急迫而缩短。

林青宇先把桌上原有的材料分成两摞。需要当天处理的留在右手边,其他的收进文件夹。他试着继续看一份观测记录,读到第三行,便发现自己没有记住前面的内容。纸上仍是那些熟悉的曲线和数据,它们各自对应着尚未解决、但知道该从哪里着手的问题。

他将那份材料放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桌上的杯子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走到窗前。院子里有人推着小车经过,小车的轮子压过路面接缝,响了两声。对面楼里的窗户开着,有人在窗边晾一件白色工作服。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贴回栏杆上。

他平时很少这样站着看院子。李阳进出过两次。第一次说还在联系,第二次只将头探进门,见林青宇在看那份初报,又退了出去。走廊里的电话声不断,并没有哪一声能够说明这件事正在往哪个方向发展。

林青宇重新坐下,把照片恢复到原来的比例。白色物体小了,山路和拍摄者近处的树枝显出来。他将刚写的缺项清单夹在照片旁边,接着处理右手边那摞必须当天完成的材料。签到第三份,他把上一份的编号抄进了意见栏。他划掉重填,将白球照片往旁边推远了一点。

门外响起敲门声。他说了“进来”,吴凌琳抱着一摞资料走进办公室。

“李阳说有份东西,可能需要我们去一趟。”

“他已经这么说了?”

“他说先别安排下午的事。”

林青宇将显示器转了一个角度。

吴凌琳站在桌前读报告,先看文字,最后才看那几张照片。读完后,手里的资料仍然没有放下。

“跟语言有关的部分在哪儿?”

“还没有。”

吴凌琳又看了一眼落款。

“那我现在能做的,是少猜几句。”

林青宇点了点头。两个人认识得足够久,他知道这句话并不是推脱。吴凌琳面对一份陌生材料,最先留意的总是谁用了什么词、那个词究竟指向一件已经发生的事,还是记录者自己的理解。

“这里的‘降落’得查。”吴凌琳说。

“我也记下了。”

林青宇打印了一份初报。吴凌琳把那一行与发现者的叙述分别圈出来,在页边写上“谁的判断”。林青宇将自己的缺项清单推过去。两人的笔迹挤在同一处,她往旁边挪了一点,给后来的答案留着位置。

吴凌琳将带来的资料放到桌角,说交接的事可以等回来再办。林青宇应下了。那时他们还自然地用着“回来”这个词,不曾想过需要给它加上日期。

详细报告送到时,距离第一封邮件已经过去了大约两个小时。

李阳跟着材料一起进来,将门关得比上次更仔细。他手里还有一份通知,没急着递。林青宇先拆开装着报告的文件袋,最上面的一页是一张比初报更清楚的现场照片。白色球体周围有了勘查的人,大小因此有了直观的参照。

“超过十米。”李阳说。

林青宇看见了那行数据。他把几张图片摊在桌上,翻到勘查结果。

现场没有找到物体与大气层高速摩擦留下的痕迹。

他停在那句话上。勘查人员在后面另列了一项判断:物体从半山坡上空大约八百米的位置,在引力作用下垂直下落。

八百米。林青宇向后翻,找到相关的勘查说明,又回来看那张照片。山坡、树木、球体,他的目光在它们之间移动,试着把报告描述的过程放回那个地方。

某个东西先到了离地八百米的位置,然后落下来。此前的一段路呢?

他不愿凭“没有摩擦痕迹”一句话,便将所有进入大气层的可能都排除。一个判断总有适用的范围,抵达方式、速度、外表材料,都可能改变他们预期会看到的结果。而目前,他甚至不知道那层白色表面是什么。

他翻到结论下面的署名,又在附件中找了一遍。尺寸测量有现场参照,八百米却还缺少足以复算的过程。他将页码记下,合回报告,没有替署名的人补出理由。

李阳拉过椅子,坐到桌边。

“像有人拿过来,直接扔在那里。”

“现场怎么复算的,要再看。”

“我知道。”李阳说,“我说的是它看起来像什么。”

林青宇没接这句话。他又翻了一页。现场未发现异常辐射,也没有报告其他电磁干扰。周围温度比别处稍低,但山谷内的气流与环境差异尚不能排除。

几项平静的检测结果与前面的勘查判断并排写着,没有谁替谁提供解释。

他把报告往李阳那边推了推。

“这些都要看现场条件。‘没有发现’,要知道他们怎么找的。”

“你觉得是美国的东西?”

报告末尾列出了军方的怀疑:新型探测器,或者尚不为他们所知的秘密武器。林青宇看向那几行字。

“也得留着这个可能。”他说,“至少有人造物的样子。是谁的,干什么用,现在不知道。”

“这么大,跑到山沟里来?”

“所以得去。”

李阳一直握着的那份通知终于递了过来。

命令很简短。抽调的人员名单列在后面:林青宇、李阳、吴凌琳、胡海、刘波。

林青宇从第一个名字读到最后一个,没说话。五个人。他再看了一遍。所里几个主要方向的专家负责人,全在这张纸上。

如果只是查一个来源不明的飞行器,天体物理与通信方面的人过去并不奇怪。可这一次,语言学、密码学、生物学也都要一起走。命令没有说明他们到了以后分别做什么,更没有给出回来时间。

李阳也看到了他的停顿。

“他们给的材料,比我们拿到的多?”

“也可能只是准备得更全。”

林青宇将名单平放在桌上。他意识到刚才这句话带着安慰的意思,便没有继续解释。

“通知大家。手头的事先交一下,别带太多东西。”

李阳站起来,仍没有立刻离开。

“我们五个都走,这边谁管?”

林青宇看着桌上尚未处理的那摞材料。十几分钟前,它们还占着今天剩下的时间。他把其中需要批示的几份抽出来,打开笔帽。

“我来安排。”

走廊很快有了比平时急一些的脚步声。

林青宇逐一打电话,能推迟的会推迟,观测与值守照常,已经安排好的事情让留下的人接过去。他说起这些时,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有一通电话,对方追问这次出去要多久,他看了看那张通知。

“现在还不清楚。有消息再告诉你。”

挂断之后,他在一份材料上签下名字。笔尖在末尾顿了一下,落下一个比平时重的点。

胡海走进来时,林青宇正在整理要带的报告。胡海手里只有一个薄薄的包,将拉链打开给他看,里面是笔和记事本。

“这个够不够?”

“够了。”

“到了那里,有什么算什么。”

林青宇将详细报告递过去。胡海没有从头读,先翻到勘查结论,随后往前找它对应的说明。李阳回到门口时,他还站在桌边。

“别只看八百米。”林青宇说。

胡海抬起眼。

“我就是找它怎么来的。”

他说的是那个数字。林青宇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便拿起初报中的照片,也放在他面前。

刘波最后过来,外套搭在胳膊上。他先问现场有没有辐射,又问是否有人接触过球体。

“辐射没有查到异常。”林青宇说,“发现的那队人没靠近。现场有没有人摸过,这里没交代清楚。”

刘波将外套穿上,从桌边抽过报告,读了有关环境的几段,慢慢点了点头。

“这些要问清楚。”他说,“人离它最近到什么地方,待了多久。”

没有人问到“外星人”。

五个人在办公室里短暂地挤了一会儿,有人让开桌边的位置,有人伸手接另一份材料。吴凌琳将早先带来的资料从桌角拿走,放到门旁的柜子上,腾出了地方。林青宇看着几双熟悉的手在那几张白球照片上方来回移动,觉得这件事终于进入了能够着手做的阶段。

窗外的轰鸣声就在这时响起来。

最初只是杯中水面轻轻一颤,随后桌上的纸也动了。声音从楼外逼近,盖过走廊里的说话声。刘波离窗最近,侧身看了一眼。

“到了。”

林青宇起身,透过玻璃望向停机坪。直升机正往下落,旋翼卷起来的风贴着地面铺开。平时执行类似任务的那架飞机,他见过许多次,轮廓和涂装都有印象。

这一次来的不一样。他又看了看飞机边走下来的军官。没有常来接他们的那张脸。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步子很稳,后面两个人跟得稍远一些。距离还不够近,林青宇看不清面孔,目光却已经停在那人肩上。

他拿起文件袋,将初报和详细报告一起装进去。

李阳走在他旁边,小声问:“还是去山沟?”

“通知上没写。”

李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材料,像想再确认一次。走到楼门口时,他停下来,将那几页纸收好。

旋翼的风灌进门厅,扑在他们衣襟上。林青宇把外套扣紧,迈了出去。


停机坪上的声音让说话变得费劲。

五个人走到军官面前,彼此不得不靠近一点。来接他们的少将皮肤黝黑,作战服贴在宽阔的肩背上。他看过几个人,视线最后留在林青宇脸上。

“林所长?”

林青宇点头。

少将打开文件夹,手指在里面夹着的那页纸上停了一下,却没有低头读。

“请出示证件。”

林青宇回身示意:“大家把证件拿出来。”

他摸到胸前口袋里那张用了许久的工作证。卡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外套内侧的布也被它磨出浅浅一条痕。这张证件在研究所里有些地方必须随身带着,不同的权限对应着不同的门;他每天用它,已经很少再看上面的名字与照片。

少将接过去,在姓名和面孔之间核对了一遍,随后把证件交给右后方的一名中校。

“这里签字。”

林青宇接过笔。旋翼的气流翻起纸角,中校伸手压住。他按住另一边,在自己的名字后签了字,才发现中校已将证件放进一个小盒子,接着伸手去接李阳的。

“证件不给我了?”

那名中校抬起手掌,示意他稍等。

“接到的命令,检查以后暂时保管。”

林青宇看向少将。

李阳先出了声:“保管得有个凭证吧?我们进去、出来都靠这个。”

最后几个字被引擎声盖住了,他提高声音,又说了一遍。中校没有放开盒子,只把签字页翻到下一个位置。

少将往前走了半步。

“绝密行动,参加的人很多。身份互相保密,是基本要求。”

他说得很平稳,像这些话已经对其他人说过,也还要继续说给更多的人听。

李阳脸上急切的神情僵了一下。林青宇看见他的手还停在胸前,那里刚刚拿出证件,口袋的边缘向外翻着。

“那我们到了以后,怎么证明身份?”林青宇问。

“会有人接你们。”

“任务多久?”

少将看着他。

“到了以后会告诉你们。”

林青宇将手里的笔还给中校。对方接过去,笔夹朝下,压在签字页上,动作没有一点犹豫。

他听见旁边刘波把包带往肩上提了一下。吴凌琳站得稍远些,手里的证件已经递出去了。胡海看了看他们,又看向机舱敞开的门。李阳仍望着那个小盒子,终于将胸前的口袋按平。

林青宇对少将点了一下头。

“我们五个人都到了。”

少将让出通向飞机的路。

他们跟着上去。林青宇踩上机舱踏板时,右手习惯性地护了一下胸前口袋,手指碰到的却只剩一层布。他把手放下来,转而握住舱门边的扶手。

机舱里比外面暖一些,燃油和金属的气味混在一起。座椅不宽,几个人依次坐好,包放在脚边。三名军官随后登机,坐在能看见他们的位置。中校将那个装证件的盒子收起来,少将最后看了一遍人员。

舱门关上,外面的风被隔住了。林青宇把安全带扣好,双手放在文件袋上。李阳在旁边挪了挪膝盖,给对面的人留出空间。没有人开口问去哪儿。刚才在停机坪上已经问过的问题,短时间内不会得到另一种回答。

飞机离地的时候,机舱向一侧轻轻倾斜。研究所的楼从窗边往下退,停机坪上的线条越来越细。林青宇想起自己的办公室门似乎没有锁,随即又记起,离开时李阳就在后面,手里拿着门钥匙。

楼顶很快被窗框挡住了。他拉开文件袋,抽出报告。纸页的震动让细字不容易读,他用拇指压住下沿。看了一会儿,还是将它放低了一些。

对面的吴凌琳正在看初报。胡海的记事本摊在腿上,纸页上已经有了几行字。刘波把外套的下摆从安全带下面理出来,然后闭上眼睛,像在养神。李阳的手一直按着那份详细报告,目光却留在窗口。

五个人各占着一个狭小的位置,姿态和研究所里很不一样。

刘波睁开眼,指了指报告里环境检测的那一页。引擎声太响,他没有开口,只将“接触人员”几个字写在纸角。林青宇点头,把纸转给他,刘波又添了两项要问的事。

任务多久、现场由谁负责、离球体能有多近,刚才没得到回答的问题还在。但至少他们可以先决定,到那里以后由谁开口问哪一项。

少将坐在前方,双手压着文件夹。机身的振动带动他的袖口,他的身体却一直很稳。林青宇看过去时,他恰好抬起眼,两个人短暂地对视了一下。

林青宇将报告收回袋中。窗口之外,房屋渐渐稀了,地面起伏起来。光照在山脊的一侧,另一侧沉在阴影里。林青宇有时能够看见很深的沟,有时窗前只有一片延伸到远处的林子。飞机转向,他的视线便换到另一面山坡;他分不清自己已经飞过多远,也无法根据这些相似的山形判断目的地。

他试着将照片里的山沟放到窗外的景物之中,很快放弃了。

林青宇将文件袋放回腿上。少将一直看着前方,没有报出目的地。他望向窗口,想记住下一次转弯,山脊却很快被另一片相似的林地替代。


直升机开始下降时,刘波将手里的报告收好。林青宇侧过身,从窗里往下看。下面没有道路和建筑,只有一块夹在林木之间的空地。草长得很密,接近地面时,被旋翼卷出的风压向四周。几片叶子贴着机窗掠过去,转眼不见了。

飞机落稳以后,他们仍坐着。三名军官先下去。少将站在不远处看了看林边,两名中校拿着设备,检查降落点周围。林青宇隔着舷窗看不清他们在检查什么,只能看见其中一个人绕过草地,在几处位置停了停,又返回飞机旁边。

那人打开舱门,示意他们下来。

刘波最先起身,把包递到另一侧,弯腰出去。林青宇跟在后面,脚踏上地面,才发现草下面的泥土比看起来松。他站稳,将文件袋夹到腋下,回头等李阳。

这块空地没有明显的人行痕迹。周围的树林挡住了远处,草间零散露出石头。山沟里的白球并不在这里。

少将走到他们前面。

“原地等一下。”

他没有再解释,抬手按了按耳边。

直升机重新升起来。五个人转过身,背朝旋翼的风。林青宇低下头,领口被吹得拍在脖子上,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一下子变重了。他用手按住文件袋的开口,等那阵风过去。

轰鸣声慢慢远去。

李阳抬起头,望向飞机离开的方向。林青宇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直到那点影子被树梢挡住。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刚才被引擎压住的声音恢复了:草叶互相摩擦,树梢上有风,远处偶尔响起一两声鸟叫。他们站在一片深山里的空地上,手里仍拿着办公室里的文件。

胡海将包换到另一边肩上,问:“还要走?”

少将用手掌示意等候。他侧着头听了一会儿,低声回了几句,最后站直。

“跟着我。”

他往树林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林青宇听见李阳在旁边轻轻出了口气。几个人依次跟上。军官走在前后,将他们夹在中间。进入林边以后,地面变得更难走,倒伏的枝条被草遮住,踩上去才知道下面是空的。

少将不时回头看他们一眼,脚步却没有乱。两名中校在后面跟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停下。

林青宇的皮鞋不太适合这种地方。他选着脚下能落稳的位置,走过一段后,才把注意力从地上分出一些,看向四周。

道路并不明显。有的地方像长期有人走过,有的地方又被新生的草遮住了。头顶的枝叶连在一起,光从缝里落下来。离开飞机以后,山的尺度变了:刚才可以一眼望见的坡面,现在需要一段一段地走;一个弯后面是什么,被树和岩石挡得严严实实。

他忽然想起研究所里流传过的一件事。那是更早一辈的研究人员说起的。在一些不需要记录的闲谈中,总有人提到,研究所的工作并不只通向公开的项目和报告。在某座山里,另有一处地方,专门收集、研究与地外智慧有关的东西,做一些尚不能对外说明的技术研究。

传闻讲得具体时,还会说到罗斯威尔,说美国人在那里得到了某种科技信息,后来中国也有了自己的秘密研究设施。

说的人语气各不相同。有人讲得像亲眼见过,有人只是转述,也有人笑着说,真有这么个地方,怎么从没见谁过去。偶尔还会有人指着研究所的几栋楼,说这里不过是那个地方伸在外面的手,负责去找东西,再把找来的东西送进去。

林青宇听过不止一次。他不知道其中哪一句是真的。许多机构都有类似的传闻,一份看不到去向的文件,一次不知目的的调动,都能给它们添一段新的细节。他从不根据这些闲话判断工作,更没有将自己经手的项目套进那种说法里。

此刻,他却开始记起那些曾经略过去的措辞。

“在山里。”

“知道名字的人,不一定知道它在哪儿。”

他看着前面少将的背影。那人向左绕过一块岩石,抬手挡住伸到路上的树枝,等他们过去。动作非常自然,显然知道前方怎么走。

林青宇经过时,向他点了点头。

少将松开手,树枝从他们身后弹回去。

走在后面的李阳低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

林青宇还不想说出那个名字。

脚下的泥土开始黏在鞋底上。他们走过一段稍窄的地方,吴凌琳停了一下,把被枝条勾住的包带解开。刘波在前面等着,伸手接过那摞装在袋里的材料,让吴凌琳腾出手。胡海走到一块石头旁边时,也伸手扶了一把。

这些微小的停顿渐渐打乱了他们原有的队形。军官放慢速度,给他们留出重新跟上的时间。没有人再谈白球的报告。林青宇注意到前面的人正在挑能让后面的人也走过去的落脚点,便收紧步子,跟着落在同一处。

在树林里走了多久,他没有刻意计数。等到视野终于打开,他先看见了一处哨塔,接着才看见旁边的房子。

有人从哨所方向迎了过来。

那名士兵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先向少将敬礼。少将叫了他一声,他应答得很响,脸上的神情随即放松下来。两个人简短地说了几句。士兵看过林青宇一行,没有询问他们的来历,也没让他们拿出证件。

小盒子还在中校身上。林青宇看着士兵转过身,意识到接下来这些门和路,已经不再靠他们自己带着的那张卡来打开了。

“前面有雷区。”士兵说,“跟着我走。”

胡海抬起了头。李阳向脚下看了一眼,原本正要迈出的脚停住了。

少将回头,看见几个人的神情。

“留了通道,可以两个人并排走。跟紧,不用担心。”

林青宇将文件袋从腋下取下来,握在手里。他不再让纸袋挡住右边的视线。

士兵开始向前走。路径不像从远处看起来那样直接,靠近哨所前,他们转了几个方向。地上并没有林青宇以为会有的清楚标记,士兵却在该停的地方停,在该转的地方转,每次都等后面的人跟过来。

胡海跟在士兵后面。吴凌琳紧随其后,刘波再往后一些。林青宇看着前面几个人的肩膀,放慢步子,让自己留在适当的距离里。李阳与他靠得很近,衣袖不时擦到一起。

附近的草木并没有因为“雷区”两个字而发生任何变化。一片叶子垂在土边,几只小虫在上面爬。林青宇的视线扫到那里,又回到士兵走过的位置。他刚才在林中还会判断哪条路更好走,这时候却自觉地收起了这种判断。

走到一处转弯,士兵停下来,抬手给他们指了一下方向。林青宇依着他指的位置落脚,鞋底在石头上滑了很小的一下。他立刻站稳,李阳已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

“慢点。”李阳说。

声音压得很低。林青宇点头,继续往前走。他能听见自己衣服摩擦的声音,文件袋的一个角被手指捏出了折痕。

等士兵告诉他们可以停一停时,哨所已经在眼前。

一座约三层楼高的哨塔,两间平房,周围没有别的建筑。近处看起来仍旧很普通,屋角的地面被踩得结实,窗玻璃映着树影。那名士兵将他们带到房子前,向少将说了几句,便进了其中一间房,没有再出来。

少将让他们稍作休息。刘波放下包,站到屋檐边,先看了看几个人的鞋。吴凌琳从包带上取下一片叶子,随手放在墙边。胡海活动着肩膀,低头检查拉链。李阳将手按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才直起腰。

林青宇掸了掸裤脚。办公室里的灰尘通常很细,用手一拍就散;这一路沾上的泥点却结在布料上,留下湿的印子。他又看了看文件袋。封口没有松,里面的两份报告都还在。

少将等他们缓过来,才开口。

“我叫田虎义。大家叫我老田就行。”

他侧过身,指了指一路跟在后面的两名中校。

“刘军,李明义。都是跟我出生入死的战友。”

林青宇看向那两个人。装证件的小盒子由其中一人保管,另一人刚才一直走在队伍最后。名字给他们的面孔添了一点可以记住的东西,那种始终隔在他们之间的陌生感,终于松动了一些。

“林青宇。”他也报了自己的名字,随后将身边四个人依次介绍了一遍。

田虎义没有说自己早就知道,只认真听着,向每个人点头。

李阳等林青宇说完,问:“田将军,我们到底来做什么?”

田虎义看向他手里的材料。

“先把你们送进去。”

“那个球体也在里面?”

“后面的工作,里面的人会交代。”

李阳还要问,林青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李阳看过来,林青宇没再说话。田虎义大概能够说的已经说完了,他们站在这两间平房前多问一会儿,不会比进去更接近答案。

田虎义让他们再等了片刻,收到指示后,重新带路。

这次没有走多远。绕过哨所,山体渐渐贴近他们行进的方向。草木仍旧长在外面,靠近岩壁时,脚下的地面却变得平整了。林青宇先注意到的是这种变化,然后才看见一道门。

它在山体里面,从他们刚才走过来的方向看不到。到了近处,门旁的石块、收整过的边缘和人工修出的地面,才连成一处明确的入口。里面没有树林中的光,深处的灯让门口显得格外安静。

田虎义停在石块旁。林青宇看见上面刻着两个字:空山。

他读得很慢,像怕自己把熟悉的字认错。这是那个在研究所里流传过的名字。

李阳也看见了。他向前靠了半步,随后停住,看了看林青宇。两个人没有出声,目光却在对方脸上得到了确认。

田虎义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向石块。

“当年的批示里写的。字样留在这里。”

他说完,将他们带到门前。

入口处再次核对了人员。林青宇回答姓名,看着名单上自己的名字被找到;李阳站在旁边,依次是吴凌琳、胡海、刘波。程序很短,但没有因为田虎义就在身边而略过。

林青宇想到自己的研究所,想到那些需要刷证件才能打开的门。过去,他总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一项工作最里面的位置:知道项目怎样立起来,知道设备怎样运转,知道每一份报告经由哪条渠道被送走。

现在,他站在一座山的门口,才第一次看见另一部分。

这里究竟积存了多少东西,研究过多久,是否已经有了他从未听说的结果,他仍旧不知道。石上的两个字只证明这个地方存在,并没有证明那些传闻的其余部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袋,里面还是那两份报告。

门向里打开了。

从山腹中吹出的空气碰到脸上,带着封闭空间里特有的气味。林青宇走进去时,鞋底的泥在平整的地面上留下了几道印子。他停了一瞬,想把泥蹭掉,身后的李阳已经跟上来,便又继续往前走。

吴凌琳将包抱到身前。胡海把记事本收好。刘波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门外,那一小块天光里还有树叶在动。

入口旁有一道浅色的安全线。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示意他们稍作停留,等后面的人全部通过。林青宇站在线后,那几道泥印已经留在了身后。

李阳靠过来,低声问:“接下来能见到它了吧?”

林青宇看向手里的文件袋。

两份报告安静地叠在一起。一份附着发现者拍下的照片,另一份写着“八百米垂直下落”。那段此前没人亲眼看见的过程,却仿佛已经因为几个工整的字而发生过。

“先看看他们到底知道什么。”他说。

身后传来低沉的机械声。

林青宇回头。门口最后一小块天光里,树叶仍然被风吹得晃动。刘波站在旁边,似乎也想再看一眼外面的山林;等他转过身,门与门框之间的亮线已经细得只剩下一道。

林青宇忽然意识到,自己从研究所带来的证件已经交出去,原来的工作也暂时由别人接手。眼前这个问题,却连最初应该怎样提问都还没有完全弄清楚。

他把文件袋的折角抚平。

门在他们身后合拢。

章节目录

共23篇

  1. 00引言9,588字
  2. 01星舰9,696字
  3. 02黑洞探索10,172字
  4. 03空山10,544字
  5. 04山沟8,142字
  6. 05失踪者8,231字
  7. 06回波8,070字
  8. 07最初的照片8,073字
  9. 08留在原地8,257字
  10. 09封存者9,204字
  11. 10旧墙之后8,387字
  12. 11空隙8,333字
  13. 12还没有名字的地方8,496字
  14. 13见证人8,231字
  15. 14重量9,301字
  16. 15第三种状态8,703字
  17. 16静默的刻度8,701字
  18. 17最后的开关8,654字
  19. 18另一端8,636字
  20. 19四十六点七8,845字
  21. 20有人必须留下9,109字
  22. 21返航12,160字
  23. 22重返星舰9,268字